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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灵魂纷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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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激光短刃,在我眼前几公分的位置贴面而过,我连忙托着红冶虚弱的身子后退几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袭击者居然是刚刚那位还在谈笑风生的诗人。
柯临试图制服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结果诗人变换□□术,反手将柯临的手钉在吧台上。
周围人都吓得六神无主,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面无血色的红冶,突然一转身,一个回旋踢,一脚踹向诗人的下颚,诗人应声倒地,头部重重磕在吧椅下,把他的“里程碑”撞掉了。
电光石火间,刚刚还为非作歹的诗人立马不扑腾了,反倒是一脸茫然不解地揉着吃痛的后脑勺,在所有人惊惶的目光下吃力地站起身,然后被姗姗来迟的保安拖走。
红冶终于体力不支,软在沙发上,救护人员将她抬走,柯临的手被活生生扎了一个窟窿,就算他在咬牙硬撑,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不是采访别人的时候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让人家记恨于心。”在医院的时候柯临问红冶。
红冶的锁骨下方被直接刺穿了,还好避开了主动脉。她打了麻药,脸色和床单一样白,听到柯临的冷言冷语后,皮笑肉不笑地回击他:“那敢问柯帮主是不是抢了人家传统创作者的饭碗,逼着别人铤而走险。”
“别开玩笑,当时在场的人都亲眼看见你就是那个诗人的首要攻击目标。”柯临说。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不过红冶的推断也在理,断然不会有一个文人堵上尊严而对他人拳脚相加,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想来是“里程碑”带来的影响将他逼上梁山。
网络总是碎片化的,里程碑如同碎纸机一般,将原本已经支离破碎的信息继续断章取义,堆砌的无用新闻像细沙一样渗透进社交平台,无孔不入;又像一个巨大的信息茧,茧外的人想进来,茧内的人想出去。满大街的广告绞尽脑汁设计出能更吸引人眼球的海报,过度标榜个性化的广告概念,终究在这个流行飞速更替的时代,变得趋于雷同。有人不堪其扰,发明出可以过滤电子屏幕的偏振片眼镜,旨在遏止和屏幕打交道的时间越来越长的趋势。
“说不定人家是冲着我来的,”我说道,“当时我就站在你们俩之间。”
“不可能。”两个病号同时看向我。
“因为水桦是个心乖嘴巧的好孩子。”红冶笑盈盈地说。
柯帮主说红冶采访的时候在得罪人,也并非捕风捉影。这位心存鲲鹏之志,励志要救助母亲的媒体事业与水火之中的女士,在经历了各大新闻热点调查和时事热评的工作之后,创办了一档访谈节目,在现有的脱口秀节目市场已经基本饱和的局面下,红冶女士居然能单凭她独特的演绎风格硬生生创下高收视率。
灵活到能够让樱桃梗打结的舌头,说的就是红冶女士。她的口红像鲜艳欲滴的樱桃那样,毒辣而一针见血地点评,让她在媒体行业获得一席之地,也让不少人嗤之以鼻——毕竟用辛辣语言来搏收视率并不是什么新颖的做法,而红冶女士在面对这类质疑时这样回答:“比起那些交口称赞的好节目,我自然自愧弗如,但相比于无人问津而言,运用老掉牙的手段也未尝不可。另外,所谓好节目,也并非不遵循收视率的导向,只不过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手罢了。”
嗯,有道理,也确实不高明,但她高效啊,如今红冶不仅能够采访想陌垚这样的知名影星,还有各大企业家,比如柯临。一言蔽之,都是成功人士。
“所谓成功,也就是资源占有者的同类项合并,”某次,他采访一位以赛门新晋作家的时候这样说道,“用一个数学概念去解释人为划分的阶层在合适不过,您觉得呢?”
“我没怎么学过数学,要知道以赛门的基础教育抑制落实得不到位。”作家回答。
“哦,那您怎么看待如今您所获得的这些赞誉与敬仰呢?”
“在我看来我依然什么都不是,我不过是个游手好闲又不务正业的懒散人,只是无意间文章被出版社看中,于是走了好运。”
红冶:“不过从小说销量看上去,您的确是大获成功了呢。”
“成功,哼,”以赛门人用鼻子发出不屑的声音,“成功就像一场自己担任主角的虚伪盛宴。烟花、彩带、香槟,还有女人,而我是餐桌上顶级厨师烹饪出的那只烤猪,嘴里还叼着苹果。我从籍籍无名到现在,学问没有丝毫长进,还是那张皮囊那副身躯,但是所有人看我的眼光变了,好像我脱胎换骨了一样,连我都开始恍惚觉得自己变得陌生,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疑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一个出版社的筹码。”
红冶:“可您的作品的确是风靡一时,书里描写以赛门真是的生活处境,也的确引人入胜。”
“生活处境?那不过是一些牢骚。”
红冶:“牢骚即为苦难生活的写照,苦难自有万钧之力。”
“从什么时候,龙泉人将苦难视作异于常人的优越感了呢?”以赛门无奈地说。
后来,那位作家曾坦言,觉得自己的件事和学识压根配不上红冶:“作为采访者,她的表达欲太强,我还没说两句她就开始总结陈词,让我觉得自己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应该赶紧闭嘴,洗耳恭听,说实话,她还是应该采访那些真正的天才作家,天才学者,至于我,还是老实本分地过我的乡下人生活吧,不是什么游吟诗人,只是一个不想用欢乐梦梦香混日子的小老百姓。”
“你看过那些受访者的书吗?”柯临坐在床尾,红冶靠在床头,二人对峙下围棋。
“肯定看不过来,”红冶认认真真盯着棋盘,“你可不许搜‘里程碑’数据库里的棋谱作弊。”
“当然不会,我是那么在乎输赢的人吗?”
