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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海滨音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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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舔过凹凸不平的上颚。已经过了雨季,它很干燥,而在雨季的时候,如果坐在露天的长椅上,注视着阴晴不定的天空,嘴唇依然是干燥的,直到大雨倾盆,鼻腔吸入冰冷的空气,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不已,躲进书店,让人感觉虚脱无力的寒冷依然席卷全身,牙齿打颤,感觉不到嘴唇的温度。
多数人讨厌这种被黏腻,潮湿所掌控的雨季,而就像多数人对落在窗台上的灰尘和小飞虫那样,对于天气,人们总是无能为力又难以忽视的,于是,在湿哒哒而又漫长的雨季,那种阴天带来的沉闷和敏感,会在舌头搜寻口腔的时候,感到口渴,尽管已经喝上了一整瓶白桃汽水,依然感到难以抑制的口渴。
这叫做忧虑。而忧虑又使人敏锐,好像每一份传递到大脑的信号都被放大了,开始揣测,或有意或无意,他们会根据人双手交叉时,是左手拇指还是右手拇指放在上面来去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或者是根据书架上的书,还有穿衣品味,谈论新闻的口吻,思考问题的小动作,来对一个人评点一二。
其实揣测人本身就是在揣测自己,尽管人们常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或者“魔鬼藏在细节里”,但人是立体的,事是动态杂的,人眼所见是片面的,冰山的大部分是隐藏着的,所以我还是相信佛印的观点:眼中是什么,心中便是什么。当然这种说法也很主观,但是以己度人也是主观,如果一定要去评价一个人,还是谨慎为好,“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是最理智的。
但说实话,这很难做到。我总是忍不住揣测,就像口干舌燥时不安分的舌头那样,本能地去察言观色,然后妄加断论,比如一开始见到柯临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他会蹲在图书馆的梯子上看书,会黑进学校电力系统,他把啤酒当水喝,开校长的玩笑,并且从来不会道歉,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他也有很老派的一面,比如喜欢古典音乐古典名画,对禅宗和道教感兴趣,他还会做饭,甚至很享受这个过程。他还学过芭蕾舞,想不到吧,我也是去拜访他妈妈家的时候才知道的,小柯临穿着练功服,在舞蹈室里转圈圈,有照片为证。
照片就挂在客厅显眼的位置。瞧这小腿绷得多直,我想说,但是考虑到柯临的感受,我决定闭嘴,没想到他率先挑起了话题。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父母逼着学过什么?”柯临站在一旁问。
“没有。”我回答。
“你真幸运,我被逼过。”
我以为他会说他被逼着学芭蕾舞的辛酸童年,结果他说:“我很喜欢跳芭蕾舞,要不是我踢足球的时候脚扭伤了,没准我现在就是芭蕾舞剧团首席。”
嚯,柯帮主果然做任何事都相当有信心。
“学游泳,”他悄悄告诉我,“我妈逼过我学游泳,因为她认为游泳是必要技能,就像骑士必须懂剑术,但是我小时候怕水,就像猫一样。”
“不是所有的猫都怕水,土耳其梵猫就不怕。”我说。
“但是你给英短洗澡它能挠死你。”柯临说。
“所以说你们为什么要买海边的房子,我以为你很喜欢在海里游泳。”我问。
“你没说错,现在是很喜欢,而且很擅长。午餐想吃什么,吃鱼好不好。”
我打开冰箱,发现压根没有鱼。正当我以为柯临会空运一些鱼来的时候,他已经穿上潜水服,划着小皮艇,漂游至海中了。
于是我们午饭享用了两条沙丁鱼还有一只龙虾。
“海底有好多扇贝,但是我忘了规定上怎么写的了,是多大直径的扇贝不让捕捞?”他把融化的黄油淋在烤鱼上,又在洒满马苏里拉芝士的龙虾肉上加了一点罗勒叶。
“四英寸。”我说。
“和不会低头看手机的人共进午餐真是享受。”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说。狭长的餐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柯临的家人正在南方度假,尽管这里本身就是度假胜地。
“如果和用里程碑的人一起吃饭,那更要命,”柯临继续说道,“因为你完全不能判断对方的注意力是在餐桌上,还是已经和互联网私奔到几亿光年之外。”
难得见到他这样抱怨自己的产品,“没办法,也许低头看手机也是为了掩饰尴尬,毕竟相对无言的餐桌,很像是临刑前的最后一餐。”我说。
柯临很反感别人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之前他工作压力太大的时候,还嫌我吃炸鸡的声音太吵,所以我尽量避免和他一起吃饭,不过今天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好,毕竟雨季刚过。
“那只鸟叫什么名字?”窗外浑身金灿灿的小精灵倏地飞过。
“如果你戴上‘里程碑’,就可以自动识别出品种。它在哪儿?”柯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只金丝雀。”
“原来你就是金丝雀,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这么漂亮?”
