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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你我皆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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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L被谋杀了。人们凭直觉这样说。
可是法医鉴定是自杀,据说他过去也有多次自杀经历,只是这一次格外顺利,刀锋划破血管的角度,家人临时外出,一切都像巧合一般,好像是死神精心布置的仪式。
群众沉默了,开始哀悼。
很快调查又有了新进展,小L的药出了问题。精神类疾病的药物有严格的分类,不同程度的抑郁症、躁郁症服用的药物都不同,小L在处于精神稳定的情况下,医生却开出了使其精神兴奋的药物,这导致他的自杀风险上升。
群众兴奋了,开始讨伐。
尽管医生一再声明这是一起医疗失误,但阴谋论者笃信是以赛门支持者贿赂了医生,而以赛门背后最大的支柱就是唐璜政府。
好像风水宝地一定要依山傍水一样,事情的缘由也该有个惊天动地且不为人知的真相才合理。如果说蝴蝶煽动翅膀不足以导致一场龙卷风那便叫人失望,少年之死的潦草结案则更令人不痛快。尽管法院已经做出裁决,流血事件带来的兴奋度会引发无限联想,这些联想像用海盐腌制青橄榄一样,发生化学反应,变成可口美味,令垂涎欲滴的食客们两眼放光,拍手称快,不理会变质的本质。
起初,民众指责法律不健全,女人被侵犯有相应的法律保护,换作男人就叫算你倒霉。后来战火从性别阵营蔓延到民族对立,又从民族对立上升为权力游戏,坐在王座上的掌权者理应是双手沾满底层人民鲜血的法老王,他们用少年的头颅堆砌金字塔,在棺椁里用温暖的体|液画上死神的壁画。他们将自由平等视为猛虎野兽,他们是愚昧,是腐朽,是不得人心的野心家!
野心家希望少年们把懦弱当善良,把认怂当宽容,把不反抗当韬光养晦,把受侵害当成奉献精神,又把粗鲁当成真性情,把龌龊当成接地气,把动手动脚当成不拘小节,把张扬跋扈当成光明磊落。
都是病人。
可怜的唐璜一向以老好人的形象示人,他原以为宽容与平等是美丽的承诺,可是爱与诺言在罪过面前都显得天真而苍白,隐瞒与纵容更是罪加一等,口诛笔伐来了,不出意料很快又消停了,唐璜支持率小幅度回升,我本以为这只是民众善于遗忘的结果,但柯临用他一贯不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大数据的暗箱操作罢了。”
大数据嘛,大家都知道的,像变戏法一样,我根本不值我该相信什么,反正每个人都身处一个信息茧中,挨个服用安眠药,我们只是沉睡的蛹,难以唤醒,就算意识到自己在梦境里,也佯装迷糊,沉默着打盹儿。
蛹巢一片祥和宁静,轻薄的天鹅扇扫过蝉蛹,呢喃道:“睡吧,宝贝,别着急孵化,这里是伊甸园。”
然后上帝打了个喷嚏,扇子掉在地上,所有的蝉被惊醒,他们用小嘴咬破茧,展翅欲飞。上帝慌了,吹了一口仙气,尘土扬起,又落下,一切恢复安宁。
除了几只翅膀没舒展开就被催眠的扑棱蛾子,他们掉在地上,被尘土掩埋。
尘土之上,坐落着金色的殿堂,正上演着精彩的语言博弈——以赛门记者发布会上正在对“以赛门是否威胁到龙泉州社会稳定”而争论不休。
“魏道赋先生您好,我自由记者红冶,我想请问您怎么看待‘是否应继续支持开放龙泉州入境政策’,谢谢。”
现场的焦点聚集在外交部发言席上,闪光灯不间断地闪烁,在场者都在等待这位发言人会怎么回答。
也许他该用一个漂亮的比喻,人们说好的比喻就像触碰到了真理的边缘,但是真理的本质,或者说能说服大部分人的道理是不允许舞文弄墨的,尽管道理本身也是狡猾的文字游戏。不如说是文字控制了人,语言在人们思想趋于一致性或分道扬镳的过程中,充当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蛇。
发言人站定在席台上,相貌到不了俊美如俦的地步,但也算得上是有匪君子。他双手放在讲台两侧,颇有气度地回答道:“当十字军东征的时候,骑士以上帝的名义在所经之地屠戮异教徒,我们可以因此说所有的基督徒都是嗜血的恶魔吗?当□□国以真主之名进行自杀式炸弹袭击时,我们可以因此说《古兰经》上所写的一切箴言都是糟粕吗?同样,当今那些极少数的不轨之人就能说以赛门是□□吗?”
