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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Mr. V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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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我们更愿意称他为V先生,典型的为人师表一表人才,致力于提高以赛门人民的幸福感,对科学协助精神胜利法很是上心。据说他不是土生土长的以赛门人(我没有问过因为我们还没熟到那份上),不过他很是注意自己言谈举止,生怕留下一点儿以赛门的影子,他的口音异常标准,每一个音节都咬字清晰,而事实上龙泉州的学生很喜欢模仿以赛门口音,开玩笑的人乐在其中,被开玩笑的人不愿格格不入便也开始主动开玩笑。也不能叫做“开玩笑”,可是称作“歧视”又显得太敏感,以赛门移民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儿尊严,总是被警惕地防御着,在意也好不在意也好通通不如一笑了之来得豁达,因而反倒比龙泉人开玩笑开得更起劲。
V先生却对玩笑二字不以为意,他尽力抹去自己身上任何一点以赛门的痕迹,却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以赛门人身份。这种坦然的作风让V先生人缘不错,他也的确有值得人尊重的学者气质和绅士仪表——睿智又宽容,文质彬彬又衣冠楚楚。他也有严厉的时候,比如他禁止学生对以赛门开过分的玩笑,在期末成绩上也不会给任何人放水。很多人,他的学生还有他的同事都称呼他为V先生,因为他姓冯(Von),我一开始猜测他会不会喜欢《V字仇杀队》,但在亲眼目睹真容后,我实在无法将那个带着狰狞笑脸面具的杀手,和眼前这位风度翩翩,颇有贵族风范的人联系到一起。
V并不负责教我主修科目,他的教学内容之一就是制作“欢乐梦梦香”,另外,V之所以在学校有那么多崇拜者,是因为他与那些不苟言笑的老顽固不同,他总会举办各种小型交流会,讨论的话题总是一些在我看来颇具浪漫主义,或者说很有人情味儿的东西,譬如哲学。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个好女人能把男人变成快乐的人,一个坏女人能把男人变成哲学家”。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不过当有人在课堂上用这句话调侃V的时候,他无奈地笑了笑说:“苏格拉底还说过,暗恋是世界上最美的爱情。”
“他说什么?”坐在我旁边的柯临问。
“他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人倒是经常这么说,说法还自以为挺别致。”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回头瞧这位出言不逊的毛小子。V先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支颐着下巴转着笔,毛小子嬉皮笑脸不知天高地厚。
那天的香樟树绿叶成荫,风吹过,如同湖面一样波光粼粼,沙沙的响。
柯临与我并非同道中人,他的生活充斥着五花八门的俱乐部,匪夷所思的神秘宗教,令人费解的思维模式以及废寝忘食地钻研。他崇尚“匿名者”那种自诩正义的无政府主义,拥护民粹主义唾弃乌托邦式的理想国,他说自己是一艘“自由的普罗米修斯海盗汽船”,我想他应该感谢自己生在这个主张个性张扬的多元化时代。
我的生活就乏善可陈。
后来,此人充分发挥动手实践能力和创新精神,在校庆典礼上大放厥词,称校内科研造假成风,并成功潜入某教授办公室内大肆涂鸦骷髅头,因此荣登社交网站头条,一时间名声大噪,之后校方不堪其辱做出回应:“联盟允许科研失败,要留给科研试错的余地。”不料,由于肇事者先前拉帮结派交友甚广,他的那群哥们儿也特讲桃园结义梁山好汉之义气,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贤才,比如V先生,于是乎,鱼龙混杂一大帮人联合上书求校方严查,结果掏出了一个校内腐败的大窟窿,以一位教授被判有期徒刑收场。
“你是怎么知道他造假的?”事后我问柯临。
“学术腐败这是公开的秘密,正好有人想杀一儆百,我只是个当差的。”他回答。
为什么向来与人相安无事的V先生也要替人求情?我也很好奇,但我实在太两耳不闻窗外事,过了好久才知道缘由。
像这样一个满脑子全是造反念头的叛逆青年,不用他开口我都会说;“兄台,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但是宇宙中不存在完美的平行线,当遇到大质量的星体时,会产生时空扭曲,于是黑天鹅事件总会意想不到地发生。(*黑天鹅事件即小概率事件)
柯临第一次见到我时一反常态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当时我正咬着笔头做数独游戏,他凑上前去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问:
“为什么做这个?”
