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37、第三十六章 里程碑上的墓志铭

　　竹简代替甲骨文，宣纸代替竹简，后来手机代替纸媒的时候，人们怀念文墨书香，现在“里程碑”代替手机，人们又怀念小屏幕上的仪式感，一切来的太快，就像爱情一样，惊鸿一瞥，猝不及防，从此似水流年尽是对她的回忆。没有什么适逢其会，只有害怕失去却又渴望得到的痴心妄想，爱是想要触及却又缩回的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枕黄粱。
　　人们对新发明出的科技产品总是存在抵触心理，就像是原本和睦却无趣的婚姻中，唐突地闯入了第三者，“里程碑”像是一个散发着青春朝气的吉普赛少女，用迷人又热辣地红唇在人耳边倾吐着爱语，毫无保留地散发出她致命的诱惑力，引诱着人们依赖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永远离不开她。
　　人们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知不觉中，经济模式被强迫开始转型，互联网思维重新定义，失业率再一次升高。手机行业变得萧条，不断失业者游行示威，愤怒地喊着口号，举着标语：“我赢过了人工智能的竞争，却在名为‘里程碑’的墓碑下哭泣”，以及“我们不需要‘里程碑’，我们要的是面包”，还有“去他娘的‘不平凡’，还我平凡的工作”；等等等等。
　　而找准新经济风向标的新行业也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除了研制各种硬件软件的企业外，还有许多个性化设计，比如可拆卸的“里程碑”外壳，和私人订制的各类可控家具。
　　柯临经历了这次成功的发布会后，成为了尽人皆知的企业家，有媒体把他评为新时代的引路人，赞美他的创新精神，歌颂他的勤奋刻苦，感叹后生可畏。
　　还有不太友好的报道，言辞毒辣地批判他是“毫无责任心的利己主义”，预言“里程碑”会成为“人们心理和精神的迷幻剂”，还戏谑他在发布会上的造型简直就是“刚被现女友扇了一巴掌，并且把领带忘在了前女友家里”。
　　“他们说‘里程碑’是平稳社会生态的闯入者，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像是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叛徒抽打了后背那样，不得不加快速度，他们气喘吁吁，心神不宁，错过了沿途无数的风景，却还在为了害怕自己拉下潮流，而不假思索地朝前狂奔，□□快马加鞭，灵魂却彷徨无措，请问您怎么看待他们的这些评价？”
　　红冶邀请柯临上自己的访谈节目时这样问道。
　　“他们是指谁？”柯临丝毫不顾及是否给了老同学面子，直接反驳道，“如果他们是指哪些甘愿平庸，只想在乏味生活里苟延残喘的人，那么被淘汰不过是早晚的事。”
　　“您没有考虑过‘里程碑’所带来的社会矛盾吗？”红冶微微前倾上身，想要一探究竟。
　　柯临：“与其说是社会矛盾，不如说是精神解放，人类迎来了有史以来信息速度最快的时代，‘里程碑’帮助我们简化了很多生活中的麻烦事，这让我们能够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真正追求。”
　　红冶：“柯同学，我想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人们现在最在意的不是‘里程碑’协助他们实现理想，而是他们连实现理想的机会都没有了，要知道现在的失业率已经创下了近十年以来的历史新高。”
　　柯临：“那么我想，我也不得不给发出这种疑问的人提个醒，‘里程碑’只是一个通讯工具，你可以把它视为可爱的水晶薄荷糖，也可以把它当做消磨时光的娱乐产品，还可以利用好它以助自己一臂之力，唯独不能将自己失败的原因归罪于它，因为它永远只是一个工具。”
　　“怎么说？”红冶问。
　　柯临：“回顾一下人类历史吧，人定义了时间，然后被时间控制；后来人发明了钱，于是成了金钱的俘虏。钻石不过就是个石头，贵太太们成天戴着攀比，牌都打不动了，还在叽叽喳喳地羡慕人家的光头足，边抱怨边给身边的先生使眼色。黄金不就是矿石么，但是曾经有人赋予它至高的价值，于是人人心向往之，淘金人宁愿死也做着淘金梦，最后贫困潦倒，命还不如金矿值钱。
　　“以此类推，人发明了手机，也会被手机控制，现在人们依赖‘里程碑’，它几乎成了现代人的私人器官，这有什么问题，这没什么问题，问题只是在于人该如何利用这个工具，是控制它，还是被它所挟持，这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工具能决定的。”
　　“决定权在你，”柯临指指红冶，“决定权在我，”又指指自己，“决定权在所有人手上，”他指着在场的所有观众，眼睛扫过坐席上的人群，“对于那些企图在科技发展过程中逆行的人，对于那些怀疑‘里程碑’的人，对他们无论是轻蔑还是顺从都是可笑的，我要做的，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借助一切工具，来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否定新产品不过是胆小者的本能反应，但我相信总有一天，‘里程碑’会成为一尊真正的里程碑。”

