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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悲伤的猩猩 ...

  •   镜子里是无数的镜子。
      环绕曲折的镜子迷宫将我困在一个穷途末路的游乐园,想要回头,却只撞见镜子里反射出的无数个自己,环顾四周,没有出口,没有入口,只有几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我随机选择,无数的重影跟着我一同往前走,渐渐地前方出现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的人,正背对着我半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大猩猩玩偶。
      我靠近,看见兔子先生正在用长长的门牙啃食着大猩猩的脖颈,那节脖子已经被啃得稀烂,还连着一截脊椎骨和一点点皮肉,兔子先生用它红艳艳,滴溜溜的小眼睛看着我,像在抱怨我打扰了它的美餐。
      恐惧如期而至,我转身想逃走,兔子先生手持电锯步步紧逼,他明明行动迟缓,我却觉得他离我近在咫尺,我逃得越远越发觉他离我越近,逐渐的,我被它倒映在镜面中的身影包围,它们宛如实体,不再依附于单一人影,动作一致地从四面八方逼近,我慌乱地逃至一个拐角,却撞上死胡同,只得回头,再离兔子们咫尺之遥处擦肩而过后,终于出现了一扇门,我赶紧推开门,手忙脚乱地将镜子迷宫的一切都锁在门后,来到一道似曾相识的回廊。
      复古的墙纸,柔软的地毯,水晶灯上永远燃不尽的蜡烛,还有前方红色的,半开半掩的门,推开门,有个人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是个熟悉的背影。
      “红冶,是你吗?”我上前问道,手刚触及她的肩膀,背影晃了几下,僵直着倒在沙发上。
      红冶瞪大眼睛,凝固的血液像红蜘蛛一样凝结在她未合拢的嘴中,腹部血流成河,像被开膛手杰克取走了一部分器官,我仿佛能听见她死前痛苦的尖叫。正对沙发的墙上有一只雄鹿标本,巨大的鹿角如同珊瑚岩一般生长开,又像女人的两个卵|巢,鹿用眼神悲悯地俯视着沙发前的木地板,上面有一个用人血画出的献祭魔阵。
      这时门后传来启动电锯的声音,紧追不舍的兔子先生到了。
      我深知无路可逃,恍然间却感到身子变得轻盈,地心引力消失,我以及房间里的一切都悬浮于空中,兔子先生似乎对我不再构成威胁,我原想打开房间的窗户,跳窗而逃,雄鹿标本却突然开始燃烧,整个房间开始升温,我躲过变成蜡像一般的兔子先生,原路返回。
      一逃出房间,我就像是海燕一样“嗖”地一声飞到走廊另一端,出现一道与先前房间如出一辙的红色木门,我推开,是一大群黑黢黢的蝙蝠,我赶紧把合上,可是回头就看见紧随身后的电锯杀人兔,不得不扭开房门,飞进蝙蝠群。
      那是一大群蝙蝠,有着骑士披风一般漆黑威风的翅膀,我缓缓降落在地。
      这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宾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乐团奏鸣圆舞曲,少女起舞步步娇,我神志恍惚地穿梭在石榴裙和燕尾服间,我似乎在人群中看见了夏颂,她正在和一个浑身黑衣,头戴黑色面具的男人翩翩起舞。
      所有人都对头顶上黑压压的蝙蝠群视而不见。
      蝙蝠如幽灵,无声游荡,宫殿内纸醉金迷,香槟闪烁着碎钻般的气泡,礼花与彩带倒映在贵妇的蓝宝石发饰上,可那些从礼花中喷涌出的金色丝带变了浓稠的血沫,圆舞曲开始诡异地变调,男男女女的笑容死板得像是缝在脸上,夏颂依然如同八音盒里的小人偶一样不间歇地转圈圈,她白皙的皮肤上突然出现一块红色的胎记,接着变成两个,同时我感觉脸上有点湿漉漉的,抬头,盘旋飞舞的蝙蝠如同黑压压的乌云,血红的雨水啪嗒啪嗒,滴落在石榴裙和燕尾服上,滴落在宾客送入口中的马提尼中,滴落在演奏者的乐器上,宫殿变成一片血海。
