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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影与真相的前战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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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柯临替我取下眼镜。
“如果只是单一情节只会让我感到无聊,但如果待久了,那些以假乱真的碎片会令我的原有的审美趣味开始动摇,开始自我质疑,质疑原有的艺术理念,也质疑为艺术而艺术这件事本身。”我用手揉着后颈说道。
“不,我是说你身体感觉怎么样?”柯临把眼睛放回原来的镜架上,又问。
“头晕,”头脑发昏,眼前的画面持续出现黑色噪点,“好像刚坐完过山车一样。”
“所以那个世界不见得有多美妙,你不打算沉迷于此。”
“那要取决于我是否意识到我有‘退出’的选择,我很可能非常痛苦,并对世界存在的真实性毫无怀疑。”我回答,同时大脑仍呈现短暂性的放空状态。
“你怀疑当下世界的真实性吗?”柯临拿起一副爱心形状的粉红色墨镜戴上。
“我无从怀疑,我既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真实的世界从未给我一个判断‘真实’的参照物。”
“如果能逃避焦虑,在虚拟世界体验真实的快乐,也未尝不可,”柯临的眼睛藏在粉红色镜片下,“你需要僻静的思维宫殿寻求沉思。”
这里太热闹,简直是思维游乐场。我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耳朵又开始耳鸣,出现间断性失聪,这真糟糕,我有点分不清这是产品带来的副作用,还是我的社会恐惧症有发作了。
我不该来这里。
上午,琪琪告诉我他们计划去一个互联网艺术展销会——“影与真相的前战役”。
“说实话,我对这个做作的命题不怎么感兴趣,”柯临往三明治里夹火腿的时候说,“你想去吗?”
“如果它取名为‘网络文化隐喻与艺术思潮’我会考虑一下。”我说。
“这两者都没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柯临把三明治送进口中。“如果真心对艺术感兴趣,就该潜心研究一下专业的艺术史书籍。那些展览最擅长用一些狗屁不通又矫揉造作的句子解释最浅显的问题,还美其名曰‘艺术评论’。”
“艺术是审美的奴隶,奴隶却是越难征服越能激发人的征服欲。”我和他一唱一和道。
“对,最好是孤芳自赏,独自叹惋,最能激发某些人认为自己难以取代的幻觉。”
“可是我想去。”琪琪说。
“那我也去。”我俩几乎异口同声。
“你俩刚刚怎么都没有询问我的意见?”
“根据可视化忽略原理,琪琪今天超美,美得我大脑宕机。”柯临无辜地说。
“你永远是油嘴滑舌。”琪琪装作不满。
“你是一副世界名画,我只当你一个人的文豪。”
我甚至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在说谎。
最终,我意料之外地登上了柯临的私人飞机,来到一个坐落在冰天雪地中的水晶宫。
然后我们就浸淫在许多据说很有视觉冲击力,实际上作为外行看不出任何名堂的天价画作,以及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生拼硬凑,不知所云的大师级诗篇。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写光影与色彩各有各的妙处,但我实在是不懂,实在是不理解塞尚的小便池,小野洋子的声音实验,Rothko的色块艺术也能贵的如此离谱,这大抵就是艺术家和凡夫俗子的差距罢。
将三个小便池放在展厅里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三尊圣象》,或者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鲨鱼取名为《生者对死者的无动于衷》,一开始零星地接触到荒诞艺术,只会单纯地将其视为遥不可及的艺术思维,吾等凡人自是不能懂的。后来见得多了,不禁质疑收藏家或鉴赏者,是否因为过多的金钱带来了麻木,冲淡了主流的艺术品味,而越是鄙视传统艺术技巧的作品,越是反讽,越是冷漠,越是高超,越是贵。
看得再多一点,比如现在我置身于此,颠覆我原来艺术审美的作品洗刷我的观点,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是我太传统,还是太肤浅,竟然不能从一张洁白无暇的空白纸上看到上帝的凝视,竟然不能在烂泥一摊的泥塑中窥见撒旦的堕落。
“这难道不是皇帝的新装吗?”我对柯临说,但是一转头,却发现他和琪琪已经和那些艺术家们一块儿谈笑风生了。
就当它们是皇帝的新装吧,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乐在其中不是吗?
