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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巧言令色鲜矣仁 ...

  •   当看到一双纤尘不染底皮鞋踏进门内时,小L就开始难过,直到被熨烫平整的西服脱落在他的脚踝上,他汗湿的手掌紧贴着墙壁,有的时候是办公桌,有的时候是落地窗,而此时此刻,他触摸到的是微凉墙壁上佩兹利图纹,它们像一个个贪婪的小嘴吮吸在空荡的墙壁上,小L的下巴规律性地和这些小嘴接吻,吻与汗水的腥膻低落在地毯上,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停留在脚尖,他站不稳,一下子摔在地上,烂在泥里,像还没盛开就被揉碎了花瓣,光秃秃的花蕊分泌出黏腻难闻的汁液,真恶心。
      可是他还要像老师道歉哩,因为那位佩戴红宝石领带夹的老师是学识渊博,受人爱戴的好老师,有幸成为他的学生应该包容他的一切,像火红的木棉花包容橡树那样,尽管这感觉真恶心。
      可是老师又开始念叨那些诱饵一般的情话了,浓情蜜意,芬芳诱人,比浇淋上蜂蜜的彩虹棒棒糖还甜腻,比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还华美,小L跪在老师腿前,那一刻,他是毛榉树森林,能容下蜿蜒的蝰蛇;他是幽深峡谷,能容下巍峨高山;他吞吐下耻辱,真是恶心透顶。
      由于他太恶心了,所以家人捂紧他的嘴不让他说话。他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耻辱,走在街上散发的恶臭引人侧目,他没有成为樱桃圣母,因为他已经被毁了,尽管他外表依然洁净而年轻,但一切都已经太迟。
      可是那个将他引入歧途的老师好好端端的接受更多学生带给他的敬仰,他甚至将毁灭一个处子的灵魂引以为傲,用他最引以为傲的修辞语言魔法,为那些难见天日的龌龊披上瑰丽的霞光,铺上绯红的胭脂,于是一切都是老师的荣耀了,是理所应当的奖赏了。
      只有小L在无解的误解中,忍受因为精神类药物带来的肥胖,忍受来自青春时期被蹂躏的屈辱感,忍受无法忍受自己的自己。
      他成了神经病,学名叫精神病,反正是种病。关爱他的母亲让他当个正常人,可是什么叫正常?爱上自己的老师吗?接纳令人作呕的回忆吗?还是让一个连自己都理解不了的人,理解每一个不理解他的人。
      于是,他想到了死亡,是海明威的饮弹自尽简单,还是玛丽莲梦露的服药自杀干净呢?可是死后怎么办呢,他的家人会难过,他的家人比自己还软弱,不然就不会把他送到没有熟人的城市看精神科医生。
      所以是上吊还是投湖自尽呢?小L窝在床想,他明明还很年轻,可是他已经饱经风霜,以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都不能让他对产生怜悯心,他觉得自己经历了酷刑,经历了比战争更黑暗的折磨,为什么还要读书呢?为什么我会存在呢?为什么我胆怯到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你要做一个乖孩子,老师这样说过。
      因为你是神经病,公交车上的打闹的以赛门孩子像老旧的录影带一样,重复着毫无新意的粗话。
      因为你要以善制恶,“别人打你的左脸,伸出右脸也让他打”,《圣经》里写的明明白白。
      真恶心。
      伯多禄前来对耶稣说:“主啊!若我的弟兄得罪了我,我该宽恕他多少次?直到七次吗?”耶稣对他说:“你不是该原谅他七次,而是到七十个七次。”而我想说,去他妈的原谅,原谅他是上帝的事,我他妈只想把那些混蛋阉割,千刀万剐,让他下地狱,不得好死。
      ——本栏目特邀记者红冶报道
      “相信我,这里面绝对又蹊跷,不会有人为了保送上研究生而隐瞒这种事的,如果他真的想继续进修,为什么不去研究所或者设计院。”新闻刚出来的时候,有不少“何不食肉糜”的论调。温室里的花朵啊,听见雷鸣以为是礼炮,遇到洪水以为是甘露,人与人的经历总是不尽相同,不被理解是常态,要去适应它。

