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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冬季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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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到屋外,在北极圈以内的蓝天下,是上帝忘记赋予声音的寂静。我踏入精灵的领土,不敢出声。
眼前之境才是真正的艺术。明明只是不同波长的光线透过瞳孔在视网膜上成像,但在看到旭日东升,长空星海,夏花冬雪,油然而生的喜悦和感动悄悄攥紧人的心,这样的美无法用任何一种影像和笔记去记录,华丽辞藻只会显得笨拙,油画涂料只能复制一支半节。雪的白,是无声胜有声的纯白;墨绿的云杉,是毛茸茸的小熊;蓝天是白夜的守护神,没有黑暗也没有摇篮曲,侧耳倾听,唯有寂静之声。
“快过来,老江,去湖的另一边!”柯临飞奔而去,大跨步地在冻结的湖面奔跑,好像什么都不可能阻挡他,我在湖岸停下,看似结实的冰层可能承受不住人的重量,如果掉入冰窟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快过来,老江,这里冻得很结实,”他回头冲我大喊,“如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呢?”
我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层,如履薄冰,但很快,我就忘记了冰层的危险,因为柯临跑得越来越远,我也朝他的方向追去,我突然觉得一切事物都在冷冽的空气中随风而逝,去他的工程资格证考核,去他的以赛门立法,去他的艺术与孤独,一切通通抛诸脑后,我尽量稳住脚步,在冰面上滑行,永远都不想停下。
肺部吸入大量冷空气后,整个呼吸系统都在疼痛,仿佛不是冷而是一种烧灼感,我狼狈地在他身后停下,弯着腰,双手撑住腿,缺氧和呼吸的疼痛感令人眩晕。
“看到湖对岸的小屋了吗?”柯临望向远方。
“你该不会好奇里面有什么吧,但那里太远,我不会过去。”
“也许里面存放了渔具,或者是某个变态杀人狂的藏尸点,”柯临停下脚步,“如果你不去,就永远是个谜。”
“我们没有必要无所不知。”我抬起头,试着直起腰。
“但你不好奇全知全能是什么感觉吗?”柯临又无法克制他的想象力了,“像上帝一样,对人类的苦难,或悲天悯人,或幸灾乐祸,但凡有人想挑战他的权威,就降灾于他,也许是赶出伊甸园,也许是大雨倾盆。”
“是艺术展上什么作品让你有了联想吗?”我问。
“不,这些念头总是无端地冒出来,”柯临在我恢复体力后,很慢地在冰面上散步,“那些艺术家也是这样,将这些无处安放的想象宣泄的作品里,于是有了艺术。其实有天赋是很苦恼的事,因为你会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似乎没有纯粹的艺术,商业利益总是无孔不入,你又不得不遵循文艺审查的条条框框,而那些所谓的才华,有不得不依赖于外界评价才显得有价值,虽然艺术家总是孤傲又任性的模样,可是谁不希望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呢?至少得解决温饱。”
我没有想到他会考虑很实际的问题。才华无处施展令人苦恼,施展出后无人理解也会苦恼,过分大众以至通俗化更苦恼,选择艺术就选择了孤独,倒不是说非得寻得知己才是艺术真谛,艺术的目的为何还有待商榷,似乎不为谁,也不该在意为了谁,可最终却不经意地成全了谁。换言之,艺术表达本身就是笨拙的,譬如很难仅凭三言两语说明白“爱情”是什么,非得拍一部像《塔卡尼克号》这样的电影,才能引起共鸣。
才华横溢的人尚且有所困扰,小有才华之人则更是难逃“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能仰望月华流彩固然是幸运的,但古来几人能成为莫奈呢?多数人只能在殿堂外瞥上一眼,然后继续戴着世俗的脚镣,患得患失罢了。
“也没那么别扭,你看那些艺术展上的艺术家,不都挺快活的么,”柯临回过头说,“有个用金箔和钻石粉末画女人的家伙,命犯桃花,他最爱看女人为他要死要活。”
饮食男女,永恒的话题。
“艺术的巧言令色,”我跟上他走路的节奏,“一切都被审美化了,圈子的那点破事儿,说到底也逃不过食色性也,只是沾染上艺术美学,俗就成了雅,自私的人罢了。”
“善良只是种选择,还是别老说别人自私吧。”他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不悦。
“琪琪呢?她怎么没跟来?”我试着换个话题,可是察觉到他的表情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明明在看画展,可是她又把话题引到大选上,都怪那个做人体试验的家伙。”
“这和大选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新闻吗?”柯临问,“你应该多关注一下,如果赫礼昂走马上任,国际局势变化就要翻天覆地了。”
“龙泉人和以赛门已经和平共处了一个世纪,如今赫礼昂虽然刑满释放,但是他之前有关非法实验的所作所为早已失去民心,就算他洗清罪名,重回政坛,再想竞争最高领导人,也是天方夜谭。”我说。
“不见得,”柯临露出预言家的笑容,“赫礼昂主张的是,以赛门与龙泉现代化社会的再平衡,翻译一下就是,让我们这些拥有智慧的龙泉人拥有更高的自主权。”
我刚有话要说,他又抢先开口道:“那以赛门怎么办呢?你像这样问吧,答案就是由他去,如果他们不适应接下来的改革政策,就该自生自灭。”
“不,是我搞错了么,难道还会有人支持赫礼昂吗?就算他再有门路,后台再硬,也不可能就该大选民主投票结果吧,以赛门又怎么会傻到让一个一味坚持种族主义的人来统治他们呢?”
