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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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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V打算继续他的课程时,那个刚刚在视频里出现的女生从教学楼顶纵身跃下,她没有尖叫,后来有人说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惊恐的表情。
“这么镇定肯定不是大义凛然,”柯临说,“我打赌她有自杀倾向,只是想死之前捎上一个大人物,说不定还能陪她下地狱。”我们走在香樟下,树枝上系着白色绸缎悼念死去的女孩。
“学校已经在联系媒体封杀这件事儿了,她大概不能如愿以偿。”
“为什么要封杀,为了名誉?校董会八成有人涉足政界,他们再怎么急于洗清也脱不了干系。”
我看着灰色的水泥地低头不语。
“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好像被抽取了灵魂一样,还有V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戴戒指的,他订婚了?
“我在想这不关我的事。”我如是说。
“同学自杀不关你的事,大选也不关你的事,你到底关心过什么?”柯临问。
“我关心物理作业该怎么写,最近有什么新电影,食堂有没有豆腐脑,我还关心我母亲。”
“你这样的人真是,真是……”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对,你自己也知道啊。”他用无奈的口气说道。
“不,不一样,”我摇摇头,“之所以不关心只是因为不需要关心,我没有办法让那个女孩起死回生,也不应该在我不了解的情况下支持任何一个候选人。”
柯临没有回应。我们俩是两类人,他的世界太光怪陆离,我的世界太循规蹈矩,而他之所以瞧得起我,可能是觉得我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还能坚持循规蹈矩也挺有个性,而我之所以愿意与他同行,是因为他很有思想,尽管我们俩的想法有时千差万别,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下午怎么没来上课?”
“我去画画去了,就在湖边。”
说实话,我从没搞清楚柯临念的是什么专业,他好像对功课很上心,又特别热衷于设计,我知道他不希望别人说他是高材生或者艺术家,他就想当一个疯子。
“我不喜欢有机颜料,所以我用了泥巴来画夕阳,”这里的土没多少氧化铁,只有柯临会画棕色的天空,“然后那个老师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第一次看到毕加索的画。”他边说边给我看拍的照片,褐色的天空上画着敦煌莫高窟壁画里的飞天,湖里有一只尼罗河水怪,把透视的油画和散点式的工笔画结合在一起,很像他的风格。
“你好有创意啊哥们儿,从前没想到你会喜欢古典艺术,我以为你会喜欢更简单一些的。”
“不,我不喜欢缺乏设计感的东西,它们看上去太偷工减料。”
“我挺喜欢。”简单不是粗制滥造,恰恰是精益求精,它包含了数学公式的精确和现代化的科技感,任何额外的修饰都是画蛇添足,突兀的黑色花纹会破坏纯白固有的美感。我喜欢极简主义,就像不喜欢繁文缛节那样。
柯临显然不这样想,他会用毛笔蘸着混了泥巴的墨水一笔一划地勾勒飞天的翩跹衣裙,精益求精地描美人儿上翘的丹凤眼,朱唇微启,眼若点漆。
“我要把这幅画烧了,”柯临满不在乎道,“我觉得她太完美了,但是完美不应该存在。”
“她是指谁,不会是那只母水怪吧”
“对啊,就是那只水怪。”他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在创作中毁去最钟爱的部分,就像杀死自己的情人一样。”我注意到他的衣角蹭到了颜料,也有可能是泥巴。
“对了,你记不记得那个女孩后面说了什么?就是更骇人听闻的事情是什么?”我问道。
柯临回答:“哦,她说赫礼昂要将活体实验数据卖给政府,还要还卖给私企,我的天,她无凭无据凭睁眼说瞎话,人人都知道活体实验不合法,要不是你们这些志愿者愿意无偿为科学献身,哪有人愿意协助做活体实验啊?说不定哪天V的电脑中了病毒,然后把要植入的程序都变成了‘我要毁灭宇宙’,那就热闹了。”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用脑控仪控制了女孩,让她念完编好的演讲稿后再自杀,销毁证据,让人以为所有的事都是女孩个人为之,想不到还有幕后操控者。可是V先生不像是凶手啊,他昨天的反应实在太镇定。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想法告诉柯临,次日,他忽然问起:“卢曦恩,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柯临把脚翘在桌子上,头发乱糟糟的,“你猜他是谁?”
“你女朋友?”
“老天,你怎么一猜就对,”毛小子把脑袋一扬叹道,“确切来讲只猜对了一半,他是我男朋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很少提你的三宫六院。”
“我的天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毛小子崩溃一般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周围很多人扭过头看,他一点儿不介意。
“他是幕后黑手吗?”我随口一问。
“是啊。”
这回轮到我崩溃了,哑口无言了片刻。
“你你你,你那个小情人真是凶手?”
