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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纯真岁月的玻璃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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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该像路易十六一样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无事”,尽管当年巴黎群众攻占了巴士底狱,尽管如今以赛门暴徒上街游行并与警察发生冲突。广场上群众麇集,像聒噪的蝉,一口气吼出一长串口号,肺活量和词汇储备令人望尘莫及,又像迁徙的旅鼠,横跨机动车道,让我错过了公交车,以至于没法按时赴牙医的约,他们时而零零散散,时而绵延不绝,他们似乎正义感爆棚,以至于不在意扰乱原本的岁月静好,这让我心中升起了“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优”的慨叹。
唐璜显然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甚至为了延续所谓的公平,计划下调以赛门福利的同时也下调龙泉的公民待遇,这带来的效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唐璜的龙泉以赛门共荣计划最终泡汤,并以收紧合法移民政策和不断升温的武装冲突收场,强制镇压只能让愤怒情绪持续高涨,像洪水从堤坝的石缝中倾泻而下,最终滔滔江水汹涌不止,另外非理想狂潮中,镇压者往往扮演反派角色,杀气腾腾无情无义的那种,从而反抗者趁机占领道德高地了,反正是对方先动的手,咱们是时候群起而殴之了!
当年美滋滋想着用小药丸和脑控仪就能把以赛门治得服服帖帖的,就在两族友谊日臻完善的关键时刻,就在两族人民扬起和平共处的船帆航行在开阔的海洋上时,船抛锚了,船翻了,后悔也晚了。
龙泉曾妄图通过脑控仪所编的故事,以及陌公子一类的偶像效应来安抚以赛门,实则文化霸凌,强行灌输龙泉意识形态,结果,文明滥觞如灌溉在岩石上的流水,什么都没沉淀下。“不要落入分裂对立的陷阱,君子应当和而不同”的理性声音常被淹没,毕竟示威者的嗓门更大。
赫礼昂尚未重出江湖时,唐璜为了拉拢以赛门支持率,过度放宽以赛门福利,但因为财政支出出现赤字,开始逐渐紧缩,这比一开始就选择苛刻的福利待遇还要糟,要知道,没人愿意放下曾拥有过的好日子,再去忙于生计打三份工。以赛门移民不乐意了,聚众闹事,蛮不讲理,办事员很是头疼,一开始把人糊弄走了,第二天一大帮子人又来了。
这又显得优柔寡断了,统治者手里捏着法律这张牌,要是不在第一时间出,此后只能步步退,如此被动,唐璜的仁慈形象突然跌落至谷底,成了一个漫画中常见的政客嘴脸——说假话,耍手段,胆小怕事又强词夺理。
理论上来讲,法律应当服务于人民,真是这样吗?也许制定的初衷的确是为了人民,但归根结底,让绵羊安分守己也是为了让农场主高枕无忧。
一个人的权益受到侵犯(或者他自认为不公平),可以寻求法律维权,可是如果法制不健全或者执法部门无作为,他在这个互联网时代,还可以选择在网上鸣不平,让同病相怜者或同情者共同维权,当政者为了人民的幸福安康(同时也为了息事宁人),可以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或者找到施害者(或者替罪羊)来背锅。
以一己之力撬动陈腐法律当然是了不起的,而这次,该轮到唐璜了。
唐璜是谁,是统领龙泉和以赛门的最高执政者,他面对的不过是吵吵嚷嚷的一群虾兵鱼将,当政者是不会浪费更多的资源来支持少数群体的。
但这只是从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存在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源源不断的泡沫,一戳就破,走近才看清是怒不可遏的马蜂筑成了坚固的六边形蜂窝,他们气鼓鼓的像河豚,在古建筑上用黑色喷漆写标语,还爬上政府大楼,把墙壁上钟拨快了好几个小时,人家早就不是自甘卑屈的小白兔,人家也要共享食物链顶端的豪华福利套餐。
其实总体上来讲,唐璜还算是个好人(如果“好人”这个词的释义不那么苛刻的话),至少他只是“适当地”用武警镇压暴徒,但民众不是哄哄就不哭的婴儿,平息暴乱也非一日之事的,面对逐渐占有主导地位的激进思想,有三种人,第一种是容易被煽动洗脑的人,他们热血呐喊着“老大哥永远是对的”,并用“正义的镰刀”不假思索地横扫与自己思想相悖的人;第二种是反对者,他们激进地认为“老大哥永远是错的”,并与前者针锋相对,互相厮杀;第三种是中立者,他们觉得老大哥不该盲目崇拜,也不该全盘否定,总而言之真理是有前提的,所以老大哥不可能永远正确或错误,这种人最窝囊,也最累,两边得罪人,其中一部分人会选择冒着腹背受敌的危险站出来客观表态,另一部分则会退居到“多数派”的阵营,不管是否违心,只求明哲保身。
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里曾经提到这种现象:“一到群体中,智商就严重降低,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
但也许(仅仅是也许),所谓乌合之众不一定是智商集体降低,而是被动选择最占据主导地位的队伍,目的只是不显眼,不被针对,而那些表现出缺乏个人主见和判断力的人,不论是个体还是群体,智商都不高。