“以赛门当然不同意,但是不用管他们同意不同意,只要龙泉团结一致,修改投票结果当然不容易,但修改规则并非不可能。”
“你管民族排他性叫‘团结一致’吗?”我对柯临的用词非常惊诧,“你忘记奥斯维辛集中营,忘记卢旺达大屠杀了吗?”
柯临神情失望,仿佛在怪罪我的不理解。“南非曾经是南半球经济实力第一的国|家,直到曼德拉带领南非进行民主革命,从此南非获得了民主却日益衰落,完全错失成为发达国|家的机会。”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谁愿意看着外来殖民者侵占自己国土的资源呢?就算是表面上让GDP之类的数值得到提升,人民没有民主自由又谈何幸福呢?”
“但至少他的错误预期了本土人的社会改造能力。我的举例不够严谨。之前还有个遗传学家冒着会被取消,由于基因原因,以赛门人的智力先天就不如龙泉人……”
“V先生也是以赛门。”我打断他。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好吧,我不是在强调自己有什么种族偏见,也不是支持纳粹圈养一群漂亮男女配种搞优生学,我是觉得,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不会流血的方式,去改进人的基因,进而促进人的而进化,我们以前聊这个问题,你总是以这样不符合伦理不符合道德来反驳我,但是,能不能别再提道德了,如果再发生一次‘大爆炸’该怎么办,人类自然进化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天灾人祸。”
“你只是对赫礼昂的生化实验做出了一个非常乐观的假设,”我继续反驳道,“你有没有想过后果,第一,如果在生化实验过程中孕育除了畸形儿,该怎么办,国|家福利机构用纳税人的钱供着,还是秘密处理掉?第二,如果真的发生了良性基因突变,他有了超强记忆力,能长生不老,又或者像超人一样刀枪不入,他还是人吗?如果有了更多这样的人,他们团结一致形成一个族群,他们会不会为了占用更多的资源而去消灭现有的而普通人,达到低等人的大清洗,然后再繁衍后代,让优质基因流传下去。”
柯临几乎不可抑制地开始着急上火,“如果他们这么做,也没有办法,更高级的生命天生就会替换低等生物,这是自然现象。”
“但你不能因为遵循社会丛林法则,而认为弱者被强者欺压就是正常的,就算这很常见,也不代表是正确的。”
柯临:“当然不是正确的,因为弱者根本没有声张正确或错误的权利,他们就像被困在冰面下,无助地用拳头敲击冰面,但是冰面纹丝不动,他们只能等着溺水下沉。弱者是非常被动的,只有用力量说话才算数。”
“但并不是说自然的就是好的,就像你不能说因为女性有孕育后代的功能,就要求女性一定要怀孕生孩子。”我完全不赞同。
柯临:“就是因为当代女性越来越不需要传统婚姻支持,生育率才会下降,代孕合法化也会损害女性权益,所以研究体外培育胚胎技术才越需要推广,女人不需要怀着大出血、阵痛、身材走样的风险就能让人类正常繁衍下去,人口还可以通过培育计划去控制,何乐而不为?”
我说:“但是赫礼昂过去的确使用过以赛门来当试验品,你不可否认他的实验是带有种族主义倾向的。而你之所以这么支持赫礼昂的实验,是因为你把自己归类为了上等人,遐想自己是受益方,但未来的实验是否是正反馈效果,你到底会不会被优秀人种替代,又怎么知道呢?”