他目光如炬,口吻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循循善诱一个喜欢捅马蜂窝的坏孩子。
“以赛门并不低人一等,也并不无足轻重。以赛门民族有着悠久的历史,以赛门教向来也是教导信徒们崇尚爱与善,只是历史上一些残忍zheng|zhi变革的发生,让人们将人性的阴暗与以赛门人强行联系在一起,然而主告诉我们,告诉每一位他的信徒和所有生活在阳光普照下的生灵们,不要让狡猾的恶魔得逞,永远心怀感激,才能更加接近主的意志。”
他略微停顿了几秒,继续说:“很多移民龙泉的以赛门,每天都在忍受当地人的目光,他们会不厌其烦地问奇怪的问题,并且莫名其妙对以赛门报以同情,我想说,请不要对这些看似歧视性的问题反感,因为人们需要一个解答,一个来自以赛门的正确解答,就像我站在这里回答在座各位的问题一样,我丝毫不会觉得任何一个质疑以赛门民族的问题是在歧视我,正相反,我很乐意回答,因为人们需要解答。如果我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人们就会自己猜忌,两个民族的隔阂会由于拒绝沟通而越来越深,又因为隔阂变深而更加难以沟通。历史早已告诉我们,仇恨来源于恐惧,恐惧来源于偏见,而不是宗教和民族差异,而偏见来自于未知。我真切得希望在座各位明白,尽管我们信仰宗教不同,眼睛的颜色不同,但是我们都流淌着鲜红的血液,都有一颗向往自由与平等。”
他言语充满强有力的说服和悲悯,似乎龙泉州和以赛门皆该被救赎,接受主的圣洗仪式。真是妙语连珠。
“我深深的认识到以赛门和龙泉存在差异,但也正是因为存在不可取代的差异性,世界才得以丰富而美好,我们不应该排斥异己,而是拥抱差异,这才是和平的意义所在。”
言毕,魏道赋张开双臂,接受掌声。
我都忘了他就是那个用枪指着柯临的刺客,而更多不了解他双重身份的民众,则对他的话非常受用。为了遏止恐惧蔓延滋长,为了让和平之火生生不息,出于难能可贵的同理心(或者出于为不想上班而找理由),沐浴在民主日光下的人民上街游行了,他们像百年前的为平等呐喊的无产阶级一样,为了理想与现实拼命争取,尽管没有枪林弹雨也显得壮观而沉痛。他们举着的牌子:
“为了平等,为了自由,为了以赛门与龙泉,也为了你我!”
“他们就不能把口号喊齐一点,一天到晚编口号,就不会词穷吗?”柯临皱着眉头。
他正与我坐在露天咖啡厅里,看着游行示威的人群穿越整条商业街,他们摩肩接踵,像穿过海沟的鱼群。
“平等和自由是矛盾的,从法国大革命到现在,怎么没人明白这一点。”柯临嘟嘟囔囔地抱怨,又用一个迷人的笑容对端咖啡的服务员道谢。阳光将他蜷曲的发梢镀上金色,他戴着墨镜,简直帅得一塌糊涂。
“自由是资本家的特权,平等是奴隶的白日梦,与其上街吵吵嚷嚷,不如及时行乐,喝杯拿铁也是好的。”
“你最好别再喝咖啡了,你知道这会恶化骨质疏松。”我没戴太阳镜,只得眯着眼睛。
“别说这些扫兴的,跟我聊聊你的立场。”柯临把墨镜摘下来,搁在我的鼻梁上,轮到他眯着眼睛说话了。
“什么立场?”我问
“你懂的,那个被我用家具砸的小子,你怎么看他?”
