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七章 柯临的故事 ...
-
郁金香、白色别墅,还有一个毫无用处的红色信箱,构成了柯临的幼年记忆。
他会将父亲的斜纹领带绑在额头,像□□头头那样,街坊邻里那群孩子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会喜欢抓蜜蜂,毛茸茸的身体,尾部一根针,拔|出来后拖着一根肠子,但蜜蜂还是活的,如果揪掉翅膀,六脚朝天胡乱踢着,剪掉头,还在挣扎,剪断腿,那一小点连着身体的残肢还在卖力地蹬。他心里疑惑,它怎么还不死。
有一次,小柯临把一只孵化的雏鸡埋在土里,和那片郁金香球茎,一起埋在春季的花园里,一段时间后,抛开土壤,雏鸡变成骸骨,蛆在肋骨间蠕动。他心里疑惑,它怎么死了。
有一天,几个穿衬衫打领带的人来到他们家里,和他的父母商量着什么,他始终记得父亲忧虑不安的表情,和母亲疲惫憔悴的神态,她以往总是佩戴一套珍珠首饰,可是从那天之后起,再没出现过。
小柯临坐在楼梯上,呆呆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把房间里的家具搬走。从此,一家三口搬进了一栋拥挤的公寓楼里,其实也没有那么拥挤,只是公用走廊里行色匆匆的冷漠邻居,让他感觉自己的空间被不断地入侵。旧地板由于年久失修而翘起,洗衣房里突然窜出的蟑螂,住在楼上的一家总是争吵不休,丈夫吼道“为什么你当年要买那份保险,你以为保险公司会傻到让你不劳而获吗?”
妻子泣不成声,试图寻求理解,却只得到丈夫的破口大骂。
日复一日的争执、哭泣,婴儿半夜的啼哭声,终于在一天画上了休止符。
警车来了,带走了那个失败的男人,失魂落魄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窗前,听着警笛声逐渐远去。
化着艳俗妆容的女孩坐在公寓外的石阶上,含着棒棒糖问道:“你们家也破产了吗?”
“什么是破产?”小柯临仰着头不解地问。
“我的妈呀,你连这都不知道,”女孩翻了一个白眼,“楼上那对夫妻,男的原来是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可惜遇到了金融危机,所持股票全都亏了,所以他就天天打老婆。”她做了一个揍人的假动作。
“什么是金融危机?什么是股票?”小柯临又问。
“你个小毛头,不要总是操心大人的事,”女孩把用棒棒糖指着他,“先担心担心你家里人吧,现在到处都是机器人,只有干我这行的才不会被取代。”
“我知道机器人可以做家务,它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女孩搂着公共大厅里的罗马柱转圈圈,对着街道上一辆行驶而过的轿车吹口哨,没理他。
晚上,小柯临的母亲给他讲《龙泉神话》。“两位皇子为寻求龙泉剑,里进艰难险阻,虽然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却各有所思。某天夜里,二皇子发现老者给他的龙泉地图被大皇子动了手脚,他心烦气躁,对兄长的行径深感失望,彻夜未眠,脾气变得坏透了。他对大皇子的仇恨,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与日俱增……”
“妈,”躺在母亲臂弯里的小男孩打断道,“机器人都是坏人吗?”
“这个不好说,”母亲用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抚摸他的小脑袋,“机器人帮人省去了很多麻烦,但也带来了很多麻烦。比如机器人可以驾驶长途货车,那么货车司机就会被替代;比如妈咪以前在电视台当主持人,可还是现在电视台用机器人来播报新闻,他们工作完成得更出色,而且不会为了薪资和上司有冲突,所以,机器人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宝贝,为什么这样问?”母亲抚摸着男孩的蜷曲的头发。
“楼下有个姐姐说,现在到处都是机器人,只有干她那一行才不会被取代。”
小柯临明显地感觉到抚摸着他的那只手变得紧张起来,“宝贝,答应妈妈,别和那个女孩有来往,她是在龙泉州呆不下去的以赛门混混。”
小柯临对母亲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妈只是不喜欢她涂得不均匀的口红,还有她在冬天还坚持穿的破洞网袜,也许妈只是不喜欢以赛门。
从那日后,小柯临没有再见过那个吃棒棒糖的女孩,听人说她被送去了以赛门流民收容所。
母亲将所有的书本都摆放在老旧的书架上,用琥珀珠串和陶瓷小人装点家具,她尽力让这个家看上去像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
自上学起,柯临就展现出他过人的天资,尽管他所在的地区让他不得不选择一所离家最近的普通学校,但这不妨碍他发愤图强。他几乎看完了图书馆所有的藏书,并写了一个编码系统来测验自己的记忆能力。与此同时,他还成立了某某“协会”,意在指控那些所谓的精英阶层,说他们不过是创造了一个以供自己和后代享乐的不公平竞争规则,编制了一个愚蠢的谎言——让穷人以为努力工作是在为自己而打拼,而实际上只是服务于上层社会而已。
