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54、第五十三章 与灵长目人科人亚科的会面

　　我换了个舍友，这等事比起女性独立运动，或者以赛门移民政策调整实在是芝麻小事，因此新室友每天用最大音量外放80年代disco舞曲，以及在床底下养蓝宝石捕鸟蛛都不算太糟。
　　让那些半夜被派对声吵到失眠整晚的不愉快见鬼去吧，毕竟为了烦心事而找人倾诉是不被提倡的，况且每次抱怨完之后还会为自己输出负能量而感到自责，结果往往是给自己的负面情绪买单。我也找过学校的心理医生资讯，但我的心绪已经拧成一个死结，抽任何一根丝都会把线团缠得更结实，而且我非常排斥吃药。
　　“我觉得我很正常。”我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坐得端正。
　　“那请问你为什么要来这呢？”
　　因为学校的心里资讯的免费的，毕业后就不能享用了。我想这样说，但是考虑到这句话听上去挺不尊重医生，所以我改口，“我希望能有人倾听。”
　　“你是希望有人陪伴，”她看上去非常和蔼，姜黄色的头发编成麻花辫，“有试着交往过朋友吗？”
　　那要看怎么定义朋友了。
　　“有一些，不算太多，现代人都是离群索居。”
　　“现代人都被社交媒体奴役了。和家人沟通的如何呢？”
　　这可难住我了。
　　“还可以，我是说我们从不吵架。”
　　她用很诚恳的目光注视了我一会儿，说：“请说实话。”
　　“好吧，以我的脾气和任何人都吵不起来。不过我们的确很长时间没见面了。”
　　“去联系他们，主动联系他们，从潜意识上来讲，但凡是幼年受母亲哺乳的孩子，成年后依然会因母亲的心跳和气味感到安心。”
　　您在哪儿啊，伟大而仁慈的母亲！一定是黑夜跟了我深色的眼睛，而我却无法寻找光明。
　　那位心理医生还非常耐心地劝说我不要对药物产生抵触心理，我应该感谢她，尽管她触及到了我的伤心事。
　　结束心理咨询后，我去了一趟以前常去的餐厅，虽然说常去，但是我从来不记得店员的模样，店员也从不表现地过为热情，这是当代人的基本礼仪——表现出好客反而会让顾客不自在，不如留给他们单独的空间。
　　我像大部分顾客一样独来独往，服务员在我的对桌放了一只巨大的大猩猩玩偶，这是明星推行的公益活动的周边，目的是协助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做宣传，还开了相应的主题餐厅，所以这里的装潢布置像热带雨林一样。
　　之前这儿是一家机器人餐厅，不是机器人总动员里的那种像人一样的机器人，而是相当像人，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以至于让顾客毛骨悚然。“恐怖谷效应”嘛，没办法，与人类外形高度相似的机器人，虽然也能模仿出人类的喜怒哀乐，但由于面部结构不完全等同于人类面部肌肉，因此少了很多人类特有的微表情，声音也少有情绪性的起伏，所以给人一种像人又不像人的感受，这种感受叫做“去个性化”，不仅在机器人身上有，在小丑或笑脸面具上也会出现这种现象，就是外表看似是代表友善的笑容，但过于僵硬没有情感，毫无生动且不具备常人所有的个性化表征，因此看起来非常虚伪，令人不安。
　　再加上《终结者》这样的电影留给人的印象，机器人可能具备比人类更高阶的计算和信息存储能力，以及武力输出值，所以也让人觉得更加危险。
　　所以这家店刚开业一段时间就没人来了，门可罗雀，后来利用明星效应开了大猩猩餐厅之后，才变得门庭若市。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野生动物比机器人更有亲和力。
　　虽然大猩猩是杂食动物，但是秉持着“爱护动物就要爱护到底”的决心，这是家素食主义餐厅，这很符合当下潮流，听上去很环保，很多人都相信“种植一公斤小麦需要大约1,000升水,但生产一公斤牛肉则需要15,000升”，并选择性忽略摄取动物蛋白的必要性。甚至有人呼吁食用牛奶和鸡蛋都是对雌性动物的剥削压榨。在这其中，有人真心为了动物福利，有些为了健康，有些仅仅是追求潮流，就像追求稀有皮铂金包一样。
　　人有同理心，因而人通常不会去吃和自己基因上相近的灵长类动物，对于海豚这样有“自我认知”能力的动物也会心生怜悯，不吃小狗小猫是因为它们和人类有着宠物关系，宠物是家庭成员而不是食材。初次了解到家畜家禽的屠宰过程也会激起人的恻隐之情，有人可能因此就成了素食主义者，但一部分人还是照吃不误，并且吃肉的罪恶感也不是来源于屠宰的血腥，而是会上升的体重。
　　如果人人吃肉，吃肉即为天经地义，但人总是关怀着动物，因而推崇“不残忍”地屠宰方式。其实压根没有所谓的“不残忍”，牲畜一出生的境遇就是非人性化的，没有办法用绝对的善来看待所有动物，因而人会用各种方式自我催眠吃肉的合理化，最简单的两条就是“集体犯罪——人人都吃肉”和“眼不见为净——不看屠宰过程”。
　　“都是万年的修行才爬上的食物链顶端的人，还装什么菩萨心肠。”柯临这样说过，虽然他自己后来也成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
　　家里供奉观音就得吃三净肉，以赛门教也有饮食上的禁忌，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创立宗教的年代畜牧业生产力低下，因此肉类较少，统治者为了劝说人们别因为吃不上肉而抱怨，因此宣扬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现在生产力上去了饮食更加讲究，非有机农作物不吃，非天然无公害不食，便是所谓“信仰”了。
