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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脑控仪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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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研制脑控仪的初衷只是为了缓解以赛门人的生活压力,没有想到会有人恶意改造,根据那个人,我是说卢曦恩,根据他的说法,脑控仪的使用是有风险的。”V先生满怀愧疚地道歉,像个犯错的孩子。
“没关系,”我只能这么回答,“请问这起事故影响到您的实验进度了吗?”
“当然,但这没办法,我也在反思,毕竟这其中确实有安全隐患,但你一定也能理解那种被泼了盆冷水的感觉,毕竟研究了这么久花了这么多心血,最后功亏一篑总不好受。”他苦笑道。
“居心叵测的人利用技术犯罪,但技术本身的无罪的,发明技术的人也不应被指责。”
“只可惜以后不能在实验室里煮咖啡了。”他看向窗外,太阳被云层遮挡,忽明忽暗。
夏颂说她很想向V先生借那本《1984》的实体书,但总开不了口,不是怕他拒绝,她只是单纯觉得难以启齿。我给她买了一本新的,她送给我一个向日葵般的笑容。
“阿兹伯格综合征,”后来我们闲聊时,柯临妄下断论,“古板,孤立,因循守旧,故步自封。”
“她没有很孤僻。”
“差不多啦,她这么年轻一点疯狂都没有。”他笃定地下结论。
“我也很正经。”
“不一样,”他还穿着那件夹克,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就一直没换,“她的生活太狭隘,她需要更多人际交往,不然她的思想会很偏执,还会和时代脱轨。”
“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她看起来挺开朗。”
“只是看起来,她的世界里全是枷锁,你没察觉到是因为她觉得,让别人替自己担心会更令她困扰。现代人总是害怕入侵别人的空间,心中郁结也没有办法化解。”
“我总不好揣测她的想法,”我边做数独游戏边说,“今天看到报道里说卢曦恩是反社会人格,我挺好奇一个人为什么会生来没有人性。”
“本性是没有善恶之分的,而善恶是为了社会需求人为划分的,类似于母爱有利于人类繁衍所以被赋予善的定义,而自私可能会损害他人利益阻碍社会稳定所以被归类为恶。善恶每个时代都在变,变的理由主要还是基于统治者的目的,为了维护统治,因而对人性有所禁锢,有时是宗教,有时是法律,但法律本身只是一个社群内的道德共识,不是真理。”
“但真理太抽象,所以不得不由法律这样的硬性条文来规定。”我试着理解他的话。
“对,就是法律!”柯临用手薅自己的头发,“中世纪的人为了研究解剖学去坟墓挖尸体;坚持日心说的科学家被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当时的人也觉得他们既不可理喻又道德沦丧,但实际上他们真正抗争的是罗马教廷,那些老家伙用思想武器来铲除这些挑衅权威的人,当时用圣经,现在用法律。”
“人总得有原则,而法律恰好规定了一个底线,既然制定了法律就应该执行它,这样才能维护社会秩序。”我说。
“之所以制定法律是因为有人从规则中获利,之所以你迎合规则是因为你无力改变。”他反驳。
“我懂,我知道法律这种契约关系只是维护利己主义者的利益,我知道在你看来我只是努力成为社会想让我成为的人,那类易于统治的、服从管教的好人,我知道你很不屑,但这是一种选择。”
“不不不,老江,你被多想,我只是喜欢反驳别人。”毛头小子咧嘴一笑。
我去参加了柯临推荐的那个人工智能活动,来宾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灵光的偶像歌手,跟他搭讪两句后发现,确实不怎么灵光。
他眉目如画(可不就是画上去的么),戴了三个耳钉,左手有一枚尾戒,坐在斜对面,没有靠在椅背上,腿细的不正常,手端正放在膝上,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听到我的问话之后点点头。
“首先祝贺您的新歌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我说完,他道谢,礼貌性地微笑。
“可以说说你创作的灵感来源吗?”我直视他的眼睛,非常澄澈的湖蓝。
“来源于我观察到的生活中的幸福。”
“您能理解幸福?可以举个例子吗?”我问。
“和朋友一起生活时的快乐,还有粉丝给予的我爱与支持。”
“那么您的歌是想表达一种什么感情呢?”
“追求理想吧。”
“比如歌词中‘让我涅槃重生,逃脱往昔回忆’,表达的是一种青春对于理想和自由的追寻是吗?”我继续问。
“是的。”他继续微笑。
“您的介绍上说自己是虔诚的教徒,但这个地方,我是说联盟直接管辖地不怎么重视宗教信仰,您要是有什么烦恼没有机会找神父倾诉,该如何排解呢?”