“你管他叫‘被家具砸的小子’吗?”我笑道,“他可不是小伙子,他起码有三十多岁了。”
“我知道,他看上去就像个老油条政客,犯什么事都能明哲保身的样子。”
“恰恰不是,他看上去……我是说虽然他很擅长伪装,是个很难捉摸的家伙,但是他说话很诚恳,似乎真的是个兼济天下的正人君子。”我回答。
“哦?那我就是处心积虑的小人了,我做不到心怀天下,甚至不相信舍生取义,如果他们是为了留名青史那我还能理解,但那些在真相背阴面行动的间谍,可能永远会被人误解。我不理解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什么,为了正义吗?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呢?什么才是纯粹的善良呢?”
“上帝。”我随口说道。
“上帝能做到绝对的善,是因为他无所不能,所以他教导人们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而善良需要太多太多勇气,善良是最勇敢的事,因为人会为爱所伤,会遭尽白眼,会不被理解,所以要永远拥抱那些善良之人,尽管他们固执的样子很笨拙。”
“但站在善的对立面也不见得是有智慧的。”我说。
“对,智慧或愚蠢,就像善与恶一样难以界定,所以《圣经》上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只有上帝是最终的审判者。”
“如果神审判我,但愿他不会把我的心脏和羽毛放在秤的两端。”
“那是古埃及神话的阿努比斯,”柯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如果上帝审判我的话,我一定罪孽深重。”
“那不至于,你迄今为止的成就都是造福人类。”我说。
“上帝不一定这么看,而且未来更不好说,你知道,我对理想的执着是很自私的。”他把椅子往阴暗的位置挪了挪,让阳光不要直射他的眼睛。
“以前听V先生讲过一个数学家的故事,大概是说他为了寻求真正的善良,而皈依天主教,但是后来依然无法理解人性的本质,最终自杀,”我也把椅子往阴暗处挪了挪,“他还发明过一个公式用于计算人的善良指标。”
“人心是最不可能被量化的,他居然还编公式,真有创意。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捐出去,有一次他救了一个流浪汉,他十分期待他取走自己所有的积蓄,这样他就做到了绝对的无私,最终他饥寒交迫,死在街头。”
或许我不该提起这个不愉快的故事,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我越来越不敢评价一个人了,因为我的想法一定是片面的,我一定是不够了解真相的,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我都变得犹豫。”
“你觉得我怎么样?”柯临笑着问我。
他与我对视,但他应该看不见我墨镜下的眼睛,“你……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柯临啊。”
他笑得像个得意的小男孩,眼睛里落满了金色的阳光,“说实话,没有比这更好的评价了。”
“你的表很酷。”我看清他的表盘上有一只Snoopy。
“哦,我女朋友送我的,她说我有一颗童心。”
“童心,她真这样说吗?也许平行世界里的你收集全了整套口袋精灵的手办。”
“说不定还喜欢玩芭比娃娃!”他挑起眉毛笑道。
“那里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吗?”
“不,那里的天空是粉红色,珊瑚长在沙漠里,仙人掌长在海底。”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
“那乞力马扎罗山呢?山顶上还有雪吗?”我像个刨根问底的孩子。
“有,雪山上有一栋像白象一样的房屋,里面住着海明威,他在天空里养了一条蓝鲸,还会去远航钓大马林鱼。”
“哈哈,他在粉红色的天空里划船吗?划圣地亚哥那艘旧船?”
“对,然后他在空中深海里发现一座高塔,上面垂下柔软的金色长发。”
“怎么突然变成格林童话了?”我笑道。
“这样不好吗?老人顺着长发爬上高塔,结果发现那才没有什么长发公主嘞,而是一只被囚禁的金凤凰。他把凤凰解救出来,凤凰用它的一滴眼泪作为答谢,眼泪滑落天空,化为一颗流星。这个结局怎么样,远比猎豹冻死在雪山上来的幸运。”
然而现实就是猎豹冻死在山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每天被绵绵不绝的烦心事所困扰,就像天空不该是粉色,乞力马扎罗的雪一定会因气候变暖而消失,幸与不幸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接踵而至,有人将其称之为上帝的选择,而我只看见阳光下的柯临像天真烂漫的孩子那样编着童话故事,游行示威的群众像搬运谷物的蚁群一样混乱而有序。我像一只风筝,绕过凯旋门,飞过加勒比海,一路向北,来到北冰洋,然后有个孩子收过长长的风筝线,我回到龙泉一家稀松平常的咖啡厅,孩子问我看到了什么。我想了想说:
“我遇见了上帝,他和你一样,也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