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42、第四十一章 Woolf

　　“诗人行刺”事件并不会打搅柯帮主的计划，在处理好伤口之后，他恢复了日理万机的工作模式，除了与各种合作方打交道产品研发外，他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安排了他最拿手的好戏——演说，富有戏剧性的，宛如引人入胜的歌剧一样的演说。
　　在他如同偶像明星巡演那样，游走于世界各地时，我既没有协助他的工作，也没有关注他的行程，我早已经厌倦了成功学和心理学小窍门，还有那些成功人士口中的外语速成法、擅长社交的秘诀。
　　我的厌倦感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情绪，而是演化为一种杯弓蛇影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那些关于提高和工作效率和实现远大目标的演讲，关于生命感悟与认知升级的故事，我愈来愈觉得那些真挚友善的经验之谈，和具备技巧的专业演说都退居成了以为世界里的文字，我也很难再从《鼓励自己走出现有舒适圈》的鸡汤文案中，再激发出几秒钟的热情和斗志。不论是莎士比亚式的抒情赞歌，还是富有智慧的生活小贴士，都变成教条一般令人生厌的陈词滥调。
　　不是演讲者出了问题，更不是演讲本身出了问题，是我出了问题。为了摆脱孤独感而去了解治愈孤独的方法，结果陷入了更加不知所措的迷茫中；为了改善这叫恐惧症，而去《社交时最佳的七个妙招》，结果陷入取悦他人的伪装者。我自我审视自己的脑部结构，结果发现大脑跟不摸不清大脑是如何思考的；我想找回群居动物的相互依赖，却又忍不住退回“穴居状态”懒得动弹。熄灯冥想时一个人的影子，雪后初霁窗户上的晶莹窗花，木槿花里的蜜蜂，巧克力融化在舌尖，耳机里的音乐只有一个人在听，灯光倒映在抹茶里，方糖一样的孤岛，藏着杯子里的诗。
　　“您在看什么？”一个小男孩坐在餐位上问我。
　　“我在看和菓子上的冰糖，像露水一样。”料理师用米色的糯米粉，包裹了桃红色的内馅，再用木质工具划出花纹，点缀上金黄色的花蕊和钻石一样的琥珀糖，鲜嫩欲滴之间洋溢着春风的和煦。
　　“柯临很喜欢日式料理，所以在公司食堂专门请了日本厨师，本来还想请会做龙吟草莓，会捏金鱼糖的料理师，但是，这毕竟是一个IT公司，不是美食艺术博物馆。”我尝了口抹茶，对他说道。
　　柯临当然是希望每一位员工都能在精益求精的料理中，用心领会一种玄妙的美，然而大部分身穿Crocs洞洞鞋和棉织袜子的程序员，并不能领悟他的良苦用心，只觉得用佳肴美馔代替高热量的鸡肉汉堡是在浪费时间，于是，日式茶点就成了招待来访者的候客室，可以借此机会交流，开场白往往和正在制作的和菓子开始，气氛不至于尴尬。
　　“柯临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小男孩略带担忧地说。
　　“天纵奇才、雷厉风行，贫瘠年代里的拓荒人，既是伟大的创新领袖，也是新时代的幸运儿，你应该在各种新闻报道里听说过。”
　　“但实际上呢？”小男孩拘谨地问道，“我不是否定他的成就，我是很好奇，他是否像传闻中的那样？”
　　“传闻中的怎样？”
　　“那样严厉，苛刻，雅各布先生在社交网站上抱怨过他杀伐决断，拒绝人时毫不留情。”
　　“那又怎样呢？”我反问，“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就行，当然，他确实是个天才，不过有时候也挺……怎么说呢？他身上保留了一种原始的天真。”
　　“原始的天真？”小男孩被我的话弄糊涂了。
　　“不必在意我的用词，”我耸耸肩，“柯临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平平无奇的人了，但是我们关系还至今为止都还像样，所以，不必担忧自己不够机灵，当然能做到万无一失当然是最好的。”
　　小男孩其实并不是小男孩，他可能比柯临还要大几岁，只是他身上有一种，从小被放在锦绣丛中娇生惯养的柔弱感，好像身边总该多几个佣人去担干净他皮鞋上的灰尘，尽管他为了迎合今天的工作气氛，专门穿了棒球帽和休闲款的衬衫，但是，修养和气质会藏在挽起袖口的折痕，以及若隐若现的香水味里，还有，他咬着竹签上的一小块和菓子，那副唇红齿白的样子真是人畜无害。
　　我的老天，他的公司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一个不知世道凶险的小羊羔来经受柯帮主的精神折磨，简直是羊入虎口。
　　但凡柯临认为他的提问没有价值，那他就会被柯临用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进行连番拷问，从人生到梦想都会被粉碎殆尽，除非他意志足够坚定，不然会陷入自我价值否定的无尽自卑深渊里。
　　小男孩所在的太空技术公司（Woolf），为什么要让这样的孩子来完成工作呢？尽管他的年龄可能比柯临还要年长一些，可是怎么看都像是食草动物鼓起勇气，闯入大型猫科动物的领土。
　　“这么说来，柯先生也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人？”小男孩思索道。
　　“我没指望会有人理解我，说实话，我压根不需要别人理解。”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柯临走到我们背后，问道：“这位是Woolf的谈判官吗？”
　　“是的，哦不是，我只是个小职员。”小男孩紧张起来。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Nemo。”
　　“是小丑鱼Nemo，还是《无姓之人》里的Nemo？”他开玩笑道。
　　柯临请Nemo到办公室内，临进门前，回头说道：“老江，我忍了很久了，你穿上这件咖啡色格子衬衫，再拿个扳手就能去修电线杆了。”
　　Nemo小朋友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别理会他，他上次还说，我带黑框眼镜的样子，像是在民政局般离婚手册的，鬼知道他肚子里藏了多少匪夷所思的比喻句。”我小声对Nemo说。
　　上一位被柯临请进办公室的，是音乐平台的外交人，他企图联手其他所有音乐平台，共同抵制塔公司，直到柯临开出一个高价。柯帮主先是不慌不忙地带他们去吃米其林寿司，又不紧不慢地讲日本厨师是如何“忠一事，尽一生”。而后又讲到，录音带厂商Sony公司和有线电视频道为了版权争斗，打官司打了八年之久，最后Sony胜诉。十五年后，Sony又开始向网络公司提出不满，同样是因为版权原因，如今，旧互联网的主流媒体平台，又在张牙舞爪地吓唬新时代出现的新媒体，而事实上，旧有的经济模式必将被淘汰，就算不是被塔公司，也会被“斑马公司”或者“蓝莓公司”所取代，这是一个必然趋势。
　　谈判以所有外交人退步作为结束，“里程碑”与音乐平台合作，获得所有音乐的播放权。