“会自己调整心态,有时也会找朋友帮助,他们都会很有耐性地听,他们有烦恼的时候也会找我述说。”
“工作很辛苦吧。”
“是的,但是粉丝们不用担心,平时也有好好休息。”他倒是时刻惦记着粉丝。
“你时时刻刻都在为粉丝着想呢。”
“是的,粉丝是陪伴我成长的朋友,我所有的成就和荣誉都是粉丝给予的。”
“其实我看你们演唱会的时候挺感慨的,看到你粉丝喊口号,感觉很像耶路撒冷万人朝拜神祇一样,只是宗教影响的领域往往是zheng|zhi,而娱乐圈影响的更多的是经济。”
他仍是微笑,一言不发。
“怪抱歉的,你们将音乐视为梦想,粉丝将你们视为情怀,而我一个外人眼里只有钱。”
他仍是洗耳恭听的样子,没有回应。
“还是回到您的作品上吧,我个人,很主观地觉得比起节奏感很强的音乐还是更喜欢抒情歌,而且歌词往往也更动人,可以谈谈在创作抒情歌的灵感来源吗?”
“来源于我观察到的生活中的幸福。”咦?这个回答怎么这么耳熟?
“可以谈谈在创作悲伤音乐的灵感来源吗?”
“来源于我观察到的生活中的幸福。”
“可以谈谈在创作《百年孤独》的灵感来源吗?”
“来源于我观察到的生活中的幸福。”
“可以谈谈……”
“别玩了别玩了,”科协会长眉头紧锁地走上前,“它的程序太老了。”
“不能更新吗?”我疑惑道。
“硬件也老了不能兼容新程序,虚拟偶像更新换代特别快,它这款已经过时了。”
“那他怎么办呢?”我问。
“要感谢粉丝的爱与支持。”小偶像微笑着说。
我不清楚V先生的计算机和脑控仪被如何处置了,具小道消息称,他的仪器被大卸八块后搬进一辆直升机。警方调查结果称,卢曦恩的确没有通过脑控仪输入让被害人“坠楼身亡”的指令,他编写的是“让受控人的这段记忆永久消失”,结果所谓的人工智能计算机没能理解人类所谓的“忘记”,而是用了一个一了百了的粗暴方法解决——齐步走,走到头,跳下去。
但当下人们最关心的不是那个并不怎么智能的人工智能,或者为何杨鹤会被选为受害人,而是一则更令人震惊的新闻——南极冰川下发现生化实验基地。
如果是在一百多年前,这天一定会又小报童在路边嚷嚷:“反人类实验疑似被证实!赫礼昂接受末日审判!”而现在,靠3D全息投影出的主播用合成人声报道新闻:“赫礼昂曾在南极投资建设军事基地,但近日南极科考队在考察过程中无意间发现冰层下方埋藏大量人体遗骸,据获悉,赫礼昂在受到‘卢曦恩事件’影响后,支持率略有所波动但仍领先于其他支持者,而这次南极科考队的发现如果被证实,赫礼昂将被取消竞选资格,并接受最高法院审讯……”
“他的声音是公子的声音!”夏颂说。
“是公子小白,还是公子扶苏?”
“什么呀,是陌垚陌公子啊,他的新电影就要上映了。”她惊奇道我居然不认识那位大明星。
“哦,没太关注。”
偶尔有路过投影仪的人,身上被照得青一阵紫一阵。虚拟主播最大的优点在于他们都被设计地非常漂亮,用最吸引人的美貌和嗓音来播报新闻,不但提升收视率还节约成本,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屋子的机器人挤在化妆间等着人类给他们画一张美人的皮。
“‘卢曦恩事件’将于13日开庭,本人与律师暂未对为何谋害杨某予以回应……”洋洋盈耳来形容陌公子的声音略有不妥,有这种声音的不是游侠就是浪子,而浪子向来讨小姑娘喜欢,这是那些被设置成精致瓷娃娃的虚拟明星所望尘莫及的。
播报结束后,主播消失了,我的视觉习惯了他深蓝色的制服,那片原本该是灰色的空地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我盯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出神,很久以前,角斗士和野兽的血染红罗马贵族的眼球,后来画家用捣碎胭脂虫染红圣母玛利亚的长裙,现在红色在我眼前渐渐地淡去,当我回过神将视线重新聚焦时,只剩下洁白的墙壁。我看见自己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所有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着雷同的路,彼此擦肩而过后互不相干,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的木偶戏。人会无意识地执行程序编纂好的指令,我是不是也在无意识地堕入意识的陷阱,就像那个渐渐淡去的红色身影,我该怎么证明那个影子不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痕迹,我该怎么证明自己在真正的现实中不是一个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大脑,也许我能触碰到的一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数据。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刚才正胡思乱想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西装笔挺的小伙子,当时我还觉得挺蹊跷,毕竟站在稀疏人群里被迎面撞个正着的概率,大致等同于α粒子轰击金属箔时,恰好撞上了原子核那样微乎其微。
“抱歉,呃,你是新闻部的成员吗?”我猜他这是在掩饰尴尬,因为他碰歪了自己的眼镜,“我是说看上去你对这个播新闻的东西很感兴趣,那个……请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没在意他表情,因为我的眼前扫过一条倏忽而逝的光线,紧接着我看见他在镜片后迅速缩小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