　　柯帮主创造了科技行业的时尚品牌，时尚是一种个性表达，不需要别人认可，也不拒绝别人认可，时尚如果能透过时间的筛选，沉淀下来，就会成为经典。“里程碑”的确做到了这一点。
　　柯临将他对生活的思考、理解和批判，化为塔公司的营销策略，他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并且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表达能力，于是这种少部分人的创造代表了大部分人的思想，奠基了塔公司在未来蓬勃发展的根基。

　　柯临的言语感染了不少拥戴者，不过也不是人人都买单。
　　“柯同学的观点总是走神的，涣散的，他的演讲手法是戏剧性的，自我陶醉的。他将梦想和社会效应混为一谈，该手段虽然喧宾夺主但是战无不胜，毕竟凭他的拥戴者的智商水平，还不足以理解什么是严谨的逻辑，他们只是暂时卑微下了安眠药，等一觉醒来后，才会幡然醒悟，失业率才是亟待解决的真正难题……”
　　车载广播戛然而止，柯临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副驾驶位的椅子上，一切都由他的意识在控制。
　　“红冶居然公开对我唱反调，”他语气不悦地说，“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忍着不用‘里程碑’。”
　　车行驶在狭长的海底隧道里，在感应到车辆驶过时，白色的路灯逐次亮起。
　　阳光穿透海面，照亮由浅变深的一片蓝，玻璃墙外的金枪鱼鱼群如同银色的旋风，变化多端；海葵里小丑鱼含羞带怯地躲躲藏藏；魔鬼鳐像巫师一样，带着诡异的笑容游过隧道顶端；透过水面的光形成不规则图案，匍匐在斑斓的珊瑚礁上。
　　亮着蓝色磷光的海月水母像精灵一样，收张着触须游走，触须活动的频率跟人类平静时候的脑电波非常接近，很多人会在看到满是蓝色水母的海底世界而感动，也许在那一刻，人的内心跟随着那些从最远处来，到最远处去的肛肠科动物，在碧波深海里感受光和影，随着本能驱使，顺从洋流海浪，游离浅滩，流浪深海。
　　海龟闭起眼睛捕食毒性最强的僧帽水母，它有着仙女衣带般的触须，上面布满分泌神经毒素的刺。
　　联盟为了满足在滨海城市的度假的人们，先是治理海污染问题，然后设计了一层如肥皂泡一般轻盈透亮的保护层，笼罩在沙滩上方，用以过滤紫外线，以免让游客患上皮肤癌。可是长此以往，保护层内变成了一个温室，灼热的砂砾和温热的海水让空气变得黏腻污浊，因此，设计者在沙滩和海底铺上冷却管，人工调整温度。

　　“里程碑”及时地将位置信息传讯到大脑里，这种感觉很神奇，有种自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的错觉。
　　“红冶，还有那些社会评论员，他们总是揪着失业率这个问题不放，那我倒要问了，难道要科技发展去服从传统行业吗？”柯临依旧忿忿不平道，“汽车出来的时候，马车夫都失业了；现代化建设时，纺织工也下岗了，还有那些手艺人、打字员、接线员，他们都不得不被替换，因为时代要前行，这是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主要是社会福利跟不上，要是发放福利金，那又要增高税收。”我说。
　　柯临：“这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人类社会的进化论，市场救不了他们，联盟也只能解一时之忧，他们指望他人能怜悯和同情，但这不是减缓科技发展进度的理由。”
　　他戴上眼镜，眼镜在戴上的那一刻时变成了墨镜，“不想臣服于命运，就去挑战它，龙泉人总是过惯了四平八稳的生活，都变得不思进取。”他把手肘支在车窗框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车驶出海底隧道，艳阳高照，柯临被风吹拂的黑发，在阳光下变成深棕色，一绺头发反射着极耀眼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中学有不少柯临的崇拜者，此次拜访学校，柯临刻意将演讲现场布置的很神秘，所有人围着他席地而坐，灯光熄灭，忽然间，原先布置在周围的蜡烛全部亮起，蜡烛摆成五芒星的形状，仿佛是要进行什么宗教仪式。
　　“我始终认为平庸是恶，自甘堕落的人在啃噬这个社会的精神，有人说我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说我是拥护精英阶层的利维斯主义，我想说去他娘的主义，我只信奉科技改变命运！”
　　柯临又开始向他的信徒们传播“教义”。
　　“那些打着‘失业率’旗号的迷路者，是没有看见时代的方向牌，他们用绳索在开路人的腿上勒出淤青，是唯恐自己不求上进而被时代抛下，而我们不同……”
　　在演讲这方面，柯临天赋异禀，他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偶像型的企业家，意气风发，功成名就，身上具备所有成功人士的特点，在‘里程碑’成功后，变成年轻人心中灯塔般的存在。
　　当然，偶尔也会出意外。
　　柯临演讲正在兴头上，屋内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我说错了什么吗？”柯临纳闷道。
　　“不，先生，”一名学生老实回答道，“您母亲在找您。”
　　“我们不是才通过电话吗？”他嘟哝。
　　“也许不是那位母亲。”
　　“那是？”他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从惊讶变成惊慌失措，再到故作镇定，他用颤抖的，难以克制的，似乎还透露出一点惊喜的声音，问道：“是那位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