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2、第一章 欢乐梦梦香

　　“妈妈记得我爱吃涮羊肉？”
　　“记得呀，肉要切得薄薄的，”鸳鸯锅上的水雾柔柔地冒着，“还要吃糖蒜，吃糖蒜解腻。”茼蒿一股脑全倒在冒着辣油花的一边。
　　“妈妈最好，妈妈知道我爱吃啥。”筷子搅和着酱碟里的香菜末，薄如蝉翼的羊肉一涮退层绯红。
　　酱汁溅出了碟子，辣油沿着白瓷碗壁慢悠悠地淌，没穿鞋的一只脚耷拉在木地板上，一丝丝的凉。
　　“嗐，咱们不能‘吧唧吧唧’声儿那么响，”山药噗通噗通倒进锅，“人家会觉得咱们没教养。”
　　“可是这样吃香啊。”光着的脚勾起了鞋子，脑花颤巍巍地蘸了佐料，山药软糯糯一戳便碎了，细细嚼来，索然无味。
　　多少年来，四海升平也好，短兵相接也罢，管他是身穿胄甲的元帅还是戴着面具的侠客，过年就图个围着热腾腾的锅炉扒口团圆饭。
　　我连这个都图不起。
　　我忽然察觉到自己沉浸在回忆里，猛然间一股力将我拖回现实，下一秒，我的意识切换到另一个时空。
　　“看来你对现实很执着，”有人将仪器从我的脑袋上拆卸下来，我仍旧精神恍惚，“理论上人脑在受到程序控制后都会相信他们被动接受的虚拟讯息。”那人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人对世界的所有感知都是通过大脑神经中枢呈现出来的，就算人已经没有躯体，只要外界给大脑灌输，人就会以为这些幻觉都是真的，这就是装在鱼缸里的大脑。”
　　“也许是因为我的记忆，”头依然昏沉沉的，“您在刺激我的大脑皮层的同时还激活了我的海马体，让我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而且我现在回想刚刚的画面，觉得光线很晦暗，有没有可能因此松果体传达给我的信息比较压抑。”
　　“你说有没有可能悲观情绪更能增强人的判断力？”对方问。
　　“其实我会认为情绪是非常主观的，判断虚拟和现实依靠的更多的是意志力。”我回答。
　　“不管怎么说还是非常感谢你。”他礼节性地说。
　　“您想把它商业化吗？比如投入市场。”
　　“看情况吧，政府应该不允许，但你的主意不错。”他点头认可。
　　“我无意冒犯您，但我想说句话。”
　　“请说。”他示意。
　　“让我变成发条橙还不如让我死。”
　　他倒是一点儿不介意的样子，莞尔道：“你不是敌人所以不用担心这个，再说为了胜利，倒行逆施再正常不过。还有你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没有受到死亡威胁，另外我并不打算给那些犯人用刑，他们只要睡一觉就……”
　　“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洗脑了。”我得出结论。
　　“对，但现在恐怕还做不到，以你刚才的结果来看是自我意识占上风。”模糊的身影倒映在聚氯乙烯地板上，酒精灯煮着虹吸壶里的咖啡，可能是刚开始加热所以我闻不到香味。
　　试验过程中没有味觉，但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底的凉。
　　“哦，对了，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抽搐了一下，把拖鞋蹬掉了，后来我给你穿上了。”
　　我踩着光溜溜的地板，“谢谢。”
　　然后我看到当时的自己独自离开实验室，三维录像放映结束。
　　“这件事太骇人听闻，我们需要一个有力的说法来压制住公众舆论。此外法律规定，对合法公民不得擅自读取他们的记忆，但是一旦货罪并判刑，我们可能不得不采用强制手段，所以希望你可以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对面审讯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刚才的录像是V先生第一次成功研制出‘欢乐梦梦香’的雏形吗？”
　　“是的。”
　　“你为什么配合他接受‘欢乐梦梦香’研制试验？”
　　飞行器飞驰在轨道上，周围的景象迅速闪过，两边巨大的空间站上布满了太阳能电池板，我被禁锢在座位上，对面的人尽量显得彬彬有礼，但我确信自己身后一定有把枪，我很紧张且恐惧，好在我能保持理智，贸然更改计划只是冲动，越理智赢的几率越大，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因为我很好奇他的成果。”
　　“你提到想要把‘欢乐梦梦香’技术投入市场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考虑后果。过去苹果参观施乐公司的研发部后盗取了他们的图形用户界面技术，但是施乐并没有因此打官司，因为他们在此之前没有意识到研发的技术中存在的商业潜力，是苹果把这一技术加入电脑中，把它市场化，让它被大家知晓，我怕如果V先生没有及时落实这项发明的话会被人抢去先机。”
