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53、第五十二章 夏日休止符

　　“老江，你愣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看树的纹理。”
　　柯临没有听出来了我的敷衍，他把我拽到一旁，说道：“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些不速之客，一切都糟透了。”
　　“不，电影很精彩，演讲也是……”
　　“够了，把你这些哄人的假话留给别人吧！”他忽然火冒三丈地发火，“那群坏事黑蛾子，老天，还有那些专门来看我笑话的客人，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得习惯这些，年轻人，”一位身穿古典礼服的男士走近说道，“没出名前，人们根据你的品行和创造力来评价你，出名之后，人们喜欢你是因为听说了些什么，讨厌你又是因为听说了什么。”
　　“用这种方式宣传电影真是独特的方式呢，”一个贵妇侧过身说道，她的眼影画得像一只獾，“可不是每个爱作秀的商人都有这么绝佳的机会。”
　　“您的钻石项链非常漂亮。”柯临有些木然地应对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尴尬的表情。
　　“哦，当然，钻石是女人最好的礼物。”穿晚礼服的女人摇着她的贝母蕾丝花卉扇回应。
　　“那您一定很喜欢《红磨坊》（*‘钻石是女人最好的礼物’这句话出电影《红磨坊》））。”
　　“不，应该说更早出自玛丽莲梦露的《绅士喜欢金发美女》，不过年轻人，不管你对金发美女感不感兴趣，你都不像是一位绅士。”
　　柯临做出愿闻其详的手势。
　　“不会有绅士在让自己的情人穿上一件拜占庭风格的裙子，却化着那么……低调的妆容，真是可惜了礼服的设计师，她的口红印都粘在酒杯上了，小可怜，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可别生气。有些人适合天然去雕琢，让企鹅穿金戴银只会让它滑稽得更显眼。”
　　“那是自然，只有您这般华贵的身躯才能配得上这身黑白条纹礼服，”我说道，贵妇行了一个屈膝里，“这让您美得像一只棘皮动物，还有您的妆容也非常优雅，像什么呢？哦对了，像涂了口红的水滴鱼。”
　　“闭嘴吧，老江。”柯临愤愤地瞪我。
　　“还有，年轻人，你的歪领带和你的未婚妻真是天作之合。”贵妇扭头走了。
　　“你不是说它是正的吗？”柯临表情不悦地冲我说。
　　“它确实是正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没有在意。”
　　“你有。”
　　“我没有！”柯临大步流星地往人少的地方走。
　　“那女的不过就是个爱在鸡蛋里挑骨头的长舌妇，别把她的话当回事。”
　　“她是以赛门政府官员的夫人，别把你的无知当勇敢。”看来他是真的在生我的气。
　　“对不住兄弟，我真不知道。”我跟上前。
　　“行了，江水桦你能不能别老缠着我，像水蛭一样。”
　　我僵在原处，我应该道歉吗？这不是错在不在我的问题，只是我不希望柯临出问题，所以我应该追上前，还是闭嘴？
　　他需要冷静，所以我需要闭嘴，嗯，应该是这样。

　　我低头盯着脚上穿的鞋，那是我从二手店里淘来的，它们看上去很酷，皮革像上了漆的小提琴，侧面还烫印了它上一任主人的名字，鞋匠一定精心剪裁并缝制了这双鞋，他先测量顾客的脚，然后制作并打磨鞋楦，选择皮革，最后呈送给它独一无二的主人。
　　所以这双鞋不怎么合脚，但我需要依靠这样一双不合脚的鞋，来出席一场不和我身份的晚宴。一开始我以为只要穿上剪裁得体的礼服，装模作样地评价钢琴师演奏的那架两百年高龄的钢琴，顺便聊聊艺术，这个是巴□□风格的建筑，这幅画是杜比松画派……但我错了，共同语言从来不在于夏天喜欢哪种口味的喝冰镇饮料，共同语言来自于内在，深入内心的内在，充盈着两个心房和两个心室，在红色的血液里浸着一张入场券。
　　一位窈窕淑女不仅需要得体的谈吐举止，还需要标准贵族的口音和腔调；绅士们需要每米上千英镑羊绒和小羊驼面料来制作西装，并且在纯金纽扣上印上精美的徽章。我可以拿腔作势地和艺术家谈论宫殿墙壁，上面美轮美奂的木雕装饰，那些漂亮的古希腊瓮，花卉与家徽，还有一张展开的乐谱上面是《普赛尔的仙后》……但是这一切，都是伪装。
　　我用伪造的入场券在宫殿里蒙混过关，左边是女人羊脂玉一般白皙的后颈，右边是身披华服的男人。所有人举杯畅饮，无穷无尽的香槟，永不停歇的音乐，五彩纷呈的烟花，是名流聚集的嘉年华，而嘉年华的东道主——柯临——他的入场券也是伪造的。
　　金钱堆砌起来的富华精致，热闹繁盛，为的只是极尽裸露地表达一种看似慷慨，实则专制的贵族形象。没有响亮的家族姓氏就用高调的物质替代。人人都爱美华丽的装点和独具风格的设计，人人嘴上说着打动人的美是不拘一格的，是发自内心的，然而捕获人心的不是美本身，而是审美情绪，一种附加在“入场券”上的象征性迷人符号。
　　时尚不管怎么说都是需要满足虚荣心的，嘴上任性地说要不拘一格，为了市场还是巴不得人见人爱。这种用审美作为糖衣的阶层崇拜情绪，让人们心甘情愿地被圈养，被迷惑，被驯化，为了获得一种近似于话语权的优越感，全然不知被支配。
　　其实也不是全然不知，我也在被动融入，毕竟我也有一张“入场券”，它将我引至金碧辉煌的宫殿，壁画若梦境，穹顶似鸟笼，交际如桎梏，但就像盖茨比梦寐以求的绿色灯塔，它就在不远处的对岸亮着，“于是我们奋力前行，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过去。”
　　因为那只是一张伪造的“入场券”。

