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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Tender is the night ...

  •   血雾模糊了视野,我感到惊恐带来的短时间内的灵魂出窍,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血的湿滑感,我只看到门再次被人拉开。
      “你怎么在这儿?”柯临从门后走出。
      “我不该来这儿吗?”
      “不,我是指你。”他指向我身后,我扭头,一个表情惊恐的男孩站在原地,显然被吓得不敢动弹。
      再回过头,那个“刺伤”我的少女此刻也变成了雕塑,一动不动,我用手指戳戳她,指尖直接穿过了她的额头。我只摸到了空气。
      “吓到你了吗,水桦?你没看出来这只是个用投影全息技术做出来的假人么。”他将手臂直接穿透少女的后脑勺,从脸部伸出手。
      我低头看我胸膛的血污,它们非常逼真地固定在胸部衣料的那块区域,柯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随即消失。
      “这也太以假乱真了。”我惊叹。
      “你真这么想?我花了好长时间设计的。”柯临看起来状态不错,手一挥,门、少女战士、惊恐的男孩尽数消失,他示意我坐到沙发上,给我讲起他的新计划。
      “《圣女伊桑》,这是游戏的名字,刚刚那个‘刺杀’你的角色就是伊桑。历史上龙泉和以赛门打仗打了近百年,龙泉节节败退,直到伊桑出现,她根据女巫的预言,找到传说中的龙泉剑,成为了上古之神钦点的大祭司,她冲锋陷阵,鼓舞士气,击败了以赛门。但是也有传闻,说她在暗杀时无意间杀害了公爵夫人,这一幕被公爵的小儿子亲眼目睹,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她只得杀人灭口。伊桑的结局有两说法,最广为流传的是她被以赛门安插在龙泉的奸细出卖,最终被判为妖女执行火刑;另一个说法是被她误杀的小男孩总是阴魂不散,最终让她精神错乱投湖自尽。”
      传说龙泉曾有两位王子为了继承王位而寻求宝剑,不惜为了继承权而反目成仇,最终神明却选择了毫无皇室血脉的少女伊桑,被赋予神力的凡人少女同时又背负着拯救国民于水火的使命,因此领军上阵,但她到底是玩不过老奸巨猾的奸佞小人,最终被自己人出卖给敌方,至于到底有没有错杀无辜,真相早就不得而知。左右都是悲剧。
      “这样的游戏会有市场吗?”我问,“历史上的圣人被挖掘出阴暗的一面,你不担心有人难以接受吗?”
      “就是难以接受才会吸引人,边玩游戏边学历史,何乐而不为?”
      “你们在聊什么?”琪琪走进屋,她解释自己刚刚去停车了。
      “聊为什么你系丝巾会这么好看,宝贝。”
      “哦,那你们得出什么结论了吗?”柯临没有回答,只是将琪琪拽向沙发,并开始旁若无人地和她卿卿我我。我在他企图对我做同样的事之前将他一把推开,小情侣互相依偎着哈哈大笑。
      “你知道我爱你。”柯临吻着未婚妻的脸。
      “水桦,你爱我吗?”琪琪躺在伴侣的怀里说。
      “爱。”
      “你瞧,水桦说爱我。”
      “爱你是标准答案。”柯临给出了满分回答。
      谈恋爱真了不起。
      “你给水桦展示过《圣女伊桑》了吗?”琪琪问。
      “我还没详细看过,不过我提前体验了宏大历史题材的浸入式表演。”我回答。
      “但愿你别对游戏世界上瘾,临已经因为‘诱导未成年人沉迷游戏’而接到好几个官司了。”
      “那只能说明我成功地抓住了人们想要什么,我还为游戏规程申请了专利,那些讨厌我的人就让他们继续讨厌吧,只要他有这个意思,那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危险的。”柯临倒是很坦然。
      琪琪:“多数人更倾向于把临想象成离经叛道的青年人,无视他的‘禅’的那一面。”
      柯临:“很难辨认创作者是在迎合市场还是真诚地叙述,既然怎么做都会有误解,不如爱咋地咋地。”
      任性永远是天才的特权。柯临语气轻松地说。
      “要喝咖啡吗?朋友们。”琪琪从未婚夫怀里起身。
      柯临不舍地缠着她的手指,“但愿不是用那台很吵的咖啡机。”
      “抱歉亲爱的,想要品尝现磨咖啡的清香,就不得不忍受磨咖啡的噪音。”琪琪在挣脱之后,指尖轻抚对方的指尖。
      “想要保全大多数,就不得不牺牲少数人的利益。”柯临不悦地抿起嘴。
      行吧,别任性了,我在心里犯嘀咕。
      “你觉得她怎么样?”柯临悄悄问我。
      “挺好啊。”
      “她好得我都配不上。”他往沙发上一靠,像个失业的家庭主夫。
      也许他是患了婚前恐惧症,不过我不打算挑明,不论男女都应该学会恰当地闭嘴。
      柯临显然还想和我聊些什么,但是咖啡机真的很吵,我们互相皱眉头,直到笑容满面的琪琪递上热气腾腾的饮品。
      “产自耶加雪菲的蜜处理咖啡,我加了甜菊苷代糖,比木糖醇的味道更接近于蔗糖。”琪琪将马克杯递给我。
      “其实完全没必要纠结糖分中的那一点卡路里,”柯临说,“商家只是抓住了消费者的弱点。”
      “我们都在被商家灌输的额消费理念喂养,不是吗?”我随口来了一句。
      “我们不但在被喂养,而且还在监视器眼皮子底下。”琪琪说。
      “只是我们不知道在哪。”
      “你不需要知道监视器在哪,监视器知道你在哪就行了。不管身处何处。”琪琪补充道。
      “你在指桑骂槐么,”柯临突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按,碰撞的噪音一响,气氛瞬间凝固了,“什么叫监视器底下被喂养?”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琪琪依然平静地端着马克杯,不看任何人。柯临看向我,我能感觉到自己变快的脉搏。