就像米开朗基罗后期的雕塑并非比先前的作品更完美,但他已经是米开朗基罗了,所以大家对大师总是抱有三分敬意,不敢妄加批判。
没有人来向我搭话,这是常态,毕竟我只是个无名小卒,面对这么华丽布置的艺术展,真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我分不清艺术是否在哗众取宠,但至少我能确定我不是它们的市场,就算我能懂,也买不起。
展会中心留有一大片空地,经典纯白布景,一个舞者在中央手舞足蹈。另一个分会展房间内,满墙都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字句拼凑成的诗句,它们或许是创作者的突发奇想,或许只是纯粹随意的拼接,但看客各有各的想法。
例如:五百英里以外/蛮荒年代的互联网没有记忆/外星人会梦见/星座运势上说/小猫咪真可爱
以及:
在罗曼诺夫王朝/没有反文艺审查/在白垩纪/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在天空中最亮的星/没有属于你的/千疮百孔的/爱
诗意中透露一丝调皮,浪漫间不乏一点惆怅,甚至有点可爱。乍一看前言不搭后语,仔细一瞧,果然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断句似乎又有着它的深意,含英咀华,竟能察觉语境之玄幻,思绪之隽永,涵义之莫名,情感之惘然。
其实世上或许本没有艺术品,看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艺术品。
然后我又看见了一位画噩梦的男人,还有一位把玻璃切割成碎片,铺满整栋房子,包括马桶、浴缸、天花板的人。
他们既不是疯子也不是空想派,他是这个社会包容下的天才和艺术家,仿佛在嘲讽那些挑剔的听众,就像不懂装懂品红酒的人一样。
整个展览会最核心的内容当属海默先生的新作,尽管当下泉和以赛门两地关系有白恶化趋势,但秉承艺术无国界的道理,海默在龙泉到是发展地风生水起。
有部分原因可能是他相当大胆地揭露了以赛门底层人民生活状况,或者说就是因为他对于阴暗事实的毫不隐瞒,让他颇受龙泉评论家的欣赏,但放在以赛门,就不那么走运了。以赛门激进分子说他是叛徒,更有甚者密谋举行过暗杀计划,至于后来消息怎么不胫而走的就不得而知了,由此不禁让人起疑心——到底是揭露真相本身使勇敢的文字创作,还是“真相”满足了龙泉人对以赛门的幻想。
也许两者皆是否定的,海默曾经公开表态过他只是个写小说的,这意味着小说未必真实,真实未必全面,全面未必深刻,深刻未必不值得被怀疑。
也许他只是弄巧成拙地写了几部书,龙泉又乐意把他的故事当作社会写照,于是他就在一种民族身份带来的矛盾狭缝中,成了畅销书作家。
一个人的zheng|zhi身份不能决定他的文学修养,却能决定他的文学价值,问题在于可能他写作最初并没有什么zheng|zhi倾向,只是看客带着有色眼镜。
此时此刻,海默正坐在一个小型房间内,和他的一小部分书迷分享自己的文化认知——
“那些龙泉来的艺术家希望看见以赛门纯粹的,未经现代社会污染的民间艺术,实际上只是自己作为高等文明社会人无意识的清高,他们宁可看到违背现代化建设的旧思想,也不愿工业与都市入侵他们心目中的淳朴之乡,只是为了挽留一点自己对于穷苦艺术家的想象。”
绕过以上这些,步入另一个展厅,这里的参观者戴上特质的眼镜,对着空气说话。
我也拿起一副,它看上去就是普通眼镜嘛,戴上后,一张活生生的脸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不怎么美丽,不知道是为了显示出饱经沧桑而从不捯饬,还是另有原因。
他像一个正在演独角戏的演员一样,说道:“你以为你是一个善解人意,宅心仁厚的人,实际上你所谓的博爱都是自私的伪装。”
他能看得见我吗?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他看着我的眼睛,发问道。
原来他看得见。“您是作家?”我试探性地问。
“对,写作之于我而言就是爱情。”
“如果您不当作家会选择从事什么行业呢?”
“没有,我们注定要相爱。”
“您有一天会封笔吗?”我接着问。
“当然不,我的爱至死不渝。”
怪肉麻的,在人心中造成了小规模荡气回肠(*木心所言)。
“可是后现代文学都有自动生成器了,还需要什么纯文学创作。”
我真的很好奇。当烂俗语言得到资本推崇,真文学也就淹没于无定义的评论领域,如同贫瘠的黄土上长出的高粱,抵不过迂腐无知和纸醉金迷,没人收割,烂在泥里。
“哦,”他笑了,“你怎么证明你的想法不是某个自动生成器的产物呢?”
他这样问,倒像是某部科幻电影的台词。
“抱歉,我不能陪您聊天了,这个眼镜的画质让我很头晕。”我说道,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替我摘下镜框。
柯临后来告诉我,那个出现在眼镜中的男人是虚拟人,世界上没有只个人,但这个虚拟人的确是个作家,他出版了小说,还举办了见面会,但他始终拒绝承认自己是人工智能,他觉得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人,他甚至靠想象力幻想出了童年和家人,尽管他始终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不再一个维度里。
可能他的想象力对自我认知出现了偏差,有人认定世界上有鬼,有人认定举头三尺有神明,有人认定自己是人不是AI,好像也没什么错。
就像我也固执得认定自己是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实体,说不定我也不过是某个小说家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
“琪琪呢?还有那些和你聊天的人呢?”我看见琪琪远远地站在一个巨大的金属蝴蝶雕塑旁边,正在朝我们这边看。
“聊什么?讨论淹死艺术与通俗娱乐吗?”他回答,“你不觉得这里很闷么,我们出去转转怎么样。”
“这样合适吗?为什么要和我待在一块儿呢?”
“那我自己走。”他转身离开。
我犹豫了几秒,追上去。我觉得他希望我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