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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万象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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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江,这里没有灵魂。”他继续念叨。
半晌,又感慨:“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拿到学位找一份稳定工作,然后每天朝九晚五地忙活到六十岁,最后回首你碌碌无为的一辈子还自以为是幸运。”
“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你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他把顶在头上的电子书拿下来,理了理领口,正襟危坐道,“其实我本来想邀请你一起创业,但看样子咱们得分道扬镳了。”
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但绝非一时戏言,“那很可惜,先在这祝你成功。”我向他伸出手。
“其实你能理解我,”我们像职场老员工那样握手,“可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愿意畏缩在学校里,你就那么在意文凭吗?”
“对,我需要文凭来证明我的能力。”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一张废纸来证明。”
“恐怕我没有那个自信。”
“所以你甘愿赖在象牙塔里做春秋大梦?”
“我有我的路。”
柯临有力地拍拍我的肩,“但愿咱们可以殊途同归。”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开,又回过头道:“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只有前半句,不要后半句。”他开了最后一个玩笑后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我摸了把他乱蓬蓬的头发,目送他离开。
可他没走几步就立马又折了回来,向我伸出手,说道:“老江,你想去看看我的办公室吗?。”
“乐意至极。”
他借力让我站起来,我拍拍裤子上的灰,说道:“我需要重新换身衣服吗?我的鞋子上全是土。”
“当然不用,我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个。”
我原以为柯临所说的公司就是个车库,去了之后才发现,还不如一个车库大,四方形房间,空无一人,柯临打开智能管家,狭小的空间变得焕然一新,一面墙壁变成古建筑的檐廊,蜿蜒迂回;另一面则是绵延不绝的山脉,水墨画般山长水远;前方却是一尊佛像,闭目盘膝坐于莲花上,不知道柯临何时中意起佛法来了。
“怎么这么有禅意,我以为这里是机房。”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工厂,不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一下。”
“悉听尊便。”
他命令智能管家切换到工厂,墙壁变得明亮起来,我们置身于一个一尘不染的车间里,罗列整齐的机器正井井有条地工作着。
“早上好,柯先生,看来你带了朋友。”
我循声回头,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孤傲清高,体态优雅。她虹膜颜色很浅,仿佛只有瞳孔。头发灰白,看上去已经年过古稀,皮肤却由于常年缺乏日照而细腻白皙。她上身穿着与白色墙壁融为一体的白大褂,下肢是机械腿。
“早啊,漱子小姐,我想知道我的产品包装外壳制作出来了吗?”
“就在你身后。”她抬起头,左眼带了一个结构复杂的单片眼镜。
3D全息影像投射出一个头部模型,模型耳后别了两个蓝色物件,与其说是装置,不如说是装饰——半透明的外壳,可以看见里面排布精密的微型硬件。
这是和传递信号的外接传感器,脑内需要植入生物计算机,通过DNA分子碱基不同的排列次序来储存海量信息,用生物酶对DNA碱基进行操作来删除或搜索信息;感官神经系统连接脑电波信号放大器和接收器,不用任何外置硬件就能打长途电话,发邮件或者看电影。简单来说就是将人脑与计算机一体化。
“看上去像在制造有灵魂的机器人。”
“又是一个傲慢的人类,”漱子小姐瞥了我一眼,说道,“让无知的人来定义人与机器人,本身就是悖论。”
她站起身,用漂亮又精致的假肢走近头部模型,继续说道:“人们不会将腿部换成机器的人称为机器人,却会质疑机械化人脑的人类属性,这是为什么?”
“因为人脑承载着自我意识。”我回答。
“自我意识,”她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复着,“那你怎么确定除了人之外的生物没有自我意识,就像你没有感知上帝存在的能力便否定上帝存在一样,人类执迷不悟地认为既然感知不到世间万物的自我意识存在,便以为只有人类具有灵魂。”
她取下蓝色装置,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佛教里说万物皆有灵,现在人称其为唯心主义,不过是想彰显自己在自然界中的地位。海豚和喜鹊能判断出镜子中的倒影是自己而不是同类,婴儿却不一定能做到,这样看来,婴儿还不如海豚或者喜鹊那样具备自我意识,那他为什么还会被归类为人呢?仅仅是因为他以人的肉身存在吗?
