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章 The world is not enough ...

  •   “血脉是很奇怪的东西。我不曾与我的生母朝夕相处过,现在却要亲眼看她离开,命运开的玩笑,我是该悲哀还是该宽慰。”
      中断了中学演讲后,柯临通过“里程碑”感应到了网上热议的新闻——有一位身患绝症的女性,声称自己是柯临的生母。
      她在一次参加以赛门的义务活动时,失足落水,她呛了几口被严重污染的河水,这使她的肺部受到感染,如今在龙泉的医院紧急救治,生命垂危。
      柯临推掉了所有的行程安排,第一时间赶往医院。媒体在病房外候着,准备在病人心跳结束的那一刻,按下已经编排好的通稿。
      “妈妈。”柯临放下所有的桀骜不驯,温柔地握住女人枯槁的手。
      女人胸腔连通着叶克膜,身上插满管子,嘴唇僵硬着吐不出一个音节,只有眼睛圆滚滚地睁着,那是一双将死之人浑浊的眼睛,无声地淌下眼泪。
      “妈妈,您没有错,”跪在病床前的企业家如同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乖顺的孩子,“不管您做了什么,我都原谅您。”
      女人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再也检测不出脉搏迹象,她还是狰狞地瞪大眼睛,那双眼睛嵌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死不瞑目。
      柯临用手将她的眼睛闭上,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悄声道:“我爱你。”
      医院光滑的瓷砖地面,光可鉴人,灰色的人影像幽灵一样,低头凝望着那个把头埋在腿间的男孩,他看见在他的身后,母亲的灵魂将他搂入怀中,然后被死神带走。
      “他是来宽恕母亲的上帝,他可以选择避而不见,但是他最终还是选择原谅生母犯下的罪过。”新闻上这样写道。
      深灰色的柏油马路在柏树林中蜿蜒,远方的濯濯童山,清冽的风,棉絮般的云,向后移动的碧透漫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天真蓝啊。”他轻轻地说。
      “看过《海边的曼彻斯特》吗?”他接着说道,“里面有个桥段,男主的侄子去看他父亲的遗体,一开始表现得极不情愿,进了医院,敷衍地看了一眼就掉头离开,当时他一定觉得自己冷冷的模样很酷,但实际上真是愚蠢透顶。”
      我用“里程碑”搜出这部电影,戴上特制的眼镜观看,那是一个冷色调的冬天,唯一的火光毁灭了原本幸福的家庭,后来,男主的侄子在打开冰箱找食物时,看到了冷冻的鸡肉,突然崩溃到泣不成声,他的叔叔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在想,他在冰柜里的时候一定很冷。”
      阳光照在车前的挡风玻璃,大部分可见光透过,小小的水滴蒸发后,吻痕一样留在玻璃上。阳光下,强烈阳光下,略微带有一点温度的强烈阳光下,一切变的澄澈透亮。可以清晰地看见手背上的皮肤纹理,骨骼和筋脉在皮肤下随着指节活动而浮现,像是三角钢琴里敲击琴弦的琴搥。横向的纹路布满手指,在关节处分叉出许多条十字路口,纵横交错。指甲上也出现粉末状,磨砂似的泛着光。指尖几乎被照得半透明,光穿透了血肉,明亮的红。
      阳光随着树荫的遮挡,间断地在柯临脸上印上金灿灿的色块,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琥珀色,几绺偏长的头发被风吹起。
      “天真蓝啊。”柯临仰头靠在车座上,漫无边际地想。

      做不出伟大的事业,还可以当一个伟大的父亲或母亲,真是偏狭又天真的言论,披上“伟大”这样的论调,升调做作地上扬:“啊,伟大的生命啊,请赐予我一个天使般的孩童吧。”然后一个chi|luo的,皮肤皱巴巴的,啼哭的肉团降临于世,为人父母开发肉团的智力,给他穿上精致的小衣服,戴上常春藤编织的花环,惊叹道:“宝贝你真是一个天使!”边说边割下他们的翅膀。
      失去翅膀的“天使”开始走上人生正轨,所为正轨无非是经验主义下的泥泞道路,满是车辙和沟壑,他们就在沟壑砥砺前行,学了不少本事,就像马戏团里的贵宾犬,表演直立行走、钻火圈等等技能,以便获得观众喝彩。
