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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 陶土之心 ...

  •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面向湖面,背对行人,好像背对着全世界一样,他们来往或者不来往,脚步声或轻或重,像是游离于另一个时空的幕景。面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离我很近,却无法触及,背对的世界似乎离我很远,而我却身处其中,我用深色风衣的背影对世界说,别打扰我,我对湖说,我好得很,诸事顺心,你听见了吗?我好得不得了。
      晨跑的人从身后经过,他一定穿着轻便跑鞋和运动裤,无线耳机里放着音频节目,向所有晨跑的人那样,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再由近及远地消失,像过场的一声招呼,我很佩服那些坚持长跑的人,可是我估计自己肯定是坚持不下来的,就像他们一定不会在我的长椅后停下来那样,我在还没开始就放弃了,但我并没有因为自己缺乏下决心的信心而鼓起勇气,我只会坐在长椅上长吁短叹,然后用长吁短叹咒骂自己的长吁短叹。
      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无力,双腿灌满铅,胳膊是石膏糊的,脑袋空空如也,目力所及之处皆为苍白荒漠,我极力劝说自己要去爱一些事,爱一些人。我试着喜欢夏天,试着喜欢上夏日阳光普照下的饱和度变高的明媚,可是那些色彩弯弯绕绕来到视觉神经的时候,只是一些图案,它们由无数种蓝,无数种红色组成,除了眼花缭乱就是夺目刺眼,湖面水波将阳光碎裂成无数耀眼的光芒,中午它们是钻石,傍晚会变成深红的玛瑙,然后太阳向西沉,向西沉,直到月上柳梢头。
      依然不会有人驻足,真好啊,如同无数个春夏秋冬,没人叨扰,想象一个聒噪的老太太,或者一个穿着印有切格瓦拉T恤的革命狂热拥戴者在我耳边嗡嗡叫,我一定会神经衰弱。
      那我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坐在长椅上呢?是喜欢湖,还是喜欢风?它们只能算得上不讨厌,我几乎没有非常讨厌的事,不管是阴天还是起雾,我甚至觉得灰色是很温柔的颜色,虽然灰色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工业丛林的烟囱以及烟,但是灰色实际上是很温柔的颜色,它不像红色那么热烈,不像金色那么耀眼,它是两个二元对立色彩的混合,不够冷酷,也不够纯洁,它是很单纯,很内敛,像失眠夜的钢琴曲。
      虽然按理来讲,音乐是没有颜色的,但是某一天,当半夜透过薄薄窗帘的月光撒向卧室时,如果您也恰好遇到一首音乐,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随心所欲的颜色,空旷而自由的色彩。
      可是为什么要在半夜等月光降临呢,为什么要等与一首音乐的邂逅呢?为什么要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呢?因为享受没有人打扰的寂静吗?也许是,可是为什么要选在湖边呢?
      我真是一个虚伪的人,虚伪到连自己的内心都要蒙蔽,我一直在等,不是等风,也不是等夏天,我在等一位能够在我的长椅背后驻足的人。
      可是从来没有,当然从来没有了,我不应该感到意外,毕竟我假惺惺地把自己背影留了全世界。
      对面是从不回应的湖。

      有人坐到我身边,她戴着一顶灯芯绒骑士帽,围着丝巾,柔软的头发散发出香气。
      “夏颂?”
      “夏颂是谁?”她友善地笑着,面露疑色。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夏颂也曾经坐在我身边。”我抱歉地对琪琪说。
      “她是你的猫吗?”她问。
      “不,她是一只自由的青鸟。”我们彼此开着玩笑。
      “柯临怎么样?”我问。
      “除了被媒体评价成是一只得了关节炎的长臂猿,一切都好,”琪琪调皮地说,“他们说临像一只暴戾的公鸡一样好斗,实际上他还能轻而易举地收获姑娘们的芳心暗许。”
      “你赞成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靠在椅背上,面对着湖,问道:“为什么你总是来这儿?”