      “我问个问题,你别介意哈,”红冶回到校园后在湖边遇到我,上前搭话,“如果你是小L,你会怎么做?”
      “太糟糕了,我简直无法想象,你呢?”我反问。
      “那就给他一拳。”红冶比划了个拳击手的姿势。
      “要是那个人是你上司呢?”
      “那就再来一拳。”
      湖岸在春分时节桃花烂漫,柳枝随风摇曳生姿。清明前梧桐抽出新芽,石楠绽放细小的白花,夏日将至时便会柳絮漫天。春去秋来,年年如此。
      “你今天去听V先生的课了吗?”她又问道。
      “去了。他讲了《人类不平等的起源》,还节选了很多电影片段。”我回答。
      “我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问今天来的人多不多?”
      “V先生的课向来是不会有人缺席的,你也知道,他很有人格魅力。”
      “问题不在于人格魅力,而是他是以赛门,我很担心这点。”红冶马上讲明。
      “怎么,新闻上曝光的老师又不是他,他们甚至不是一个院系的。”
      “无所谓院系,公众不会在意这个,公众只在意他是不是以赛门人,那个犯事的老师还有学校,现在都极力想抹杀公之于众的丑闻,而这次事件的施害人恰好都是以赛门。”
      “还有什么丑闻?”我问。
      “秘密!”她眨了一下眼睛,有意回避。
      但这个“秘密”很快这就成为公开的话题了,像湖堤柳絮一样,飘散在风中。
      “学校为了保持平等对待以赛门的良好名声,将以赛门学生的qiang|jian案压了下去,”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校长和那些受侵害的女孩子谈了条件,说只要她们不公开,就能保证她们保送念研究生,还有别的补助。”
      “天呐,学校里还会有这种事吗?”同行的女孩子惊呼道。
      “当然有,就发生在我们走的这条路上,这条路现在更名为‘保研路’。要不是小L曝光了他的老师,这件事的受害人可能就退缩了。”
      曝光是好事,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毕竟在保守派心中,比起个人受到侵犯,还是学校的名誉最重要。而那些以赛门学生与老师则更加尴尬,他们一方面担心愈演愈烈的“xin|qing案”会对自己的民族身份带来污点,另一方面又不敢站出来指责,因为以赛门移民者就站在风口浪尖上,任何一点解释都会被误解成包庇的声音,这会触及到被侵犯者的逆鳞。总之,他们当时的选择是静观其变,等到后来他们终于鼓足勇气抗争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而在当时,大家都在惊讶与最先站出来的是个男孩子。大多数人都忽略了男生会成为性犯罪的被害者,所以一旦他们受到侵犯造成的创伤可能高于女生,联盟发展到现在,虽然出台过相关法律,但是执行力极低,犯罪者通常只是判以故意伤害罪,而多数受害人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因为他们会觉得耻辱。
      纯洁,原本是心灵的纯净,后来它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处|女膜,像一张小小的保证书,从包厢里往下看,往下看,女孩们都被送上了断头台。而有些人天生没有保证书,于是他们接过盛放女孩头颅的篮子,往上看,往上看,看见自己被蒙着头套在绳索上,行刑人一脚踢开木椅,他终究不甘心,抽搐挣扎着,无头女尸也重获新生,她们拾起血淋淋的头颅重新按在脖子上,双目发出凄厉的光,口中呐喊:“耻辱的不是我们,是那些斯文败类。”
      以往,性犯罪总是归结为性别战争,但这次性质非同,人人都把矛头指向以赛门移民,不论是受过教育的师生还是普通平民,都被龙泉人无意地当成隐形的罪犯,这让学校里原本支持以赛门的愤青相当愤懑。
      某天,风和日丽,依然在食堂,依然是一碗豆腐脑,只见一顶似曾相识的黑斗篷倏忽飞来,只见他面色阴沉,声色俱厉,质问道:“你站在哪一派?”
      “咸豆花派,多加香菜。”
      黑斗篷停止,目眦尽裂,大吼一声:“错,你应该支持以赛门。”
      “我没说不支持。”
      “哦,原来是友军。”黑斗篷松了一口气。
      “这位兄台,我既支持龙泉,也支持以赛门,换言之,我没觉得最近的新闻事关名族矛盾。人类总是喜欢划分阵营建立派别,成立利益共同体,实际上站在任何一方的人者都是同一类人,自私的人。”
      在他准备勃然大怒之前,我继续说道:“不管是你们还是我们,针对的问题都偏离了重点,小L和‘保研路’不是男女之间的冲突,不是民族之间的冲突,而是权力者的施暴,是上级得偿所愿的小人嘴脸,恶心的是企图滥用权力而为所欲为的人,而不是男人或者以赛门。”
      他愣住,眉头紧锁,等到我吸溜完豆花,他缓缓开口道:“为什么人类社会总是无法消除等级呢?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只会重新诞生权力框架,为什么总有人在底层受难呢?”
      “你觉得蜘蛛会在吃飞蛾时询问对方的意见吗?”我回答,“至于为什么会有等级,是因为资源占有不均等,而人又很自私,总想着多切一块蛋糕,但相比虚伪,还是自私更友善些,至少很真实。”

      也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勇敢站出来发声的受害者,听说他们收到过恐吓信,网络上更是遭到数不清的语言暴力,首先向媒体曝光的小L更成了攻击对象,好在他很勇敢,一边积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一边告知网友自己精神很稳定,压根不想自杀,让那些嘴巴不干净的家伙别白费口舌了。
      然而命运却不尽如人愿,死神在仲夏夜光顾了他的住所,他用小刀割开自己的手腕,血染红了浴缸里的水。他走的太仓促,甚至来不及在遗书上画下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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