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风声 ...

  •   在联盟首府大选召开得如火如荼的一天早晨,我一如既往地去食堂,一如既往地晚了一步,豆腐脑没了,我一直想不明白,就一豆腐脑怎么还整成个限量版,不得已只得就着咸菜喝碗白米粥。白米粥又稠又热乎,乳黄瓜嫩嫩的,宝塔菜一嚼一口清脆,再不济切点而姜丝在酱油里一浸,咕咚喝一大口粥,沿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起身走两步,有点儿撑,然后不慌不忙地穿过一群把自己化妆成家禽牲畜模样的素食主义者,他们经常有事没事的就组织起来,到食堂里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些准备大快朵颐的肉食类同胞,把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斗争学了个十乘十,路过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抱有敌意,也可能是我心里作用。出了食堂大门还没拐弯,一群穿着丧服的学生围着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声泪俱下地唱安魂曲,那个地方死了一只蟑螂,上个星期就与世长辞了,已经举办了好几场追悼会,不知道经过这么折腾,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能否安息。到了教学楼,西装革履的学生会成员变戏法一般塞给我一张扑克牌,上面重复播放着首府候选人赫礼昂的演讲:“任何人都可以征服首府,而我终将征服任何人!”最后到了教室,听到有人高谈阔论:“那个红头发的赫礼昂就是个疯子!”
      以上是我在五分钟内被动接受的信息。
      “嘿,听说了吗?周末学生会组织为他们支持的竞选人做宣传,”小姑娘夏颂甜甜地问,“打算去吗?”
      “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关心这些。”我回复道,一边拿出电子书教材。
      “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可惜也没读出什么名堂。”
      “其实我也没打算去,星期天还要去教堂做礼拜。”小姑娘边说边把扑克牌往窗户上一甩,那张梅花七就吸附在了玻璃上。为防止这种很酷的宣传单满天飞(主要是吸尘器拿这些形状的东西没办法),玻璃中都嵌入了反重力装置,即让玻璃窗里的金属纤维被磁化,可以吸住扑克里的铁磁性芯片顺便消磁,然后切断电源,扑克就一股脑地落在窗台的收纳箱里循环利用。
      在甩飞扑克前,我瞄了一眼它的正面,好牌,黑桃K。
      有人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有人喜欢当聚光灯,而我需要一个有规律的生活,需要阶段性的具体目标,我不是那种服用含□□类成分的兴奋剂之后,还能照样泡在图书馆里熬通宵的天才,也不是学业爱好两不误的标准优等生。简单来讲我是个书呆子,但我总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凡,尽管到现在为止我都碌碌无为;我觉得自己有些独立见解,尽管从没有机会得到认可;我甚至痴人说梦般的想去拯救世界,结果大部分人对此一笑置之;我尽量刻苦学习却挡不住困倦,这是生理机能不受意志控制。苍白的一个人,正反面看都是一张白卡片,却总不甘拘泥于平庸,我就是一个极为无力、渺小,明明居于蝼蚁却又遐想着未来的矛盾聚合体。
      不过我今天是老K,是不是预示着什么?
      晃了晃脑袋,别胡思乱想了,听课!
      “薛定谔认为像电子、中子、质子等这样具有波粒二象性的微观二象性的微观粒子,也可以像声波或光波那样用波函数来描述他们的波动性……”老师在讲台上授课。从前知识产权开始倍受重视的时候,很多老师既不让拍照也不让录音,并且坚信传统的板书更有利于教学,但作为学生总会遇到问题,比如专心听课就没时间抄笔记,一味地抄笔记就会跟不上思路。某位高人也深受其扰,遂发明一传感器安装在白板和笔尖,老师写的每个步骤都一字不落地记录到电子书上,一时间课堂笔记在网上卖的很火,后来有好事者追究此事,罚了那位高人不少钱,可惜了传感器还没来得及申请专利。
      记号笔在光滑白板上留下一长串儿公式,“对电子等微观粒子来说,粒子分布多的地方,粒子的德布罗意波的强度大,而粒子在空间分布数目的多少,是和粒子在该处出现的概率成正比的。对了,同学们了解我们学校实验的重大进展了吗?量子人体转移实验成功了,两个密封容器间之间隔有一层石墨烯……”老师继续讲课,我的思绪却飘到别处。
      我也算是寒窗苦读十余载了,可直到现在,我所学的知识依然停留在二十世纪,而我现在的年纪处于人类大脑发育的最后阶段。从二战时的艾伦图灵研究密码破译,到冯诺依曼体系的构想,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发展的飞快,以至于它们的缔造者都开始惶惶不安,怕这些冷血的智慧体会对人类的统治地位造成威胁,毕竟比起它们,在大自然中进化了几千万年的人脑,实在显得太慢条斯理。此外,虽然计算机暂时不能完美复制人的理解力,但人脑有个不可忽视的缺陷:不能多线路同时工作,也就是不能一心二用,比如我现在在物理课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就走神了,而且只要漏听一小会儿,接下来的时间就等于在听天书。