“当然是。”
“红冶女士,恕我直言,请问您为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节目里,对一个你压根不了解的人刨根问底地呢?”
红冶:“首先,我承认我对采访者不够了解,但并非一无所知;其次我也不至于刨根问底,我只是适当的试探以及礼貌的回应。”
柯临:“呵,那你说说,你采访我之前对我的了解有多少啊?”
红冶:“一个天才。”
柯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世界上有艺术家、科学家,还有你这样的普通人”他指着我说道,“此外,还有将科学家的谨慎和艺术家的直觉集于一体的人,比如……”
“比如达芬奇。”红冶抢答道。
柯临:“你是一位专业主持人,你怎么可以胡乱插嘴?”他本来想说自己来着。
红冶:“身为专业主持人当然是应该谨言慎行了,除非憋不住。”
果然如那个以赛门作家说的那样,红冶是个表达欲过强的人,她的表达欲就像茨威格笔下的象棋天才一样,忍不住就移动对方的棋子开始自顾自地下起来(但我不打算把这些话拿出来与她分享,因为她一定会说着这个比喻根本不恰当,并用长篇大论加以证实,直到我心服口服为止)。
“你应该更有耐心,因为你对面坐着的是一位西部世界的垦荒者。”柯临说道。
“我倒不认为垦荒者有多了不起,”红冶一边用意念落下棋子,一边说道,“快速阅读将时间分割得更加小块,人像一个破布偶一样被塞入各种无意义信息。狂轰乱炸的娱乐新闻难以抵挡,生活的多样化样本在一点一点的消失。新媒体一边鼓励快速进行消费,一边有倡导‘延迟满足’。”
“我倒认为人没有必要对传统过于谄媚,”柯临反驳,“一面悼念纸质书时代,一边用里程碑下围棋,未免太口是心非了一点。”
“但一切都过于快速了,不是吗?所有东西在非常狭窄的地方抢夺人的注意力。现实世界又似乎因为过于快速而显现出它的慵懒与枯燥,鼓噪的信息流带来无形的焦虑感,人一面依赖于网络时代,一面又与机械抗争,像是一个对科技创新撒娇的孩童一般,觊觎糖果,又装作不感兴趣,自己和自己闹别扭。”
经济增长和精神增长不同步,经济已经成为巨人,而人的精神世界还是一个吸吮着大拇指的婴孩,哭喊着要吃马卡龙,又想要巧克力。
社交软件上碎片化的语言容易引起误解和偏见。与人抬杠的现象,发展到最后往往都变成了人身攻击,这也符合人的好胜心理,一开始人想维持理智来理论,看到对方手速极快一条皆一条地反驳,心中的自尊立即拔地而起,不能显得自知理亏,要与对方一决雌雄,于是在抱怨对方是杠精的同时自己也成了杠精,但是心里还是委屈巴巴又忿忿不平的,于是心中扬起悲愤之情,不遗余力地从对方非理性的言论中断章取义,添油加醋,大做文章,最终也不知道是谁赢了谁。
所以还是要少玩手机,多看书。
人从无知到有知,是一个学习前人经验的过程,从行为的模仿到重复,最后到熟练,不仅技能上是如此,思想上亦然,所以会出现“所知障”,即经验主义、本本主义。
个人的经历非常有限,增加经验开拓视野的方法无非两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者的时间金钱成本太高,难以付诸实践,因而往往选择前者,于是我们通过读他人的故事、想法、意见,拾人牙慧,快捷便利。
“复读机”本质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亦步亦趋的习惯,有意无意地放弃独立思考,有意无意地被引导被同化,于是思想都成了Ctrl+C加Ctrl+V,千篇一律。
独立思考不是复读,但是让独立思考的结果传播出去,就变成了复读了,你独立思考的结果,你不让别人复读,就没有独立思考的意义了,因为别人不会知道你创造了什么,你不让别人复读你的创想,你的创想就“不存在”一般,因为文明本身就靠复读传承和传播。
我看向窗外,看到远处飘来一片乌云,乌云越靠越近,顷刻间笼罩窗前的那片蓝天。黑云压城城欲摧,原以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可是落下竟不是雨滴,而是一个个蝗虫,它们啃食着街道上的车辆,覆盖地表建筑,连窗户上都爬满了蝗虫,窗户过于光滑,蝗虫总是滑落,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向上爬,我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又去看正在病床上下棋的两位朋友,他们像雕塑一样面无表情,木然不动。突然,一颗颗棋子飞了起来,原来那些棋子都是蝗虫假扮的,更多的蝗虫爬上玻璃窗,汇聚成一个狰狞的图案——恶魔山羊的头颅。
玻璃碎了,大量的蝗虫涌入房间,我慌不择路地逃离这个房间,推开门,又连忙将门锁住,正向转身离开,忽然发现医院的走廊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