“但是计算机就不一样了,那只是一堆数据库。”我说。
“其实人类不过是被基因用过便丢弃的有机体,”她淡色的眸子望向我,“基因编码就是计算机代码,而且和人类意识,或者说灵魂一样,代码也是无质量的,但是却作用于质量体上。人并不比人工智能更高明。”
“那到底什么是人呢?或者怎么确定灵魂的存在呢?”
“我思故我在,”她说道,拆开头部模型的头盖骨,用镊子夹起里面的一个小小的芯片,“机械和有机体从来不该是二元对立的,两者相结合便能打破以往人类对灵魂狭隘定义。灵魂一直都存在,不管是人脑,还是芯片。”
接着,柯临调整画面,我们回到原来的山水图里。
“我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会效忠于你。”我疑惑道。
“她这样的天才工程师无所谓效忠于谁,确切来讲她根本不屑于效忠任何人,只不过我能为她的研究提供资助,她只求一心一意地工作。”
“你给她资助,那谁给你资助呢?”我问。
“陌垚,他对我的计划很感兴趣。”
“你真的认为人们能接受在脑袋里放芯片这种事吗?”我想象了一下在头上划一道口子的场景,觉得怪疼的。
“人对科技前沿总是充满警惕,当年英国人为了证明特斯拉发明的交流电的危险性,专门做实验电死了一只猫,结果因为推迟了交流电的使用,工业生产也落后于别国,这就是人对于未知事物的态度。话说回来,就算有一群冥顽不化的老顽固不愿意植入芯片,等这项技术普及之后,他们也不得不跟随潮流。科技从来不该是迎合群众,而是引领群众。”
我认真听他说话,点点头,但心里觉得依然不能接受被剌一道口子塞进芯片。
“现代人其实很被动,”他盘腿坐在地上,地板冷冰冰的,“物质富足,人变得无欲无求,不仅没有对生存的忧虑,连对生活的欲望也失去了,你看那些跟着参与校园社团活动的同学,其实和排队吃豚骨拉面的人一样,不过是在打发时间。娱乐已经不再能引起感官快乐,有没有勇气下决心干一番事业,所以才有那么多无病呻吟的人,因为想死又不甘心,想活,又没意义,每天赖在学校里,挥霍时光。”
“我知道你很与众不同,但是我不得不臣服于我的平凡,平凡的人总会幻想自己不平凡,这只是人心理上的聚光灯效应,当认识到自己在人群中不值一提时,就会感到困扰,自己想要脱离当前的平凡,但自身的才华又不足以证明他的不平凡,于是烦恼就来了,庸人自扰。”
“所以你就甘愿做一个臣服于平凡的庸人?”
我没接他的话。
左手的回廊雕栏玉砌,竹林清雅,右手的青山由远及近重峦叠嶂,中间的大佛雕刻得栩栩如生,双耳及肩,双手合十。画面中,光和影随着时间悄然变换着,闭上眼,似乎一切永远都不会变,又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柯临像是故意打破沉默似的开口道:“老江。”
“嗯?”
“以后,”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说以后,如果我走得太远,你不要让我不忘初心,因为我的初心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我答应。
那个由3D全息影像构成的办公室,最终还是被柯临淘汰,起初他以为通过网络就能联系好他的员工,但后来发现,人这种动物还是需要面对面的交流,不然你看到他上半身正儿八经地在汇报工作,但下半身穿得是泳裤和拖鞋。背景的办公室景象也是已大幅海报营造的假相,假相之后是沙滩和大海。
柯临知道科技的创意灵感来源于交流之中,因此他专门设计了公司的餐厅和洗手间,他的设计理念很简单,减少餐厅和洗手间的空位,这样员工们就不得不在排队的过程中相互搭讪,但由于太不人性化所以被否决了。
柯临总是有着过强的实践性,一有什么想法就想立马付诸实际行动,不等他人反应时间,一如当初他给公司取名字的时候,当时我们还在学校,他忽然就说起来:“帮我想一个公司名吧!”
