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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五章 民风淳朴以赛门 ...

  •   “然后你醒了。”红冶坐在餐桌对面,脑袋枕在大猩猩玩偶的肩膀上。
      “对,”我的耳朵开始嗡鸣,“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现实了,也许你能感知到的世界,只是泡在生理盐水里的大脑对电信号做出的反应。”
      有道理,但我不打算深究,太蠢了,为什么我会傻乎乎吞下被掉包的精神药物,然后昏迷在洗手间,现在正在接受我的老同学的采访,或者说是调查,据她说要不是有人及时发现,我就要被以赛门地下组织绑走,割掉器官和眼角膜,抽干血,用于黑市交易。
      “行吧,我原以为结局是你用电锯杀死了冰面上的自己,然后在实体倒下时低头,发现冰面上出现一个手拿电锯,戴着兔子头套的倒影。”红冶环抱着玩偶,编着故事。
      “这太戏剧化了,像《前目的地》。”
      “你觉得鹿、兔子还有大猩猩分别代表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太多社会负面新闻的报道让我感到不安,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受害者。”
      “也可能是施害者,”红冶用吸管喝一杯颜色诡异的果蔬混合饮料。
      “也许世道没那么糟,只是新闻总是夸大案件的离奇程度,好像所有犯罪人都得了失心疯,所有以赛门移民都反社会,智力低下得无可救药。”
      红冶:“我承认媒体有意的用一些语言技巧让一些事请看起来荒谬又吊轨,但移民问题远远比你想象的糟糕,要知道唐璜为了获得以赛门的支持率,不可能轻易放弃他的移民政策。”
      我说:“我知道民族主义从来不明智,但是现实是我的确受到了威胁,而且还有很多潜在施害者和隐形被害人群。”
      “但这很难做到,人们对自己的福利待遇只能允许其上升,就快大选了,唐璜为了支持率不可能收紧移民政策。”红冶反驳。
      “不能允许福利下降的心理预期叫做弹性效应,这我理解,那么让致幻药物合法售卖也是民心所向吗?”我把水杯放在嘴边,胃里直犯恶心。
      红冶:“幸福甜甜糖和欢乐梦梦香合法化完全是zheng|zhi游戏的结果,因为唐璜不需要关心人民身心是否健康,他们只要成功的结果,顺便还能发扬民主美德,获得瘾君子的支持。”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支持他?”
      “别再提那个唐璜了,”红冶推开毛绒玩具,“关心难民不代表支持以赛门,支持以赛门不代表拥戴唐璜,别在zheng|zhi和良心之间划等号。”
      “抱歉是我偷换概念了,”我尽量让自己的道歉显得诚恳,“我只是担心再这样继续放任以赛门,社会矛盾只会加剧。”
      “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红冶摆弄着涂了墨绿色指甲油的手指,“监管严格会被视为歧视,松懈了就会有隐患,制度面对实际总是进退两难。”
      要将不信任感从盘根错节的历史遗留问题和当今现况中剥离近乎不可能,不管是权力在权利面前屈服,还是权利在权力面前卖乖都是狂风暴雨前的一片乌云,让都作壁上观的看客闭嘴,还能让势不两立的双方都以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是最难两全其美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就像饮食男女度过蜜月期后,几度猜忌,愤怒而委屈地让对方滚,然后孑然独自在房间里呜咽。
      苦甜参半的回忆,让后悔更苦涩,让郁郁寡欢的人愈加落落寡合,让浓情蜜意变质成附着在下水道壁的油脂污垢,黏腻顽固,污浊不堪。纠缠的心思,猜忌与谎言,没完没了的猜疑链编写荒诞恐怖小说,双方的媒体在遣词造句都有意迎合受众群体心理,断章取义,删除事件里的前因后果,达到对方阵营都是废物和神经病的戏剧效果。