　　“所以你当时考虑的是知识产权问题或者说是经济利益？”
　　“是的，因为这是V先生的私人科研所，他当时为了研究向银行贷款，所以我首先想到商业化，但实际上我并没有付诸实践的打算，我也没有这个能力。”
　　“你觉得这项技术的价值是什么？”
　　“人们无法判断自身处境是在现实还是仅仅通过刺激大脑来实现的幻觉。”紧接着传来子弹出膛的声响，我一下子惊醒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V先生慌里慌张地说，“你瞧，我笨手笨脚地打碎了烧瓶，突然受外界干扰惊醒后可能会头疼，需要止痛片吗？”
　　“没关系，您不用担心。” 我揉着太阳穴，脑袋昏昏沉沉。
　　V先生边擦地板边说：“植入刺激神经兴奋环节时，我观察到你的肾上腺素和心率有变化，但是脑电波并不兴奋，看起来你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希望在现实中也能这样，人应该用脑花思考而不是用羊蝎子，”我边伸懒腰边说，“我梦到自己坐在宇宙中高速行驶的飞行器上，这是您预想的场景吗？”
　　“不，我只是植入了微量电波刺激，你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额外想象出的，因为你感到不安，所以就会想象出紧张的氛围来配合自己的情绪，之前有位志愿者看到自己坐在过山车上和假想敌枪战。”
　　烧瓶在酒精灯上咕嘟咕嘟地煮，水汇入扶正的上壶，再慢条斯理地用玻璃棒搅拌咖啡，那是梦里闻不到的浓郁醇香。
　　“你觉得意识的载体是什么？”他很和蔼地问。
　　“人脑，通常来讲，”室内的灯光照在手掌上，微微泛青的颜色。“但是如果把思维数字化，那电子设备也能承载意识。”
　　“你说得对，这也是人工智能面对的难题，一味追求计算速度是不够的，必须有人的认知才能替代人脑，但人类认知太抽象不够有规律可循，毕竟有太多不定因素。”
　　“因为人有情感吗？”我打了一个哈气。
　　“一般人都这么想。”V先生捋了捋头发，“梦见了什么？梦想家。”
　　我有筛选地告诉他我看到的四个场景，尽量避开对我不利的话题，他还半开玩笑地问我火锅调料是什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加了香菜和辣油。
　　“听上去很精彩，不过不能算是愉快，准确来讲是个忧心忡忡的梦。”他听完后说道。
　　“而且很奇怪，我现实中没那么喜欢吃火锅，但是梦里相反。”
　　“不是你喜欢火锅，而是你认为你的母亲喜欢看你喜欢吃火锅，你欲求的不是你想要的，而是你想要被第三方认可，这些潜意识里的认知会通过梦来实现，而吃火锅也不是预示着你饿了，而是你想家了。好了梦想家，谢谢你配合。”他掐着眉心尽量客气地说。
　　“您也辛苦了。”我离开的时候大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毕竟被梦境窥探到意识深处的忧虑令人惴惴不安。
　　自从V先生研制出通过向大脑输入不同波频的电波，从而粗略编辑梦境的仪器后，联盟首府立即投资批量生产并大面积投入市场。仪器被包装成人性化的生活用品，还被冠以一个充斥着伊甸园般美好愿景的名字——“欢乐梦梦香”，可惜市场并非面向所有人，联盟首府管辖的经济发达地带——龙泉州，只有精神疾病患者才能享受“梦想家”待遇，在相对落后的以赛门土地上，却几乎人人都是梦中赢家。
　　从前有某个天真的正义之者举报，联盟首府免费定期在以赛门分发的“幸福甜甜糖”中含有的致幻药物会损害神经，首府不得不另辟蹊径寻找其他精神替代品，V先生的体外疗养仪器比起口服药物显得更加舒适而无害，顺理成章地成了新的精神依赖品。以赛门公民的欢愉需求欲壑难填，他们早已习惯于被幻觉饲养，因为清醒时往往得面对现实的屠宰，与其头脑清醒地接受既定命运履历中必将失败的结局，不如及时行乐酣然入睡，曾经有美丽的药丸陪伴，现在换成柔声细语的催眠曲。
　　联盟当然希望以赛门永远不要醒来，毕竟劳动力过剩是现在联盟最头疼的问题，不过联盟向来慈悲为怀，给予弱者娱乐至死的权利。大部分人睡意正浓，可有人却偏偏不愿在监狱里乖乖看场滑稽戏，宁可摔死在阶级的悬崖下，也不愿煮死在美梦的浴缸里，他们被称为“清醒者”。较早一代的清醒者通过经商和读书改变社会阶级流动，前者在资本漩涡里晕头转向，最终在临近梦想彼岸时搁浅在弱肉强食的资本浅滩里；后者以知识改变命运为信条，为跻身先进社群而从麻雀变成了学富五车的麻雀，可惜有鸿鹄之志的麻雀愈来愈少了，最后一批鄙弃秕谷飞上云端的“清醒者”已经进化成了肉食动物，现在他手上捏着让麻雀们垂涎的安眠药，把伊甸园的请帖放在“欢乐梦梦香”的摇篮里，复述昨晚V先生的问候：
　　“祝你好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