　　所有人都在笑，也许这些笑声里也有尴尬的成分，或者说笑就是为了避免冷场，掩饰话题的无聊。飨宴临近尾声时，喝醉的女人失态地嚷嚷着要和某个名流合影，最后被搬上车；男人还在没头没尾地聊zheng|zhi、军事、经济，以及女人。人们好像一时间又说不完的话，仅是宴会的几个小时已让他们感情深厚，以至不忍离别。
　　“你就是老江。”一位穿着拜占庭风格礼服的女孩，笑盈盈地向我走来，抛出了一句带有疑问口气的陈述句。
　　“是的，我是。”我连忙应答道。
　　“那是显然意见的。”她是那个被聚光灯照亮的女孩，现在她的身份是柯临的未婚妻。
　　我感到惊奇她为什么说显然意见。
　　“宴会很精彩。”我说。
　　“谢谢，你真这么想？”她礼貌地回应。
　　“您是最大的惊喜。”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是因为太突兀还是太出人意料？”
　　“是因为太不可思议，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我总觉得柯临是一个很难捉摸，让人难以预知的人，我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遇见生命中的女孩，他真幸运。”
　　“很快吗？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
　　这样啊，但柯临从来没提起过，其实我从来不了解他，我理性上一直都知道，但是还是经常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说到底柯临是一个孤独的人，并且不希望无关的人敲响他的心房，”女孩说道，“其实今天的事他也没提前告诉我，但是他早上打开冰箱后没有立即关上，而是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所以我就猜到他一定准备着什么计划，而且是我对我保密的。”
　　“唔，人可以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真是玄学。
　　“嗯，他看上去很难猜透，但其实你只要装做猜不透他的样子就行了，实际上他就是个固执的大男孩，对一切事物都好奇，还总跟自己较真。几乎所有认识临的人都因他的挑剔而困惑，他曾经要求参加聚会的人一定要穿白球鞋，餐桌上一定要摆马蹄莲，但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他还好吗？”
　　“你是指临吗，他很好，他没有什么理由不好啊，如果你觉得发宣传单的那些人会给临带来困扰，那是他掩饰得还不够到位了。”
　　“我以为您会说‘那这就太小瞧他了’。”我笑道。
　　“临说话很直白，你是知道的，所以他的一些话不要往心里去，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烦躁的时候，他说的话都只是那一刻的情绪，下次见面时又是全新的交往，所以不要往心里去。”琪琪用很温柔的语气说道，就像夏颂和猫说话一样。
　　琪琪：“他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你，但他马上就会转移注意力，不再关注你，冷落你，这种感觉让人如坠冰窟，但实际上他就像一个孩子，弄不清楚友情爱情激情的区别，你需要习惯，作为朋友你得包容他，如果你真的把他视为朋友的话。”
　　我说：“如果他把我视为朋友也许就不应该说那种话。”
　　琪琪：“可是他是柯临啊，我们总得理解他，尽管有时候他出语伤人，但他仍是在意你的，事实上，他只对在意的人这样直白，像一只刺猬。”
　　我说：“我太自私么？抱歉。我以为我已经尽力了。”
　　“其实多数人从来不知道临想要的是什么。”琪琪叹气。
　　伟大的柯帮主想要什么，也许是拯救世界，也许是一统天下，但肯定不是我的友情。
　　“我没有办法去要求别人，只能先需要学会理解他人，哪怕再怎么沮丧。只有宠物狗和孩子才会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该理解他，临幼稚得无可救药。”
　　琪琪边说边把我肩膀上的彩带剥掉，我租来的礼服上粘着礼花碎纸还有奶油渍，袖口有个线头，我终是忍不住用手指揪它，经过一晚上，它越揪越长。
　　她戴着镶满宝石十字架耳饰，礼服是红紫色的底上刺以金色纹样，裙子中间有一幅肖像，也许是某位宗教圣人或者历史人物。她的口红也很完美，不管是颜色还是唇形。我一点都分不清香水的味道，我只觉得这让她很典雅
　　柯临喜欢的总是最好的。
　　“抱歉，我该走了，”她说，出于礼貌又加了句，“需要我们载你一程么？”
　　“谢谢，但不用了，我们不顺路。”我婉拒。
　　我们分别，香水味散去。我准备背过身离开，又回头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我可以叫您琪琪吗？”
　　“当然，只是别当着临的面。”她莞尔，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