      “我无处可去。”
      “我以为你会有更有趣的理由。”她笑着。
      “因为湖是沉默的,就算我有再多的忧虑,它都会倾听,并且不会神经质地问东问西。”我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无聊罢了。”
      “但你的回答暴露了你的想法,”她依旧面对着湖,没有看我,“你有很多想法,并且很难找到知音,于是就像一本写满字的书,合上后安安静静地被摆在书架上。”
      “没有人会介意被比作一本书,可惜我用了别人读不懂的语言书写。”
      “所以湖是你的镜子。”她的话像是施了魔法一般,一语道破。
      如果能有湖中的倒影作为陪伴,也是很幸运的事情,总不可能总有人伴我左右,而就算有人相伴,一生一世的许诺也不是自己做得了主的,彼此拥有的只有当下,甚至当下的占有都是不完整的,临还有世界要去征服。一起虚掷时光是不敢想的奢侈品,太多的强求只是亏欠。”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侧写师,我肤浅得像一张白纸。
      “爱情不是终身监禁,”她补充,“还要懂得活在当下。”佛学很适合总结陈词。
      “你觉得湖是什么样的?”她又问。
      湖是什么样的?白鹭在远处飞,柳条抽新枝又枯萎,四季更迭,湖还是湖。
      “湖是一口黑暗的深井,”她替我答道,“你以为自己会溺水,因而拼命的挣扎,尽管外人看起来湖总是水平如镜,但你已经耗尽心力,这时候,如果你停下来,适应井底的黑暗,你会看见这里并非死路一条,再往深处游去,就能找到另一条出口。”
      我有些惊叹地看着她。“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柯临对你情有独钟了。”
      “临对很多事情都情有独钟,”她依旧笑着,“他小时候曾经对黑胶唱片很感兴趣,有一次他把我的猫放在正在播放的唱片机上。喏,这就是他当时的样子。” 她给我看柯临小时候的照片,当年的柯帮主留着蘑菇头,像女子教会学校的校长。
      我能想象那个滑稽的场景,又止不住笑出声。
      “柯临一定很爱你,你说话那么风趣幽默。”
      “女人想要长久地留住男人的心,不是该学会如何谈吐幽默,而是该学会如何闭嘴。”她向我眨眨眼睛。
      “我以为柯临不会幼稚到连你的话都不愿意多听。”
      “临当然幼稚啦,毕竟‘天才就是随心所欲地重获童心的能力’(*出自法国诗人兰波)。”
      他是巨婴吗?据我所知柯临比我还大两个月。
      “如果能在幼虫时期就明白宇宙广袤,也不必在破蛹化蝶后对未知的天空感到恐惧。”
      “你的灵魂还在湖边等待回声,水桦。”
      “不是人人都能幸运地找到灵魂的另一半。”
      “我的灵魂是完整的,没有缺憾,如果我有一个四分五裂的人格,柯临也不会爱我。需要填补的灵魂总是索取无穷无尽的爱,因为他们不能给自己安全感。”
      残酷的是,明明易碎的心最需要爱,可是人们总是偏爱完整而鲜活的心。我有一颗破碎的陶土心,是那种含有粗粝细沙的陶土,在石砖垒砌的原始炉窖里烧制而成,可惜火候不当,它碎了,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这样。
      风吹得愈发紧了,琪琪提议我可以去他们的住所,我依旧不太能够判断她是出于寒暄,还是诚意邀请,但我还是答应了,可能是我太想跟柯临打破僵局了。
      “学校里怎么满是黑斗篷?”琪琪坐上车前问我。
      “他们一直在,春夏秋冬都在。”我边系安全带边说。
      “我敢打赌他们夏天的时候不这样。”
      “对,他们夏天的时候把黑斗篷挂在树上搞行为艺术,我们过了一个夏天的万圣节,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某个艺术生的毕业设计。”
      我以为她会听巴赫之类的古典乐,结果她一直在听90年代英伦摇滚。
      迷乱的时代啊,二战之后垮掉的一代,撒切尔的种族主义zheng|zhi实验,把英格兰分为不同种族不同阶层的各个社区,尽管社区之间之差几个街区,但是他们被人为的划开了,伤口就没有愈合过,伤口里流淌出的就是艺术。
      艺术本身不一定意识到zheng|zhi的影响,然而它们之间就是相互影响的,摇滚歌手成了神,他们也的确宛如上帝,接受演唱会上粉丝的万人朝拜,不分年龄,包容不同性别,疯狂的歌迷购买唱片,就像信徒买下圣像一样,音乐让他们重获新生,给予救赎,于是他们去演唱会一睹神的容颜。乐队的歌迷之间矛盾不断,就像信仰耶稣的不同教派,为了对圣经的歧义争战不休,这么多年过去了,万人仰慕的歌手走了,唯有摇滚永不死。
      “黑胶唱片就像纸质书一样,在被数字化替代,”琪琪说,“但唱片是很漂亮的收藏品,从外部纸壳的包装,到黑胶反射模糊光影的表面,都是美的。曾经苏联禁止摇滚乐的时候,歌迷用X光片录音,再用烟头在圆心烫个洞,就成了带有骨骼影像的唱片,没有比这更摇滚的事了。”
      “是,而且很浪漫。”我赞同。
      “临常跟我说,你是他唯一找不到用具体名词来定义的人。他说你绝非池中之物。”
      “那真是受之有愧。”我注意到雨滴落在车窗上。
      “你不相信他的眼光吗?”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那就对了,非凡之人总是对非凡习以为常。”她定论道。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这样说过吗?”