“打发时间。”
第二天,他给我看一个编好的程序,“你可以在电子书上琢磨了。”
“你真有才,可我不用纸和笔就不会做了。”我说。
第三天,这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蹦出来一句话:“你的理想是什么?”
“拯救世界。”我回答。
“可是现在不是美丽新世界吗?”
“对啊,多么绚丽的一潭死水啊!(借用闻一多先生言)”
然后我抬头,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面写着“英雄所见略同”。
那个大质量的星体就是理想,但凡有人这么问,我都会如实回答我想拯救世界,然后不出意料都会得到一个“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我知道他们不是嘲笑,他们是真的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是这次没有,像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间。
除了讨厌新鸳鸯蝴蝶派的靡靡之作,以及各类花里胡哨的营销式宣传外,柯临还非常厌恶“以简单生活作为人生目标”的言论,并有一套在他看来十分言之凿凿的理由——
“没有那些乘风破浪之前辈谁来推动时代发展?没有那些看透社会弊端并奋力抗争的勇士,谁来带动历史车轮的前进啊?‘高处不胜寒’只有站在金子塔顶端的人才有资格这么说,顺便唬唬那些无名之辈,而且之所以有人会顺应历史发展陷入意识形态,只是因为他们麻木不仁不去思考活着的意义,所以臣服在金字塔之下,然后还给自己的懦弱找理由,美其名曰‘简单生活’,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可言。”
“你完全没理解‘简单生活’是啥境界就望文生义了,人家向往的是超凡脱俗,不是你说的没理想没追求。”我用刷子清理着机床上的铁屑,柯临试图扯断一根螺旋形的金属丝。
“哦,那我纠正一下,我想反驳的只是那些遵从‘卡夫卡式’生活的套中人,就是漫无目、机械性、谋求生存的人。”
“他们都是可怜人,谁年轻的时候不想一展宏图,但是人是社会人,每个人都有必要的角色扮演,只要不是浑浑噩噩地活,就不能否定人家的存在价值。”铁屑扫进簸箕里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舒畅。
“我不觉得,很多人只是因为外界要求他们去做就不禁思考地被动完成任务,比如现在3D打印已经代替所有手工业,你明知道以后自己不会做工匠,可还是会为了完成作业而做零件,你想过做这些事的意义何在吗?”
“哥们儿,我问你哈,既然人一出生就决定了他必然会死亡,那为什么人还要千方百计地追求人生意义……”
“停停停,请循其本,我想反驳的是‘套中人’,我觉得他们的人生是悲剧。”柯临把辩论主题强行扳回来。
我问:“子非套中人安知套中人之悲剧?”
答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套中人之悲剧?”
“但是悲剧与否就像评价意义那样都是无法量化的。人之所以追求所谓理想,可能只是为了想得到占有资源而带来的安全感。意义本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寻找意义本身以及对意义定义的思考,我讲明白了吗?”
“没有。”对方答得很干脆。
“我的意思是‘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佛教语录)’,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就是简单人生。”
“我不喜欢,”他摇摇头,“我不能接受这种生活。”
后来柯临凭着他与生俱来的无知无畏无耻去追求他远大的前程了,并最终站在了金字塔顶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忆起“简单生活”的讨论,我只知道他后来的轨迹和“简单”背道而驰。在他的基因里就决定了他宁愿踽踽独行,也不愿意随波逐流那样,而我从来无法评价他追求的人生意义是对是错。
因为他是柯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