      柯临:“你要是看不惯我的计划,你可以阻止。”
      “什么计划?”我真不知道。
      “大数据采样计划,”琪琪解释,“虽然取这个名字,实际上就是重现《1984》。”
      “人脸数据采集只是用于反恐,这套系统让警方提高了警方办案效率,不是为了挑战隐私权或者满足控制欲,更不是为了钱。”柯临抿紧了嘴唇,明显实在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我没说你不是出于好心。”
      “天哪,你到底想说什么?”柯临要抓狂了,他向来不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
      “我想说大部分里程碑用户将设置默认成信息共享模式,只是出于善意地让渡自己的隐私权,你现在收集这些数据作为商业筹码,还得寸进尺像在监视系统上做到绝对普及,我很好奇你的底线到底在哪?”琪琪说。
      “触及底线和跨越底线是两码事,另外,我不想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分歧影响我们的感情。”柯临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
      “事实上我们的就是在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困扰。”她故意强调了“小事”这个词。
      “难道我得在解释一遍‘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的概念,我们才能达成共识吗?我不是巴菲特(*英国哲学家,著有《理与人》),做不到在每一件生活琐事上都来一遍分析哲学思考。”
      爱情比任何哲学都难的多。
      天花板的杏花静静地落在杯子里,微微的苦,此刻屋外正应景地下着雨,雨夜的沉默是藏在泥土里时钟,滴答滴答,数着栀子花败落的倒计时。我非常后悔来这儿,其他二位也许也在后悔同样的事,我们只是各自盯着一处,避开任何以一种眼神,尴尬地任凭任何一种可能性掠过脑海,然后,听雨声。
      “抱歉,我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琪琪伸出手轻轻试探爱人的肩膀,但是得到的答复不尽如人意。柯临起身走开,像任何一个青春期闹脾气的傻小子一样,让他的另一半纠结于爱是想要伸出却又缩回的手。
      为了维持情感的和睦,需要牺牲一点点任性,如果需要感情的跌宕起伏,就得享受彼此的刀和伤口,而多数时候,人们念念不忘恰逢其会的钟情,又避不开顺其自然的波折,于是贪恋爱人的怀抱就等同于在剔骨刀上跳探戈,割开我的胸腔,将水晶蜜饯的心脏献给我的爱。
      然后对方嫌弃地摇摇头,表示鲜红的血弄脏了他的羽毛,于是你迟疑了,彷徨了,纳闷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只是孤独患者的优越感让他误认为自己是一只荒原狼,于是荒原就该是空无一人的寂静空荡,直到天涯,但实际上他也许只是一个幼稚,赌气的男孩,需要母爱宠着。
      当琪琪起身去了厨房,我意识到我不该再呆下去,离开前我去与柯临道别。“我不会白费口舌给她解释。”他见我来了,开口说道。
      如果教育他这么做误解会更深,只能证明我是一个思维老套且好管闲事的说教派,于是我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你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就算不会有人理解,就算不被接受,依然信仰这个,并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显然这句“谄媚”对他很受用,于是和我分享起制作游戏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游戏制作,而且还是领导者,过程很艰难,但终究有了结果。
      和爱情不同,工作的投资回报率总比感情来的风险小。那些他的她和她的他的故事消磨了时光后,或璀璨若明珠,或轻卑如尘埃。
      “琪琪和我其实并不经常见面,我们各忙各的,你知道的,现在有‘里程碑’,网络可以让人随时随地相聚,”柯临又转向了开始的话题,“而现实是我们每逢碰面必定不欢而散,就是这样,从小就是。”
      好吧,至少有一个从小就能包容自己任性的女孩,这是他的幸运。
      “恋爱对于双方的个人空间入侵是很大的,但很大程度上,恋爱就是在共享双方的私人生活。”我说。
      “这对感情的消耗太大,”柯临揉了把脸颊,“爱情早就脱离了占有欲这种狭隘的定义,任何信任和依赖都建立在共情能力上,但是社交软件打破了规则,共情一旦被削弱,人就是数据,我在和一堆数据谈情说爱。”
      迷失在虚拟的海洋里,漂流至爱的荒岛,曾经贝壳诞生出维纳斯,现在鲁滨逊在荒野求生,他开始留恋海洋,爱成了虚无主义。
      “感情本身就是矛盾的,爱本身是不想伤害,可事实是,最爱的人伤的最恨。”我说。
      “不,她并非伤了我的心,也许我总是令她伤心,但她只是让我心烦,她们都是,”柯临这么说道,“实话听起来很不浪漫,但实际上,我惧怕被私人感情所裹挟,任何感情干预到了我的自由意志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通常也不会将过多期盼加诸于感情。”
      他这话说得拗口,我花了几秒钟时间去理解。
      “你真正的恋人是你的事业,事业已经足够让你心满意足,所以也不必取悦任何人。”我梳理了一下观点。
      “我们又回到最感性的状态了,”柯临从支着下巴的双手抬起头,“对感情的事刨根问题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你知道吗?”我突然有一种感慨万千的冲动,“我经常看见一幅画面,在海中岩礁上矗立着一座瞭望塔。”
      “那里惊涛骇浪吗?”