      “看来你不只不相信临,还不相信我。”她微笑道。
      “不不不,”我更加语无伦次,“我只是远远没达到那个水平。”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没有水准的话,临也不会那么乐意同你交好。”
      “但愿他是乐意的,实际上我们总是争论不止。”
      “那就对了,临不会在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们的辩论一定给了他不少启发。”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不希望自己给他带来不愉快的回忆。我心想。
      “你总是忧心忡忡。”琪琪说。
      “这也是是柯临说的吗?”我问。
      “嗯,他还说你身上有种游离感,像是浮于空中,与这个时代的大气层相隔离。”
      “我是一个过时的人,然而我又不沉浸于过去,我实在是没什么可怀念的。”
      “你落后于时代,这恰恰是你的特别之处。”琪琪平视着前方,车平稳地驶过杉树林。
      “我很喜欢听到您这样说,没有人会拒绝‘独特’这样的称赞。”
      雨继续下,她没有再对我进行心理侧写。
      强颜欢笑就是在蒙着水汽的窗户上画笑脸,水珠沿着弯弯的眼睛滴落。
      我总是这样,尽管我此时此刻也并没有强颜欢笑,但是当雨水嘀嗒落下,恰巧出现在秋天的傍晚,恰巧滴落在我眼前时,我的脑海里就冒出一些没有逻辑的句子——寂静就是一个人研究索马里海沟的新物种,就是放在墙角落灰的吉他,就是当你迷上了90年代的乐队,却发现同龄人都没听说过,才恍然明白原来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早就无人问津了。
      我将这种平白无故地陷入乌云的阴影里,之后还能安然无恙的心情,理解为年轻时候将自己视为剧本主角的自我意识过剩。悄悄用谜语书写著作,只有作者才会翻开,其余时间都静悄悄地摆在书柜上当饰品。

      我斜靠椅背,盯着车窗上的雨滴,没有再说话。天从阴沉道漆黑,车在僻静山林里行驶了很久才停下。
      柯临有多处房产我不会感到惊奇,不过这个地方道真像是电影里,那种低调的幕后老板的宅邸——坐落在温带树林里的玻璃微立方,地板是温柔的灰色调,带有逼真的水纹,蜿蜒如河,天花板上悬着一副梵高的《杏花》。
      如果那是一副莫奈的睡莲,或者别的什么静物画就应该板板正正挂在墙上,可是这是洁白的杏花,有着天蓝色的幕景,这一定是他躺在树下看到的天空。
      隔壁房间传来交谈的声音,我本不想听墙根,可这时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身穿古典战服的少女。
      我从未见过她,她也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不得不说,她着实俊美无俦,钴蓝的眼睛如宝石般灵动,脸部有未经处理的伤口,发丝因为黏腻的汗水绕着弯黏在两鬓和脖颈,身后背着弓箭,表情可能出于惊讶而微微显得不自然。
      我刚想开口问候,她却面不改色地将一柄长剑刺穿我的胸膛,血液随着剑的抽离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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