      我踩着滑腻的血水,推开无动于衷的人群,在宫殿里奔跑,可是这里就像一个无限循环的怪圈,只有湿滑的血雨和沐浴在血中的美酒佳人。
      这时,一条巨龙从天而降,它用利爪踩碎穹顶玻璃,喷出烈火驱散蝙蝠,宾客随着火焰的高温像蜡像一样开始融化,我攀附上龙的羽翼,紧抓它背部的盔甲,龙腾空而起,飞至九霄,云霞如锦,一边是是日薄西山,一边的星月交辉。云彩散去,天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睛,漆黑狭长的瞳孔,烈日般炙热火红的虹膜,然后眼睛开始哭泣,眼泪化作岩浆倾泻而下,天地间都化为火海,远处有架飞行器撞上了一栋楼的天台,火焰吞噬树林湖泊,延烧高楼街道,我却感到背后冷嗖嗖的,怯怯地回头,电锯杀人兔不知何时也坐在龙脊背上,吓得我一个哆嗦没坐稳,龙恰好为了躲避高层建筑侧身滑翔,就这样我从龙背上跌落。
      我几近是贴着建筑物的玻璃墙坠落,奇怪的是玻璃上的倒影并不是我,而是一个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名字的女孩,但我一定见过她。
      是杨鹤!
      透过玻璃窗,楼中的人们看见坠落女孩露出的惊讶表情和加速坠落的身影相互重合,我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诧异神情中发现了我的脸,然而我没有坠落至火海也没有头破血流,反而缓缓沉入一潭水中,我的双脚被水草缠住,肺部逐渐缺氧,抬头可以看见微弱的光,我往上游,往上游,过量氮气溶入血液产生幻觉,那微弱的光似乎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而我终于接近水面时,却发现水面上是坚不可摧的冰层。
      一个和我长相神似的人站在冰面上,如同雕塑般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远方的什么东西,我还想拼尽全力用拳头杂碎冰层时,冰面上的“我”却被电锯一把穿透腹部,纵向劈成两半,尸体的下半部分在我眼前跪下,露出戴兔子头套的杀人狂。
      我的绝望无以复加,呼救声化作起泡,不知如何是好,冰面却像镜子一样忽然碎了,我从惊愕中惊醒,面前是碎成蜘蛛网状的镜子,和我破碎的脸。
      一切如常,没有陌生女人,没有电锯,没有龙与吸血蝙蝠,就是一间普通的洗手间。我重新理了下衣领,推门走出。
      餐厅的顾客们一如寻常地一边看手机,一边把菜叶子塞进嘴里,我恍恍惚惚晃到座位上,盯着盘子里的什锦蔬菜通心粉提不起食欲,我拾起餐刀又放下,呆呆地望向跟前的大猩猩。它似乎有点不对劲,它不该这样悲伤,好像被谁欺负了,我起身想坐到它身边,却发现它的肚肚被撕开,里面的填充物都跑出来了,我用手试图把它破开的绒布合拢,一个血淋淋的女人头颅却从棉絮中滚出,一轱辘滚到我脚边。
      那是一个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女人的脸,但我仍能认出来她就是之前出现在镜子里的陌生女人。
      我无助地看向店内的食客们,他们仍旧机械性地重复往嘴里塞叶子的动作。突然他们集体停下刷手机的动作,用红得像樱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竖起了他们的兔耳朵。
      我慌忙逃离餐饮店,想到街上寻求帮助,可是这里的人却身披黑色斗篷,宛如中世纪吸血鬼。铅灰色的天空上一轮血月像《魔戒》中的索伦之眼俯视大地。走在街道上,人群来往匆匆,低头不语,交通灯转换成红色,人群散去,斑马线前方停留着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的,穿彩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颗大猩猩脑袋形状的气球,一辆车驶过,碾过她瘦削的身躯,碾破大猩猩气球,然后接二连三的车群碾过那摊新鲜的肉泥,交通灯又变回绿色,吸血鬼们面无表情地走过斑马线,肉泥被均匀地在马路上平铺成十字架的形状。