我随口答道:“《生化危机》里有个伞公司,你的就叫塔公司吧。”
果不其然,柯临很不满意,可是第二天我却看到他真的注册公司去了——塔公司就此成立。
刚成立时,公司推出了一款App,就叫“瞭望塔”,功能是自己和自己聊天,很无聊不是么,可是当代人就是这么寂寞又无所事事,所以这款App居然比一些匿名聊天应用,或者人工智能聊天软件还受欢迎,当然受欢迎也只是一时的,用户数在几个小时内指数式增长,然后戛然而止在峰值。
人们厌倦了“瞭望塔”,厌倦了自己和自己聊天,好像也厌倦了无聊,但无聊本身由不得人去厌倦,就像厌倦本身也不是因为无聊,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柯临看上去是永远不会厌倦工作的人,他总是富有热情地鼓励他的员工去毫无顾虑地胡思乱想,再鼓励他们把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实现出来。他会在餐厅,手拿三明治,然后高谈阔论世界金融局势以及时代潮流走向。当然由于柯临又是言语上过于偏激,尤其是涉及到以以赛门人的zheng|zhi言论时,他依然毫无顾忌,口出狂言,激起了某位性格刚烈之辈的强烈愤慨,此人与柯临舌战三百回合后,观点被柯临用三寸不烂之舌逐个攻破,毫无还嘴之力后,气得七窍生烟,遂亮出功夫架势,想与柯临决一死战。
“柯帮主,你若只想程一时口舌之快,得理不饶人,绝非好汉,你若要真是一个讲理之人,就与我过过真功夫,见招!”
柯临见状,认怂。二人握手言和,称兄道弟,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柯临自从成了柯帮主后,就把自己那套壮志凌云的人生观强加于他人身上,有时太严格,也怪强人所难的,如果他在电梯里见碰见员工,便会灵机一动,张口问道:“你有什么理想?”
员工老实巴交地问道答:“世界和平。”
“哦?那你认为现在世道和平吗?”
“不和平吗?”
“和平,当然和平,人人都是犬儒主义,共筑平庸的幸福时代,可也不要忘了,所有坚固的东西都必将消融。”电梯到了,柯临走出去,员工手心沁出汗珠,对老板的话满头雾水。
有一段时间我不清楚柯临在忙些什么,他不说,我也不问,我与他像是疏远了,像是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那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褪色,来去匆匆,了无痕迹。
我自小通过书和网络了解世界,很小的时候看野生动物的纪录片,会认字了就读名人传记,觉得所谓历史伟人和野生动物其实相差无几。后来我爱上诡异的哥特式忧伤,向往梵蒂冈的西斯廷大教堂,想象着荒野的棺材上缠绕着红蔷薇,伴奏总是手风琴和马林巴琴。再后来爱上散发蓝色幽光的金属科幻,也喜欢汉服下上的仙鹤花纹,还有茶道的清净和寂。
我也从没忘记人的孤独是一种命运。不管是市侩小人,还是位高权重的阴谋家,他们的精明,谋生的不易,和不受人尊重也不尊重人的故事,总是孤独地上演着,然后孤独地被遗忘。
这样说来,我好像活到了头,该爱的爱了,该厌弃的也厌弃了,没什么该恨的,倒也像是活得明白。
可是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没做,有了更多的任务,这些就是活着的理由。所以我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因为微不足道的离别而分心,不能因为追念过往而忽视当下,我有的是现在和未来。
我是一座瞭望塔,抬头是宇宙星辰,低头是湛蓝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