毛小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开玩笑呢,卢曦恩确实是凶手,但我不认识他。”
“哎呦吓死我了小祖宗,他到底做了什么?”
“科学怪人?喜欢在乱七八糟的网络组织凑热闹,宣誓时和那些自诩奇才的黑客们一起喝红酒,后来成了给恐|怖|组|织卖命的跳梁小丑。”毛小子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从兴趣爱好上讲,他俩还真是志同道合,都喜欢不计后果地瞎折腾。
我没有再过问,也不必再问,因为警方很快就识破了这个自诩正义的伪君子的把戏。铺天盖地的新闻垄断了网络,学校面临公关危机,赫礼昂不得不接受安全局的调查以示清白,黑客遭受沉重打击,因为他们重要成员的账号被泄漏了。学生会的扑克上不再是“我终将征服任何人”的自吹自擂,而是变成了新闻《因为罪恶所以悲哀——天才的陨落》。一时间似乎连月球的陨石坑都在议论纷纷,但就像和过去的事件一样,很快这件事的热度就会降到绝对零度,风头一过自然会被无数新话题淹没,“卢曦恩事件”很快会冷却,就像往常的每一次新闻热点那样鲜有人再津津乐道。
然而总有意外,至少不是“很快”。
“他承认把揭露‘赫礼昂试验’的指令输入受害人的大脑,而据警方调查,卢某储存数据的芯片中也的确发现以上指令,”扑克上的主播报道着,“此外,与卢某一同涉嫌犯罪的科技俱乐部成员承认,他们的确参与植入源代码编写,但并未企图造成命案,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学校里真不安全,”夏颂玩着她胸前的十字架项链抱怨道,“V先生的实验已经勒令停止了,早该停了,你上次还说有头痛后遗症来着。”
“学生会的消息不灵通啊,这则新闻已经过时了,”我把扑克扔向窗户,真准,正好遮住我想覆盖的一块缺口。“今天早上看到新闻,说有可能是的电脑程序出错,把乱七八糟的的指令全塞进……我是说输入到受害人的大脑里。”
“是中病毒了吗?”
“差不多,不过新闻里用到另一个词,‘人工智能’。”
“啊……其实要不是这回出了事故,我都没意识到科技发展得那么快,”小姑娘睁着小鹿般水汪汪的眼睛,“我只知道‘欢乐梦梦香’能让人做个好梦,却不知道脑控仪先进到可以直接给大脑输入指令的地步,这样说来,如果我被篡改了记忆,那我也无法辨别我记忆的真伪性,好恐怖哦。”
“别怕,而且不见得脑科学研究进展得那么快。人脑是无法理解人脑的,就像人眼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我安慰她。
V先生取消了这周的读书会,因为他和他的实验室被警察和有关人员还有媒体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结果消息不胫而走,官方新闻还没报到,满校园张贴着手绘海报,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血色梦梦香!
“这是校科协干的事儿,”柯临在湖边打水漂,“他们终于抢了学生会的风头。对了,V是怎么跟你解释的?我看新闻上说卢曦恩改装了一台梦梦香,现在新闻上称作脑控仪,可以直接给人脑输入指令。”
“他没跟我解释,我们这几天都没碰上面。”我说。
“联盟警方已经强行取缔了V 的研究项目,我没想到取那种傻乎乎名字的机器也能操控人脑。”
“听起来的确瘆得慌。”我蹬着脚底的石子。
“我打算参加一个活动,有关人工智能的讨论会,你要去吗?”
“你是说校科协办的那个?我不想去人太多的地方,那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据我所知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正儿八经的交流会,没有酒精只有白开水。”他解释道。
“嗯,我会去的。”我答应他,“其实我挺纳闷卢曦恩是怎么想到要利用一个女大学生,另外,他怎么会知道那些有关赫礼昂的事?”
“那得等媒体报道咯,现在卢曦恩一口咬定说他揭露的那些事都是真的,说不定只要赫礼昂落网,他背后的靠山就会帮他越狱,这可不像是一个小老百姓一时头脑发热做出的恶作剧,这可能是个zheng|zhi阴谋,毕竟现在是最敏感的大选期间。”
我们继续在湖边走。水光潋滟晴方好,潭面无风镜未磨,有人说是安若明镜,有人说是一潭死水。晕开的夕阳把湖水染得浑浊,时光深处的震颤惊扰了风平浪静,泛起粼粼波纹。天空浸在黯淡的赭褐色涂料里,像泥巴糊了满天。最黑的人影里藏匿未解的谜题,最白的缎带悼念香消玉殒的牺牲品。
那个死去女孩叫杨鹤,有人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