      蒙蔽双眼的互联网原住民们,筑起信息壁垒,高墙耸立,坚不可摧,对面是疯狂原始人,或者绝望都市,让原始人和都市呆瓜认识到博弈论中的理性共识是不容易的,潜移默化的思想是空气中的真菌孢子,吸入肺部,扎根心底,游走于言论缝隙间的理性,踮起脚尖,以防被遍布大都市的毒蘑菇绊倒,那哪是什么毒蘑菇呀,那是防止言语攻击庇护伞。
      “这次分尸案对唐璜又是一次打击,如果以后以赛门又闹出幺蛾子,媒体有的是办法让丑闻不断发酵,如果再被赫礼昂团队利用,让龙泉反以赛门情绪持续增长,赫礼昂就能重出江湖了。”红冶说道。
      我问:“就没别的人可选了吗?” “换成谁都一样,最高领袖就是个吉祥物,他背后的精英阶层才是食物链顶端。”
      红冶:“但是民主又怎么讲呢?毕竟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老百姓也不全然一无所知。”
      我说:“而问题是我们就是一无所知,包括媒体。”
      红冶:“现在缺调查记者,缺有良知的媒体人。人人都在编故事,你听说过洗稿吗,就是把一些文章同义词替换一下,再添一个吸引眼球的标题,就能赢得点击率,这比遵从如实报道成本低太多,而且说实话是最得罪的人的,很多事件都是双方利益集团在狗咬狗,当调查记者吃力不讨好,不如调查小镇里猫咪的行踪路线来的有趣,收视率还高。”
      我说:“但人们需要知道事实,就算是超出自己心理预期的事实。”
      “人们恰恰是在期待超出心理预期的戏剧性闹剧,真相的反转如果不够精彩就不会罢休,好让自己无聊的生活多一点谈资,”红冶向桌沿前倾,“还记得小L吗?”
      “他不是自杀了么?”我问。
      “对,他是自杀了,然后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是被开错药了吗?”
      “被开错药的人只有你,水桦,事实是他那段时间根本没有去见心理医生,他只找过社区心理咨询,他们是没有权限开药的。那些笃信阴谋论的网民没有参与侦破工作,就是道听途说一些案件线索就开始构思细节,什么凶手买通法医,什么背后的权力斗争,到底谁才是诡计多端?像伸长脖子的甲鱼,瞪大死鲈鱼一样的眼睛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
      她见我欲开口反驳,做了一个让她先说完的手势。“小L的事警方完全没有必要昧着良心掩盖事实,一切都是网民的‘归罪心理’作祟,当‘正义使者’的谵妄,生怕阴谋不是环环相扣,生怕政客不是精通厚黑学。”
      “我以为媒体人不会反感看客。”我说。
      “不,我不是针对看客,只是人本性中的好奇、怀疑和偏见让我觉得非常累,非常累,”红冶情绪略有些激动,“真正遗憾的故事早就不能激起同情,因而要冠以离奇古怪的名头,而真实是一口深井,所有人都趴在井口张望,通过阳光射入井底的那一点点微光就认为自己能够管中窥豹,没人赶下井看,那样太累,也没意思,如果下面没有骸骨也没有毒蛇岂不是扫兴,于是偏见就用偏见进行自我印证,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对亲身经历感兴趣。”
      “到最后自己为自己砌了一座高墙,”她喝完最后一滴饮料,“归罪心理导致警方不得不为了平息民愤加大量刑,媒体又在煽风点火,墙越加坚固,彻底将真相与现实割裂开,所有人都是禁锢在洞穴里看墙壁上影子的囚徒。”
      我问:“行吧,我就想知道我作为受害人该怎么办。需要请律师吗?”
      红冶:“先去报案吧,最近的恶性事件太多,一开始人们会绝望,然后逐渐麻木。把人分尸塞进玩偶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人们期待一个绝对无辜柔弱的‘完美受害者’,她最好孤苦无依,不然就会搬出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套说辞,伸冤太多反而成祥林嫂实在太常见。”
      我问:“最好别这样,这不是显而易见的谋杀案吗?”