      可是啊,或许从来没有什么天使,那都是人们的谎言,因为今朝的不自由与压抑,所以编造出所谓的天堂和地狱,天使与魔鬼,大家都是来人间受苦的寻常人。那些嚷嚷失去与拥有的忧郁诗人,摆出一无所有的惆怅表情,抱怨日子比苦艾酒还苦。
      “说到底,人们都是些自私自利,且唯利是图的动物,不过是多了一张能说胡地道的嘴,和能拿起画笔四处涂抹的手罢了。”
      在塔公司为“里程碑”举办的庆功宴上,一个的诗人,或者说,一个所谓的诗人这样说道:“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现下过度疏离的人际关系,如果没有硬性规定,谁都不愿意将注意力从‘里程碑’转移到现实中。”
      酒保给他调了一杯颜色很绚丽的玩意,好像一杯微型的宇宙星云,他道谢,接着说:“您瞧,现在只有喝一杯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与人的友善,而且还是建立在职业要求上的友善,这是多么……”
      “你想说可悲吗?”柯临走过来,靠在吧台上,“听说诗人总是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快乐都是他们的,我拼命攀附着海浪里的浮木,而那些游轮上纸醉金迷的人,对当下即将来到的风浪毫不知情,他们纵情声色,把酒言欢,还问我,你为什不去欣赏人间喜乐,而要任由浮木沉浮呢?”
      柯临装作慷慨激昂的朗诵者模样,饱含深情地说:“啊,这多么令人怅然若失,多么令人愤懑不平,多么可悲可叹啊!”
      诗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诗人么,总是怀旧又跳脱,你别为难人家。”我用“里程碑”给柯临发讯息。
      柯临像是中断了信号一样,继续对诗人说道:“你是擅长玩弄文字的人,可文字总是在拼凑组合的过程中被弄巧成拙,变得词不达意又艰涩拗口。”
      诗人:“不理解仅仅是因为和这段文字没有缘分,浪漫是一瞬间的感动,只此一瞬。”
      柯临:“抱歉,我并不懂所谓的浪漫主义,就像勒德分子不能接受工业革命一样。”
      诗人扬起眉毛,啜了一口他的“宇宙星云”说道:“我只是担心塔公司或让浮士德的悲剧重演。”
      “哦,那个浮士德博士吗?为了追求无限的知识以征服自然,背叛上帝,出卖自己的灵魂为了使役恶魔,最终坠入地狱,”柯临笑了,“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个背离主的意志,与恶魔签订契约的疯子,不过是悲剧还是喜剧,现在盖棺定论还为时尚早。”
      诗人:“你也读过《浮士德》,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浮躁,啃不动大部头的书。”
      “别用刻板印象看人,《基督山伯爵》里那个意大利强盗头子还读《凯撒历史回忆录》呢,不过……”柯临从座位上起身,“我倒确实没看过《浮士德》,我是用‘里程碑’搜索出来的,这就是人脑互联时代知识共享的好处。”
      柯临绕到我身旁坐下,随即有三三两两的人围过来,与他搭讪,开一些无聊的玩笑,还要配合上社交礼仪的职业笑容,柯帮主当然不擅长这些,无端地喊了一句:“是谁选的音乐,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这是一首古埃及音乐的remix版本。”营销总管梅沃森先生倚在吧台旁,穿着紫色西装,佩有紫水晶袖扣,看上去真是春风得意,人比花娇。
      “怎么,不喜欢?”紫衬衫用食指在杯沿打着转。
      “不喜欢,他们听起来像毛利族求雨舞。”柯临给他一个别扭的笑。
      “别这样,柯总,”紫衬衫尴尬地摸摸鼻子,“有什么不好呢。”
      “要不然我该怎么说,嘿,兄弟,你的鞋不错,就是音乐品味不怎么样。”
      梅沃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现在的人们总是爱讨论脊椎动物的灭绝,以及在大雪天抢救一窝奄奄一息的小白兔,要么就是随便用“里程碑”搜索一些热点新闻,然后妄加断言,或者东拉西扯一些能显现出文艺气质的古典文学,不外乎是些言简意赅的概括性评论,譬如《鲜花圣母》是部低俗小说,《低俗小说》是一部不可逾越的经典作品,而到底什么是低俗,什么能称之为不可逾越,谁也不知道,大家只是断章取义地在抽取信息,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自认为概括性最强的简介。