“可是资源有限,资源永远掌握在一部分人手中,受益与否当然是富有的人说了算,不要和我讲平权主义,你看那些愚昧的以赛门人,每天只知道泡在欢乐梦梦香的梦中荒废生命,如果用来支持医学研究,对于他们的生命更有意义。”柯临逐渐丧失耐性,加快语速说道。
“这是因为政策,还有人工智能,这让他们失业。”我反驳。
“哦,当然,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所以你打算让龙泉慈善中心救济他们一辈子吗?”他提高音量。
“可他们就不是人了吗?”
“听着,老江,这个实验是自愿的,他们是志愿者。”我感觉他要气炸了,口鼻中呼出的白雾像蒸汽机里沸腾形成的水汽
“但他们是被生活所迫,换位思考一下吧,”我仍然坚持我的观点,“让有钱人享受长生不老,穷人提供器官完成生化实验,这不恐怖吗?”
柯临:“时代已经变了,老江,我不去和赫礼昂合作,也有别人代替,你说的那些道德层面的言论都是为了防止,有破坏社会能力并且有支配权的恶人能够得逞,但是想想看,基因实验如果成功,这根本不是破坏,这是造福人类。”
我说:“可是什么叫做优等基因呢?梵高患有精神疾病,霍金得了渐冻症,这些也是遗传疾病但是,他们也有卓越的贡献。”
柯临:“你不能因为通过已知的事实来逆推起因的合理性。当然不可否认那些名人的存在价值,但是依然要避免遗传病。”
“可是……”
“别再抬杠了,”柯临最终还是忍无可忍道,“你和我大吵大叫有什么用,你有本事就去参加清醒者的大游行,去台上号召让赫礼昂滚蛋,说他是个恶魔,说我是个疯子,你有本事为什么不干这些,而来和我搬弄是非!你太懦弱,太懦弱了,只敢站在幕后,自认为自己是最理性,最看得清现状的人,但实际上你也只能随波逐流,什么都做不了。”
“柯临,我知道我们的价值观不可调和,但是我不想让你和赫礼昂合作,他是个小人,他是一个反社会,缺乏人性,人面兽心,并且非常聪明,你想要助纣为虐吗?”我尽量放低音量,缓和气氛。
“老江,你还记的我的理想吗?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也不会回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非常无可奈何的样子,白汽从口中呼出。
我们还在冰面上走,我的双脚冻得开始发疼。我有点懊悔刚刚不该那么人性的反驳他,尽管我不认为自己有错。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呢?聊你相信有来世吗?或者平行世界?再不济聊聊到我的近况,或者未来的打算?我还是闭嘴吧,不合时宜的套近乎只能徒增尴尬罢了。
我反对柯临自私的利己主义,柯临反感我两手一摊无作为,我自认为用一种比较客气的语气说道:“你有这样深的执念是因为你质疑要去证明自己,尽管你理性上知道多数人都承认并佩服你的才华,你也的确很有成就,但是,这还不够,你还想要证明更多,证明给上帝看。”
“我不是要去给谁看,只有马戏团的畸形秀才需要观众的掌声。”他语气平静,只是不再看向我。
“那就学着放下。”
“不可能,我要证明给我自己看!”他又突然看着我的眼睛,笃定道。
“不,你不是要给自己看,你知道你为了什么,从一开始创立塔公司,甚至在更早以前的计划里你就心知肚明,你暗暗发誓,你不愿意臣服于命运,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都是因为……”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因为你曾经被亲生父母抛弃过。”
很远的山顶,风依旧沉默,天空冻结了,阳光是冰冷的。
柯临愣在原地,只有间断呼出的白汽证明他不是尊雕塑。他张了张嘴,读唇形像在说,你走吧。但他只是径自转身离开,也没有回头。
我很抱歉,朋友。我在心里说。
我时常回忆起那个时间点,甚至幻想任意改写当时我的选择,如果我闭嘴,一切相安无事,可是我偏偏戳中他的痛处,还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也许我的确很了解他,才伤他最深,因为接下来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再相见。
之前他总是和颜悦色,我都差点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他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我们早就不能平起平坐。以为都是我们,原来都是我以为。
可真的是这样吗?把柯临想象成刚愎自用的人,不过是我在赌气罢了,他只是一个就算不被理解,陌垚选择单打独斗,和外界抗争的人,我们不是朋友,他也不需要朋友,他选择这条路的脚步固然是孤独的,我得明白这些。
也许我早就明白了,可是最终还是独自站在湖中央上,把他像瞭望塔一般的背影留在冰面上。
寒意从脚心升起。在失落变为焦灼前,我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