      红冶:“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瞧,你也犯了显而易见的毛病,不了解幕后真相还是别评判了,这起案子最麻烦的地方还不是他的作案手法多么变态,而是以赛门群众的态度非常迷幻,他们在拍手叫好,你能想象吗?他们觉得那个变态杀手是英雄,被杀死的龙泉女孩罪有应得,我可算见识到什么叫白眼狼了,唐璜政府对他们这么好,以赛门开出的条件尽量满足,他们贪得无厌,丝毫不怀感恩之心,更要命的是他们认为因为历史上以赛门曾经辉煌过,所以龙泉的一切理所应当都该归他们掌管,从过去到现在!这就是愚民政策的下场,那些该死的‘欢乐梦梦香’每天都在编这些白日梦,以赛门居然当真了?他们的利己主义心态在历史被害者的文化趣味下被合理化了。”
      愚民政策的反噬来得比唐璜想象中的早。
      也许是谁弱谁有理的缘故,面对强权与财富,首先是矮化他们的道德,从而平衡自身的弱小,艳羡的目光里挤出一种强烈情绪,它跨越时空跨越种族跨越文化,一点就着,火光里是一张张气得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的面孔。
      火光最终会被唾沫星子扑灭,由那些高喊着某某主义为了某某信仰的纵火者,他们似乎永远都是正义的伙伴,正义得不容置疑,正义得让人胆寒。
      如果坏人能集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势力,那么好人也同样应该那样做。(*《战争与和平》)可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上了膛的子弹,叫嚣着扫射暴徒。到底谁是暴徒呢?

      “需要去医院吗?你的脸白得都要透明了。”红冶还有急事准备走了,起身时我才注意到她穿着实在非常朴素,皮肤晒成小麦色,手腕上一圈摘除腕表后留下的洁白皮肤,她向来愤世嫉俗,如今在以赛门呆久了则更加神情凝重。她的眉目本是娟秀的,而长时间的记者生活,打造出了如今的她——双目满是精光四射的神采,那张嘴唇过去如同杂志封面的模特勾勒出清晰的唇线,如今只留下弓形的唇瓣,坚毅如同大理石雕塑,开口雄辩是如同苏格拉底。她不施粉黛,除了指甲油仍是任性的绿色。
      “不用了,我感觉没那么糟,但愿我没有药物成瘾。”我也起身离开。
      “你的梦很精彩,我还以为是你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的梦是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的。”我回答。
      “新媒体人都是这样思维开阔,逻辑漏洞不重要,重要的是引人入胜。”
      “我还是写剧本吧,误导大众可不怎么高明。”我很是疲惫。
      分别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所以杨鹤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这重要吗?如果知道真相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把问题抛给我。
      “那个行刺你的诗人呢?警方没有着手调查过吗?”
      “水桦,为什么不关注下当前的时政呢?或者把你的梦境写成剧本也挺好。”看来她打算避而不谈。
      好吧,我不应该多嘴。“但我很担心你在以赛门的那些报道会让一些炙手可热的家伙坐不住,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政客要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利益,当下的民调,这次选举我有多少胜算,他们对讲真话的人总是抱有敌意的。”
      “那就让他们来威慑我,我当然不是全无警惕性,但这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霸权主义时代,我不是一个人,问题的解决方案可以留给下一代来解决,我们至少要提出问题。问题本身不是什么可怕的事,隐瞒真相,一层层包裹谎言才是最恐怖的。”
      附近的公用自行车都经久耐用,充满活力地嘎吱作响一阵后,让秋风把红冶带走了。她连背影看上去都十拿九稳且神采奕奕,不像我一样病恹恹的,大脑运作缓慢,眼前画面像信号不良的电视那样出现黑白噪点,耳朵里仿佛有小虫嗡鸣,我在不断晃动的模糊色块变成胶卷底片之前进入一家餐厅,要了一大份牛排。
      和素食主义告别吧,我的血红蛋白一定少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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