　　对面的大猩猩盯着我这个最没信仰，还装模作样吃什锦蔬菜通心粉的肉食爱好者。

　　龙泉总是忙于各种各样的公益活动，他们心系百姓众生，信奉用爱感化邪念，以德报怨，以善报恶，他们招募社工专门教导犯人，尽量完成他们的要求，其中不乏一些引起争议的“善举”，比如为连同辟提供幼|女玩偶服务，为吸|毒者提供免费一次性针筒，当然还有倡导素食主义、抵制动物皮草的各类行为艺术宣传活动。
　　我时常怀疑是自己天自私还是他们太固执，我仍然存有一种“恶人该严惩”这样的简单思维，但是这和泛爱主义是相左的——当社会普遍已经达到马斯洛理论的大部分需求，他们就会追求自我实现，也许是艺术上的至高追求，也许是通过博爱与宽容待人来实现精神上的升华。
　　“同理心”和“换位思考”是他们的逻辑，“相互理解”和“悉心开导”是他们的武器，结果就是以赛门犯罪率还是居高不下。
　　于是，我又犯迷糊了，每当我戴上里程碑，那些花里胡哨的标题像海啸一样席卷我的大脑——罪犯总以精神病为由减刑，倡导各种平权的斗士们招摇过市，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也能编出花边新闻——我的大脑就像一块蓬松的蛋糕，里程碑新闻是两杆大烟枪，从我的两个耳朵眼里“突突突”地射入葡萄干，果脯陷在蛋糕里，奶油糊在大脑皮层上，我坐在大猩猩对面，呆若木鸡，智力退化至草履虫。
　　我总是将注意力不集中的坏毛病推咎于过量的快信息浏览，海量信息是膘肥体壮的奶牛，我在其中夹缝生存，渐渐挤成了一张二维纸片人，奶牛打了一个嗝，我被吹至半空，这里视野不错，可以看见豢养奶牛的机器人正兢兢业业地给牛打气，有些像我一样的纸片人已经被奶牛踩在蹄子底下，被当成鲜嫩绿草吃掉了，还有一些薄薄的小纸片很有觉悟，他们趁奶牛反刍时一个不留神，用他们锋利的纸片身体划开牛的脊背，奶牛像泄气的气球那样，“噗”的一声飞得好远好远，机器人很辛苦，这意味着它们还要造更多的奶牛。
　　我真应该把这个恼人的蓝色薄荷糖扔进马桶冲掉，可是我离了它又不行，我得用它支付购物，用它联系外界，用它获取新闻，让人欲罢不能，就像青春期的小姑娘难以抗拒blur主唱（*英伦摇滚乐队blur的主唱Damon Albarn）的蓝色眼睛那样，这个薄荷糖真是该死的甜美，比自贝壳中诞生的维纳斯还如花似玉，逃离凡尘咫尺之遥的极乐世界啊，我无法抗拒。就像染上毒瘾又戒不掉的瘾君子那样，我和它虚度时光，它简直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摸透了我的心思，让我离不开它。
　　我后悔当初自己在里程碑上浪费的时间，后悔当初不该与它相遇，后悔没有阻止柯临创造出它，后悔自己浪费时间，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一定把不会用它。可是仔细想想我后悔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如果我已知现状是如此，那我一定会在大爆炸之前提醒所有人，换个酷一点的方式和夏颂相遇，在心思敏感的年纪看完川端康成的小说，然后回到十几年前，回到和母亲在一起的童年，想办法不让那些学者利用母亲。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好在也没有时光机这种东西，我可不愿意像《蝴蝶效应》的男主角那样，最终选择在未出生时就用脐带勒死自己。不后悔大概只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大概就是为犯下的蠢事摆出一个两手一摊无作为的架势，然后继续以无法掌控世界为由，继续在社会外部塑形的价值观里跌倒沉浮，年纪大的时候，再把年轻时候的蠢事挨个做一遍，美名曰：恢复青春（*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写到：人要讨回青春,就只要把以前干过的傻事再干一遍）。
　　而此时此刻的我，在挥霍光阴的同时，机械性地嚼着盘子里的蔬菜面条，脑子里寄生着那个名为“里程碑”的寄生虫，新闻源源不断地滚到播放着，突然几张图片未经处理就钻进着我的视觉神经——
　　一个ying|zhao女郎被几个以赛门人把拖进平民窟，在注射毒|品后被ling|nue致死，最后她的头被割下，缝入大猩猩玩偶里。
　　对坐的大猩猩正用黑漆漆，圆溜溜的小眼睛看我，憨厚可掬地冲我笑。
　　我感到一阵反胃，推开椅子，朝洗手间奔去，呕吐不止。
　　我把“里程碑”从耳朵后取下，放在洗手池旁，那个半透明的薄荷糖像不会融化的水晶一样，这下我把素食套餐吐了个精光，感觉胃里依然翻山倒海，那个骇人的大猩猩玩偶刻在我的脑海里，就算我闭上眼睛，它也会穿透黑暗来到我面前。
　　我皱紧眉头，感觉糟透了，想到之前心理医生给我开的稳定情绪的药，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心情更糟糕了，于是我取出两颗药丸，原先我打算把这些美丽的红色药丸丢进下水道，现在我正期待它们能起些作用。
　　我吞下它们，用脑袋双手撑在水池两旁，额头抵着镜子，短暂地闭目，一睁眼，镜子里出现我的身影，背后站着一个陌生女人，她正在我身后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下意识地回头却空无一人，再转回头时，镜子里只剩下一个盯着我的女人，面无表情，在我惊声尖叫前，她的双手穿透镜面扼住我的喉咙，将我拖进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