      “不,那里风平浪静,天空与塔倒映在水面,像一个故事的结局。”
      “什么故事?”柯临微笑着问。
      “不知道,大概是奇幻小说之类的,主人公经历的风风雨雨,仍然坚守信念守护高塔,但是周围早就物是人非,无人留下。”
      “老江,”他用近乎称得上是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我知道你害怕社交又多愁善感,但是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的话太贴心,仿佛有人从背后,贴着胸膛将我搂紧,我有点不适应。
      “我们如果组成一个乐队,一定能创造出非凡的音乐。”柯临这样说。
      “然后我们会解散,”我有点悲观地想,“我们还会重归于好吗?”
      “那当然,我们还有唱不完的歌。”他的眼睛总是锐利如鹰,此刻却像小熊一样亮晶晶。
      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出自《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著)而事实上是,我压根不敢奢望永远,因为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可是我还是会幻想出一座永恒的瞭望塔,就算它不切实际。
      我只是太希望永远了。

      晚些时候,我担心自己没法从这片林木葱郁的山岭离开,好在柯临主动提议让我留宿,于是我被安置在客房。
      “我们不需要排练吗?”我听见琪琪在隔壁大声说。
      “排练什么,排练‘某某女士,你愿意嫁给某某先生吗?’,你知道答案的。”柯临敷衍道。
      也许他的气还没消,但也不应该那样说,怪伤人的。
      我躺下,过亮的月光进来了,窗帘不为所动。陌生人之间吵架是非常费劲的,表述者词不达意,倾听者又不得要领,结果往往不欢而散。
      情侣吵架更麻烦,因为讲不出个什么道理,就像纠缠着问“你爱不爱我?”只能无可挽回地败坏感情。
      钟轻轻地报出整点声,门被扣了三下。
      “进来吧。”我说。
      推开门,月光照亮琪琪的脸,她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咪,怀里抱着枕头。
      我俩平躺在床上,半天一言不发。
      “我经常自我怀疑,最近开始习惯性地自我否定,”最终她开口了,“我以为只是因为网络上那些留言,你知道的,一旦你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男孩,你的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但现在我突然发现不是这个原因。我有一个军人母亲,纪律就是家庭主题,我的童年像一个军事化的游乐场,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缄默不谈,但是我又算什么呢?我承认像临这样玩世不恭的男孩之于我而言非常有吸引力,我总是按照长辈的意愿尽量做到最好,因为我害怕被否定,但他从来不是,临鄙视那些否定他的人,然后自己来制定新的规则,这使他成功,但他有时候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喜怒无常的小男人。”
      “你终于承认他不是小男孩啦。”我说。
      她又安静下来,我想了想接着说:“没有人是脱离他人评价体系的,柯临否定他人,也许只是出于自尊心的保护,在他人否定自己之前,先质疑他人,以免因为无法接受否定而自尊心受挫,所以他总是一副自我肯定的样子。”
      “你有伴侣吗?”她问。
      “你猜猜看。”
      “你看上去挺独身主义的。”
      “我的确一直很擅长独处,但我对建立亲密关系也没有那么抵触。”
      “那为什么还是单独一人呢?”
      “这很难说,上帝刚创造人类的时候,人类有两个头,四个胳膊,四条腿。后来上帝把人类劈成两半,所以人们的一生都在不停的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可能我本来就是独自创造出来的,不是连体婴,也没有另一半。”
      琪琪没说话,我没有扭过头看她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水桦,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悉听尊便。”
      “别把我和柯临的事给别人说好吗?我不是怀疑能否相信你,我只是……”
      “我知道,我懂,”我赶紧保证,“我发誓,明天我就忘了。”
      她放心了。还想聊点什么,门又被扣了三下,我还没说完“请进”两个字,柯临就蹿进来。
      琪琪转过身用枕头蒙住脸,留给我俩一个背影。
      “过去点儿,过去点儿。”柯临钻进被窝。
      我往中间挪了挪。
      “真乖。”
      “这是你家当然听你的。”
      “这是我家。”琪琪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夫人有何吩咐?”
      “睡觉!”
      “遵命。”
      我以为自己会一晚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但当我醒来时,阳光照进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房间,推开门就看到一起做早餐的小情侣。他俩已经和好如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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