“你懂得跨物种交流,你有魔法。”柯临说。我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这样想。
“可是我等了二十年都没收到猫头鹰的信,可能因为我天资平平。”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柯临把吃完的盘子放进洗碗机里,说道,“我最不喜欢听你讲这些。”
“我还不够平凡吗?我是我见过的最平凡的人了。”
柯临笑着回头望向我,把头别回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别回去。
“笑什么?”
“笑你的平凡,”他背对着我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平凡者之所以平凡,是因为他们认定了自己平凡”
“不会又是你瞎编的吧。”
“Bingo.”他接过我的空盘子,也放进洗碗机。
“你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写我的传记,这是出名的捷径。”他提议。
“你才多大就要出传记了。”
“我不是说现在,你可以先写,然后等我年纪大了再出版,我们可以拍好多合影,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名载史册。”他又说。
“为什么不自己来呢,你的语言运用能力不比我弱。”
“当然不弱,但是说实话,没有必要,没有人关心那个科技大佬早上吃了什么,他们只想一夜暴富。其实成功的秘诀就是坚定住信念,只要你坚信你能赢,你就一定会赢。平凡的大多数之所以成为大多数,也许是因为惧怕失败,所以在没开始之前就树立了许多假想敌,想着还是安分守己为妙,这样想多了也就自我催眠了,实际上是输给了自己。”
“嗯,心理暗示能调动起人的主观能动性。”我认同他。
“怎么成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做,就像如果想吃新鲜的海鱼,就自己去捕,虽然要花上点儿功夫,但也没有那么难,我们不就吃上了吗?”
成功的秘诀就是成为柯临,可世界上只有一个柯临,无法复制。
“也许别人写更合适呢,我一定不是最了解你的人,而且我也不习惯问私人问题。”我说。
“那就不写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我倒了一杯。
“我以为你会在意这个。”
“在意哪个?在意被遗忘,渴望被铭记吗?才不会呢,你觉得一个对宇宙心向往之的人,会在意这等小事吗?”他靠在沙发上说道。
也对。成为柯临的秘诀在于集中注意在当下该做的事情上,不论生前身后名。
“如果你写书,会把刚才那些聊天都写上吗?”他问。
“会,如果我记得的话。”
“哦,那我得注意一下我的言行举止,以免后人误以为我是一个只会讲无聊闲话的人。既然你喜欢写作,为什么不念文学呢?”我以为他会聊一些更深刻的问题。
“其实我更擅长理科,历史和zheng|zhi学得都不怎么样。”我说。
“我是说你可以把文学当作辅修。”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辩解。
“要么你就是不够热爱,要么你就是在偷懒。你一定没有我用功,我经常在图书馆看书,看得特别带劲,一抬头,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我精力有限,我需要花很长时间睡觉。”
“假如人每天睡八个小时,那三分之一的生命都耗费在睡眠上了,这简直比整理袜子更浪费时间。”柯临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我想反驳他,理由是我觉得玩里程碑更浪费时间,不过还是咽了下去。
“你真的会把这些对话都写进书里吗?读者不会觉得没意义吗?”柯临问。
“无所谓意义,如果他们想追求哲理可以去看《社会契约论》。而且这都是有关于你的故事,只要是有关于你就有人会感兴趣。”
“唔,我不喜欢这样,因为某个人擅长某件事,而夸大他其他方面的能力,好像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与众不同。其实大没有必要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些口语化的聊天记录,看看他们工作学习的时候吧,没什么比脚踏实地地工作更辛苦也更有必要,可是传记里一般都不写这些,小说里更不会写。”
“海明威写的的对话就很口语化。”
柯临:“《老人与海》,圣地亚哥有一颗勇敢的心。”
“我还是最喜欢《乞力马扎罗的雪》,那是向死而生的生命。”
“人总是不得不向死而生的,”柯临扭过头看我,他的头发被沙发厚垫压得凌乱,“但你不是那只猎豹对吗?你不会在生命垂危之际开着飞机向雪山飞去。”
“当然不会,我向来贪生怕死。”
“但是用这种方法离开总比上吊割腕之类的来得强,至少雪山很安静,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有人理解。”
我以为他会继续关于死亡的话题,我甚至都已经想到了海明威家族的自杀诅咒,日本的自杀森林,太宰治的自杀美学,但他只是走到了钢琴前,弹奏莫扎特的奏鸣曲。那天的阳光被雨季洗涤过,因此格外澄澈,以至于我在很多年后我每次听到这支乐曲,总会想起暖阳与莺啼相彰的午后,好像亮堂堂的光又照在了钢琴上,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