　　事实上，我对小羊羔的的担忧显然多余的，因为当他“逃生虎口”时，两个人都相谈甚欢，小羊羔甚至对我说，他对柯帮主的印象有了改观，之前以为他是一个严厉凶悍的狠角色，今天才知道柯帮主很有耐性。Nemo甚至为自己之前轻信了媒体评价而感到羞愧。
　　“我的录音笔没电了，还糊里糊涂地忘了代笔，柯先生就很友善的把他的笔借给我。”小羊羔说。
　　“哦，我不知道，现在商谈还是用笔和纸。”
　　“大部分人不这样，但是有些人总是返璞归真，就像坚持看纸质书的读者，坚持用胶片拍电影的导演一样。”梅沃森跟着走出办公室，他真是的善解人意。
　　“我没想到柯临会很有耐性。”在我印象中，柯临总是暴跳如雷。
　　梅沃森：“他的确显露出了难得的耐性，毕竟Nemo小朋友背后的财团可是富可敌国啊。”
　　是了，何必和钱过不去呢？

　　与Woolf合作后，柯临领导塔公司开发研制可以直接用意念控制的太空设备，在失重环境下，可以直接凭借意念移动自身和外界物体，听上去很玄幻，柯临甚至想出了用玄学的方法理解这项科技，他时常闭关于办公室内，面对一尊观音像打坐，口中念念有辞，人们以为他在念诵金刚经，实际上他在自悟自省。
　　“南无阿弥陀佛，造飞船为何乎？找寻外星人也；外星人存在否？存在也，我就是外星人啊。”
　　“在说什么呢？”我突然从他背后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念经啊，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你背《静心咒》做什么？”我问。
　　“为了参透宇宙终极奥义。”他一本正经地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正色道。
　　“参透的如何了，可否让敝人领教一二。”
　　“一知半解吧，”他晃着脑袋说，“据说王阳明在龙场盯着竹子，就悟出了‘格物致知的主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意思是万物之理都在我心，不需要通过推究外面的事物。”
　　“这叫‘知行合一’，不是什么佛心禅语。”我学着观音像的样子，盘腿坐在他身边。
　　“‘道可道，非常道’，圣人之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终身钻研，犹未能及者大有人在，不求甚解即可。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莲花式盘腿？”
　　“因为她就是这个坐姿呀。”我指着面前的观音像。
　　“为啥我的脚就掰不上来？”柯临像一只找自己尾巴的猫那样，和自己的脚作斗争。
　　“你说，未来人可不可以用意念控制自己的所有身体机能，包括心跳速度和血压，还有脚丫子。”我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是真正的‘知行合一’了。”柯临放弃了莲花式，直接岔开腿，非常不敬地坐在观音像。观音慈眉善目的面颊晕染上暗夜的阴影，我侧过头，左手处的木门缓缓拉开，正对着月色下的湖心亭。芳草萋萋，青苔累累的铺石小径前头，是屋檐低矮的茶室，宛若一切绝缘于尘世，侘寂幽静。
　　“今天晚上Woolf要发射火箭。可否赏个脸，陪我看会儿星星？”他起身，向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