“我们只是在争取自己的基本权利而已,却被惯有反阶级的名头,这让我为联盟感到心寒。”那时的柯临像现在一样,富有激情,甚至带领当地人争取到联盟丰厚的补贴。
柯临的母亲用这笔钱买下一个温室大棚,她不是为了农作物丰收,而是为了给一群蜗牛提供食物而种植莴苣。实际上,她也不是为了贩卖蜗牛罐头,而是为了获得蜗牛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蜗牛卵开始在上流社会的餐桌上风靡起来,柯临的母亲抓住机遇,精心照料起这些黏腻的软体动物,等待它们互相身处触角试探彼此,然后把头钻进土壤里,产下洁白如玉的卵。
蜗牛卵用镊子一个一个挑选并清洗,装进玻璃罐里,运往豪华游轮,成为亿万富翁饕餮盛宴上的点睛之笔。柯临建议母亲扩大生产规模,用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协助生产,而蜗牛卵,在人们还没有厌倦它的味道之前,使得蜗牛饲养员日进斗金。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那时的柯临还在为母亲的食品行业设计更先进的机器人,什么“拯救世界”只是挂在嘴边的玩笑,直到有一天,他的父母郑重其事地来到他的房间。
柯临背对着他们,正在和同学讨论毕业典礼的安排,见到二人神情严肃,心里不由得打鼓,是蜗牛得了寄生虫,还是蜗牛卵薯片不符合联盟食品卫生标准?
“好孩子,有件事情,我们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我们没必要再隐瞒了。好孩子,其实……”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温柔地说道,“其实你不是我们的孩子。”
柯临望着手机上源源不断弹出的信息。那个世界的同学们正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聊到巴哈马的粉红沙滩,聊到塞内加尔的玫瑰湖,还有喜马拉雅的雪山之巅,老天,这只是一次经费有限的毕业旅行而已。
“我知道这件事一时很难接受,但是……”
母亲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却听见儿子语气轻松地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只要你们身体健康就行了。”
“那你的生父生母……”
“有关于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柯临重新转回电脑屏幕前,好像刚才的事与他无关。
“没有。”
“没有最好,他们不过是我的精|子库和卵子库而已。妈,我爱你。”
他们离开了,在十六年里被柯临视为亲生父母的养父养母离开了,他们带着些许担忧,轻轻合上房门,留下了柯临一个人。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他在想史蒂夫乔布斯一生下来就被送进了领养机构;也许他在想达朗贝尔小时候被母亲抛弃在教堂附近的一个台阶上,被一位玻璃匠收养,当他出名后他的母亲回来找他,达朗贝尔对他的母亲说:“You are my stepmother.”
也许他只是在接着想毕业旅行的事。
但是自此之后,他变了。尽管他依然尊重他的养父母,依然滑滑板去上课,依然会对与自己观点相左的人反唇相讥,但是他从骨子里发生了变化,这种不易察觉的变化,想在内心生根发芽的荆棘丛,刺穿了青春与童年的回忆,刺痛了鲜血淋漓的zi|gong,从里面诞生出一个婴儿,他啼哭,被抛弃,被遗弃在育婴室的保温箱里,天使将请帖放在他枕边,上面用泥金花式字体写着:没人希望你诞生。
这个秘密被藏了十六年,柯临从没怀疑过养父养母,他甚至一直觉得自己的鼻子和母亲很像,相框里的照片,一家人坐在公园的草坪上,阳光穿过合欢树,树影交叠,光阴里藏着谎言,谎言保护着一个看似坚强,实则惘然的灵魂。
后来采访人问起他怎么看待自己的被收养的身世,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很怕遗失,一方面是害怕遗失灵感,一方面是真的怕感情本身的遗失,毕竟神经递质消耗完就分解了,所以幻想破灭似乎也是早晚会发生的。此外我还非常害怕后悔,害怕到以至于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后悔,我在儿童时期会懦弱的想要逃离现场,而实际上,命运是我唯一不得不被动接受的事实,不管我是还是‘里程碑’的开创者,还是石碑上匍匐着的蚂蚁,上帝都将既定的轨迹刻在我的血脉里,我无法改变。”
“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说。”采访人一脸不可置信。
“嗯,我有个朋友经常这样认为,但我却是不是这么想的,我才不信什么宿命论,我就是要改变,要超越。事业有成当然很难,有些人想一想就退缩了,只有经过不断地上下求索,才能在大浪淘沙后爬上金字塔。”
他像一条振翅翱翔的火龙,肆意地吐出火焰,将沮丧、失落、怀疑,统统烧毁,掀起风浪翻江倒海,撞破重云逆风而上,腾空与电闪雷鸣的青旻之间,俯瞰那些熙来攘往或奔波,或失意的凡人,管什么地质时间和世纪周期,此时此刻,就是巨龙诞生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