但对他人用粗略的词汇进行指摘也并不能解决问题,一方面我困扰于社交网络上愈演愈烈的两族人民骂战,另一方面我又扮演着沉默的大多数。
我在很小的年龄就懂得了,选择沉默是成本最低的人际交往方式,并且协助我度过了大部分社交抗拒带来的不适感。这种看似百依百顺的闭口不语并非温良恭谦,而是假意讨好。如果自我反省,我最坏的习惯不是言语刻薄,而是为了掩饰刻薄,变得虚伪,只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连默然都显得装腔作势了。
世人皆说直言不讳是美德,然而我又怯于揭露真相,于是隐藏于阴影中,像一个在舆论深海里沉浮的章鱼,色囊细胞是我的表皮,保护色是我的盔甲。同时,我又是非常佩服敢于说真话的“勇士”,尽管他们常与我意见相左,又缺乏逻辑推演,但总比不敢说强。
我很胆怯,胆小怕事,但愿我的一声不吭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可我深知不发声不是出于理智,只是出于一种侥幸心理——总有人站出来,可我不愿当领头羊。
能保留选择沉默的权利,当然比逼着人表态来要好,中立固然显得寡断,但也比盲从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您也看到了,我总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又质疑一切——质疑社会大背景,质疑过往与当下,也质疑自己。在矛盾的迷雾中摸不着自己的信仰,我把这种心理解释成年少时期的胡思乱想,但是瞎想了这么多年依然两眼全盲,我还在深海里沉浮,“勇士”们也依然要与来之不尽的敌军争斗。
海面上一定有光,“勇士”也未必要将言语化作枪林弹雨,但是海面上也许还有坚不可摧的冰层,敌军与我军也难以和平沟通,一旦选择对立,战役的导火索就点燃了,偏移理性轨道的结局就是让沟通成为奢侈品,魏道赋之前提及,交流必须要由耐心,切不可因为情绪化而简单的将对手形象符号化——龙泉人将以赛门想作愚不可及的可怜虫,或者执迷不悟的大坏蛋,而以赛门则认为龙泉诡计多端,背信弃义。实际上大家都只是人,不去和平交谈只能延伸猜疑链。
他这样说当然不无道理,但是和三观不合的人交流简直对牛弹琴,日常尚且如此,何况民族矛盾,首先开口发言的往往不是我的嘴,而是我的肤色,我的血统,我的民族身份,不管我是解释还是闭嘴,消除误解都需要极大的智慧,只因我的脸上写着——我是龙泉人。
结果就如现在一样,那些塞满马路,阻挡我看牙医的人群们,他们为了什么不重要,因为媒体有他们的说道,人们会相信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就算他们受过高等教育,就算他们常怀质疑态度,浸淫得久了,真相也就无所谓了,如果将敌人一开始就污名化,那么再怎么践踏污蔑,都披上了一层正义的铠甲,开着坦克碾过敌军,下一场大雪,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人性啊,都丢失了,最重要的是立场,什么都是立场。古往今来,屡试不爽。
到底是哪里错了?民粹主义吗?还是民主本身?或者是埋藏在人性阴暗面的种子,与善意共生?
我又糊涂了,教育普及到如今,民粹足以动摇一个政权吗?还是zheng|zhi本身的不可预测,就像资本主义不可逃脱经济大萧条一样,动荡因子超出阈值,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唐璜在接连的质疑声中辞职,大选时间提前,国|家不至于处于瘫痪状态,但是隐形焦虑感已经随秋雨而下渗入土壤,顺着根系输送至茎叶脉络,舒展的叶片存留的焦虑元素继续清除,于是候选人将用于灌溉的泉水中加入“降低税收”“提高福利”等营养剂,既然营养丰富当然多汲取些才好,树根咕咚咕咚喝水,蜷缩的嫩芽等待承诺的兑现。
zheng|zhi是个时间、空间、成本的维度,zheng|zhi更是一个操纵人心的表演,zheng|zhi家当然不能大战旗鼓地宣扬“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最聪明的做法是让民众以为他们无所不知,实际上一概不知。让他们知道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让他们以为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
这当然需要极富艺术性的语言运用,为了剪最多的羊毛,听最少的羊叫,提高税收就要叫共享财富,减少福利就要交减轻赋税压力,没有什么比演讲台上大手一挥,夸下海口更能让民粹主义心动,从“人人平等”的法律上来讲所有人都享有平等话语权,因此多数派正义的结果就在所难免,而不想着遏制民粹主义过度泛滥的大潮流,而只是一味满足选民,是最简单的方法。
与其直言不讳,不如巧妙地用文字游戏化解矛盾,相同的意思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就能达到截然相反的舆论导向,世界真奇妙。
但糊弄民众也不是开玩笑的,民众当然是极其有智慧的,欺骗部分人轻而易举,但想在所有人面前蒙混过关绝非易事。
于是在新媒体主导大环境的后真相时代里,多数派(包括我在内)在平复间接性焦虑的情绪后,达成了新的心理再平衡,我们质疑一切,又懒得参与太深,我们忘记了一些事,尤其是那些定期上演,周而复始,难以预料的糟糕事,窗外会绽放新的玉兰,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