      到了下午,窗户已经被扑克围得密不透风,阳光钻过缝隙,暖洋洋地洒在桌上,透过塑料笔壳折射出一圈彩虹。
      “‘没有人会为了废除权力而夺取权力。权力不是手段,权力是目的。建立专政不是为了保卫革命;反过来进行革命是为了建立专政’,”V先生用迷人的嗓音念道,“这是乔治奥威尔所著的《1984》中的一句话,”说着合上纸张泛黄的书,然后敲了几下键盘,空气显示屏上出现一群面无表情的人在机械性地朝前走,光线是晦暗冰冷的金属色调,同时一个女运动员拿着锤子奔跑,屏幕上戴墨镜的老大哥对着台下死气沉沉的人说道:“今天是信息净化指令的第一个周年庆典,我们已经实现了史无前例的思想统一,敌人不堪一击,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这时,女人抡起锤子奋力一扔,屏幕砸碎,出现几行字:在1月24日,苹果将推出麦金塔电脑,您也将会看到为什么1984不会成为《1984》。
      “这是苹果公司1984年超级碗广告,引用了《1984》的背景,有人说苹果将IBM比作老大哥,自己则是抗争集权控制的人,那么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像往常一样很大部分同学都很积极。
      “江水桦,你可以谈谈你的想法吗?”
      “啊?”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我压根儿没举手,“苹果后来也成老大哥了,”还没组织好语言,“我是说,这跟改朝换代一样,农民起义军推翻旧王朝的腐朽政权,然后成立新政府,从此江山易主,皇帝照样是大地主,老百姓照样受压迫,然后对统治者不满的老百姓又会造反,然后换一个姓氏的人当皇帝,然后又造反,又换皇帝,周而复始,集权统治和农民起义的轮回永远到不了头。”
      “但实际上,哪怕封建王朝被打破了,这种集权主义还是存在。”V先生启发性地试探。
      “我想其实很多独裁者的初衷都是善意的,但是他们走的太远就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所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一开始总是踌躇满志,构想出一个理想世界,但实现理想途中他们可能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良知,毕竟善与恶本来就不是泾渭分明,更多时候只能权衡利弊。而当他们成为掌权者时就会发现,权力取之不尽又容易上瘾,最后欲望会操控本人做出错误决定,并且一错再错,而他们可能还试图用正义来给自己打掩护,而正义是什么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更不是站在权力顶端的独裁者可以定义的。”
      “你说的很好,请问大家还有什么……”V先生还没说完,突然间,妖风四起,玻璃窗上的扑克如飞沙走石呼啦作响,拍在我脸上,还没彻底消磁的画面播放着:任何人都可以征服政府,而我终将征服任何人……几秒种后,通风口不再作怪,显示屏从乱码变成一张女生的脸,眼神像深渊一样没有聚焦,只见她嘴唇动了动:“联盟候选人赫礼昂,那个把公民蒙在鼓里的罪人,”她看上去像是被催眠了,“他以生物医学研究为由进行人体试验,他以组织宇宙舰队的名义掩盖犯下的罪行。”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血腥的人体试验,又变成舰队成员的肖像。
      “在他作为参议院时期,他的领导团队打着研究癌症的幌子召集大量患者,惨无人道地进行活体实验,并将病毒DNA序列植入炭疽杆菌,蓄意传染给他竞选路上的绊脚石。”她面无表情地说,看上去像一个靠CG技术合成的模型。
      “在组织宇宙舰队过程中,他就是个极端的独裁者,舰队成员不需要独立思维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有些以赛门失业者为了获得工作而加入舰队,赫礼昂欺骗这些参与者并给他们进行开颅手术移除记忆,让他们变成是一群唯命是听的人偶,完全服从上级命令。更骇人听闻的是……”
      还没等她说完,V先生关闭了显示屏,班里嘘声一片,“恶作剧罢了,”他向大家解释,“每年都有人为了无关紧要的事黑进校内网络,然后播放一些莫名其妙的视频,要我说,他们要是真的要曝光什么新闻,为什么不干脆直接联系媒体,就这么和学校网络过不去,不过这个人挺会渲染气氛,还在电路上做了把戏,营造一种令人到不安的状况。好了,我刚刚讲到哪儿了,哦对,还有人想要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么?”
      看上去这确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恶作剧,不应该受到关注。我看着原本空气显示屏的位置,冥冥中我突然觉得对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似曾相识:通过考核的人会被清除记忆,变成一群人偶……
      我看见V手上的戒指折射出昏暗的光,同时余光瞥见窗外一个身影坠落,刹那间,惊呼声响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