      我木讷地看着这眼前的熙攘街道。一切发生的太快来不及阻止,我双腿打颤,回头重新走进素食餐厅,里面却变成豪华的晚宴,巨擘与名媛们围坐在狭长餐桌上优雅地分食一只兔子。
      不,那是一个戴着兔子头套的人。
      侍从挪开椅子,领我上桌,接着把一部分胰脏放入我桌前的洁白瓷盘中。
      我错愕地坐下,邻桌的客人谈笑自若,木偶般的嘴一张一合,长长的细线一段缠绕住他们的关节,另一端通往屋顶,我正想抬头看,脚踝却突然被扣住,然后我被一只力大无穷的手拖入桌底。
      桌底是一片空荡荡的溶洞,岩壁上长满颜色绚丽的奇珍异草,钟乳石上的水珠滴入地下湖,湖水中沉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我游进湖中,水花作响,我感到身后吹来阵阵寒气,回头看见黑暗中苏醒的巨龙睁开烈日般金灿灿的眼睛,我赶紧在它向我喷火前钻进水中,游向狭窄的岩石通道,沿着地下水的流向游走。
      游至地面,我狼狈地爬上岸,这里出奇的安静,大地宛如洁白敞亮的大理石,天空辽阔透亮,远处,一座石灰岩砌成的灯塔无声地伫立着,绿色的灯光如同萤火虫忽明忽灭,我朝前走,可是每走一步却没有更加接近塔,似乎有什么不可抗力将我推回原地,我只好凝视着它,它也在凝视我吗?
      可是,我的胸口却莫名地被一截红色锯齿状物体穿透,然后那截锯子往上移,我的视野被割裂开,最后剩下的记忆是我看见自己身体的下半部分在跪在地上,我的两个眼睛分别注视着属于彼此的那一半头颅。
      接着地面破裂,我掉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兔子洞,最后仰面躺在一间有着温暖壁炉的小屋内,墙壁上的鹿头标本嘴角嘲讽,身边围坐着戴着兔子头套的信徒,他们双手合十,颔首诵经,我未愈合伤口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渗透至地板,顺着木地板上刻纹绘制出一个七芒星图阵。
      我在被兔子信徒们困住之前夺门而逃,门后却是那间然我不寒而栗的镜子迷宫。
      然而这里没有危险。
      我用右手摸着镜面,顺利通关,迷宫外旋转木马在黑夜中,灯光亮的像一个过渡装点的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小斑马、独角兽、小鹿斑比自由自在地转圈圈,音响里播放着轻快的曲调。
      可是兔子又出现了,他坐在一匹黑骏马背上,环抱着一个身穿蕾丝花边连衣裙的洋娃娃,他吸吮着洋娃娃的后颈,啃食并咀嚼,洋娃娃的脑袋歪在一边,脸上戴着歌剧魅影的面具。
      一股无名之火突然涌上我的头脑,我愤怒地冲向兔子,他却掏出一只怀表,口中叨叨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跳下木马,消失在夜色中。
      我上前,担心着奄奄一息的洋娃娃,可是她的大动脉已经被挑断,伤口处沾上了头发,咬嘴的骨头渣,还有兔子唾液。
      我麻木地走进黑夜中,却摸到了柔软的黑色幕布,掀开,里面是北极圈以内的温柔雪景。天空宛如巨大的欧泊石,绿色的极光像半透明的缎带在星空上飘舞,延展,星星战栗地闪烁。
      兔子蹲在雪地里,它只是一只弱小的,红眼睛的小白兔。
      我环顾四周,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只有小白兔和璀璨极光。
      小白兔做错了什么呢?也许它只是在冰天雪地中寻找花栗鼠埋下的松果,就像北极圈夜里会有极光,冻住的冰面会在初春消融一样,小白兔做错了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我的手中多出一把电锯呢?
      我把电锯扔在地上,冰面没有碎,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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