      得了吧,要是能用一句话就讲完道理,为什么作家还要煞费苦心地去写上万字的故事呢?就是因为语言的笨拙,感情的迟钝,所以才需要厚厚的纸页,和耗时的阅读过程。
      没有人能有一两句话说清爱情是什么,但是看一部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大概就能懂得何谓巴山夜雨,何谓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些,终究是“里程碑”代替不了的。
      “里程碑代替不了人的感情,或者说,我不指望它能替代。”柯临看着调酒师往波士蓝橙里滴入红石榴糖浆,糖浆像害羞得小水母一样缓缓沉入杯底。
      “呵,没想到柯帮主还有示弱的时候。”红冶也受邀参加了聚会。
      我刚想离开,柯临却把我摁在原位,还故意岔开话题,打趣道:“老江这家伙滴酒不沾,结果头一次进酒吧,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嗯对,上次水桦参加我母亲的生日派对,我们开了一瓶从沉船再里打捞出来的酒,结果水桦喝了一口说,像藿香正气水的味道。”
      柯临听了大笑。
      “话说回来,”红冶撩起耳鬓的头发,露出耳后薄荷糖一样的“里程碑”,“里程碑用户注册时居然有四十多种性向选项,真是相当有突破性。”
      “其实还有一栏‘自定义’,毕竟当下比任何时代都讲究个性。”柯临晃荡着杯子里的冰块,“其实把人归类这种行为本来就很蠢,只是人们会出于本能寻找同类,然后团结力量攻击敌方。”
      “这是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我笑道。
      “差不多,从党争到橄榄球比赛,大家都要和假想敌一决高下。”柯临做了一个开枪的假动作。
      “怎么偏题这么远,”红冶把头发理到背后,“刚刚不是还在聊LGBTQIAPKplus吗?”
      “什么plus?”柯临问。
      “因为现在除了LGBT还有智性恋、神性恋、易性恋,所以……”红冶说到一半停下来,“说到底,是人类太复杂。”
      柯临:“不,只是女人太难懂,男人简单多了。”
      红冶:“男人太原始,只有女人进化成了高等动物。”
      红冶是很强势的女权主义者,她的女权是可爱的,以至于理念脱离实际。她伟大的妈咪组织过女权运动,起初是带领女性争取平等的受教育权、医疗卫生权和工作权,到后来异化成了女尊主义和仇视男性的代表。男人以为女人总是恃宠而骄,关在笼子里时楚楚可怜,等金丝雀挣脱牢笼自在飞翔时,就摇身一变成了凤凰,立即身怀宇宙,非梧桐不息。
      女人如果因为养育孩子,而耽搁了事业,会被指责为不负责,但如果女人为了事业,而不去生孩子,也会被指责为自私。所以身为女人就是原罪——女人们流着泪抱怨。
      后来她们伸出利爪,在特定的场所禁止男性入场时,男人们傻了眼,他们原想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咪,所以施舍了她一点牛奶,结果小猫咪耳朵一抖,眼眸一闪,变成金钱豹,变成大老鹰,变成上古神兽,嘴里冒着寒气,掩面含羞道:“哎呀讨厌,人家只是女权主义啦。”
      性别战争落下帷幕,男人们整齐划一地拍手称快道:“女人万岁!”
      “水桦,你在傻笑什么?”红冶突然问。
      “咳咳,我在想假如你是公主,你是愿意嫁给骑士,还是嫁给王子?”
      “我不要当公主,我要当龙,然后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红冶女士甩了甩长发,虽然没见过哪个女王喜欢披头散发,但她到真像个继位不久的年轻领袖,头顶戴着金光闪闪的小皇冠,身穿华贵礼服,雍容华贵,艳丽得犹如一朵大丽花。可是突然,鲜艳的花瓣自雪白的肩膀凋零,大丽花瞬间败落,在她倒下前,我连忙一把揽过她的后背,侧过身躲开捅向她肩后的匕首。
      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大丽花的香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