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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猫鼠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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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皓月当空。起风了,猫无端地叫。
我悄悄地潜入,这样说不太恰当,虽然我本意想悄无声息,但无奈于身着=穿防护服,因而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嚓嚓声。校园已经断电,没有暖色调的路灯照明,月光却异常得亮,照在煞白的衣服上,反射的光苍白得像一具尸体。
我悄悄地潜入(姑且还是这么讲)实验楼,瞳孔扫描仪在断电后无法工作,不过一楼的窗户倒是留了一道缝,我踩着窗沿,把窗朝里推开,一条腿先探进屋内,尽管动作一再小心,但防护服还是一刻不停地发出声响,把另一条腿也抽回来,平复呼吸。整栋楼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根据我的行踪追到这里。
我不便于穿着防护服到处跑,噪声会暴露我的行踪,于是我脱下麻烦的外套,又是一阵不可避免的嚓嚓声。
眼前有三条路,左边通向一道楼梯,右边通向办公室,前方则是一个狭长的过道,两边是实验室,尽头有一个拐角。我轻手轻脚地把衣服放在通向楼梯口上,计划着误导跟踪者,然后拐进那道走廊。我尽可能在加快脚步的同时不发出声音,但是不可能,因为整栋楼安静得过分,心跳声和呼吸声像音乐鼓点那样敲击我的鼓膜,远处愈加清晰的脚步声更令我惶恐不安。
等等,我停下了脚步,而脚步声非但没有停止,反倒离我越来越近。
我猛地转过头,只有空荡荡的走道。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尽头的拐角处一点点探出,先是鞋尖,然后是半个人,模糊的身影倒映在走道的墙上,最后,他面向我,站定,一动不动。
我的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到嗓子眼,见那团黑影一动不动,我有一瞬间安慰自己说不定他没看见我。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仿佛过了很长时间,我恢复理智,轻轻迈开被吓软的腿往后倒退,他像是在玩猫鼠游戏一般,也轻轻往前迈了一步,我继续缓缓后退,他也缓缓上前,全然没有加快追击的意思,我逐渐加快脚步,他也加快了脚步,当我退后到来时的那个路口时,我停下来,他也不慌不忙地停下。
四下阒寂无声。那团黑影像是意图让猎物活动在自己的利爪可及范围内,先让猎物心态崩溃,最后让他放弃抵抗,自投罗网。我深呼吸了几下,依旧一动不动。
黑影也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然后迅速转身,向左手方向跑去。
印象中,“大爆炸”的时候,我被塞进一个狭小的电梯,然后去了学校地下“磐石基地”,后来又顺着注满了水的通风口游上来,通风口的尽头在这所学校。
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水,地下的通风口为什么直通实验楼,没有人问起这件事,我也没有问过任何人,甚至不曾问过自己,但我知道,当时陌垚背着卢曦恩放了我一马,或者说,他背着联盟放过了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事情还没完。从我游过幽暗的,zi|gong一般的通风管,重新回到人间时,某个人用机械钳制住我的胳膊,并命令“注射药物”,我的意识在针管扎进皮肤后终结,当我在醒来时,就看到了身处病房的景象。
时间是错乱的,从注射药物开始,或者说更早之前,从被塞入电梯之前,我的手机在拥挤的环境里摔落在地上,我又没有带表的习惯,所以游戏是在当时就计时开始的,然而我却全然不知时间规则。
红冶和陌公子的对谈是在下午两点开始,聊了大概一个小时不到,发生爆炸事件,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内,我从地上到地下,再从地下到地上,最后从医院里醒来,醒来时正好是第二天的傍晚,而我在地下不可能待够一整天的时间,因此在此期间,我的时间一定被谁窃取了,窃取者应该就是那个用温和的声音说“注射药物”的人。
而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恰恰就是在电梯里跟我聊“量子转移”实验的纯血儿,他在我遇到卢曦恩时忽然消失,仿佛是电梯里自带的AI聊天设备。
我没有忘记身后还有一个如同鬼魅一般的跟踪者,边跑边搜索记忆,我没见过他不是吗?也许是童年的时候在纯血儿育儿室见过,可是他也没必要揪着我不放,难道他也为联盟效力,想找我要母亲的密码?可是我已经告诉陌公子了啊,我没有别的利用价值了。
难道他想灭口?不可能,不然何必给我注射安眠药,再营造出我从医院里醒来的假相。
一切还需回到最初那个通风口的出口位置,可是我只记得陌公子说是在实验楼,具体那个地方我也记不清,隐约记得,当时洁白的地板上全是我的血。
洁白的地板,学校哪里会有洁白的地板呢?
这栋实验楼我很熟悉,整栋楼是“回”字形的走廊,有三处楼梯口,一处电梯,我又跑了一阵,发现四下一片寂静,没有追捕猎物的脚步声,甚至没有风声,我提心吊胆地慢慢挪动,生怕背后有鬼,于是倒退着走,一边思索要不要躲进一个实验室,或者再去找一个扫地机器人当防身武器。
四下死寂一般,我稍稍放松警惕,一点一点退后,靠近走廊拐角,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一心想弄明白是谁在这几天跟踪我,不打算与他正面交锋,于是刻意弄出了声响,并在下一个楼梯口处闪进走廊,两边实验室的门紧闭着,我摁了一下门的开关,不出我所料,果然是锁着的。我回头,黑影还没追上来。我拐弯进入另一道走廊,依然是两排实验室,唯独有一间门户大开着,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了那么多,一头蹿进实验室,故意没关门,我来过这里,这是个做电路实验的教室,每个桌子上都摆着面包板和测量电路的仪器,我一猫腰躲进角落的一张课桌下,用椅子挡住自己。
现在光线及其昏暗,尽管我在搬弄椅子时难免弄出了声响,但是他要能立即找到我,还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他体力那么差,我甩了他一大截,没准他压根不知道我藏在这个教室里,这里教室那么多,又这样暗,他要找到我可不那么容易,就算他找到我,以他那体格也未必能打得过我。
我胡思乱想着,听见黑影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然后门被轻轻推开,我正纳闷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准确地判断我进了那间教室,就看见他的脚跨过一排排桌椅,正确信无疑地朝我的藏身之处走来,我屏住呼吸,心脏却跳得愈加剧烈,只见那双脚毫不迟疑地走向我的方向,然后在离我仅一步之遥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那是我绕在两个凳子腿之间的电线,他脑门磕在桌角上,吃痛地惊叫一声,甚是狼狈,我用手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
虽然这个小陷阱让黑影吃了苦头,可是也暴露了我的位置,顾不了那么多,我体力尚且充沛,于是一脚蹬开碍事的椅子,从桌子下钻出来,钻得太心急,头顶“咚”的一声撞在桌沿上,他到是毫无戒备地扑哧一声笑出来,被这小子嘲笑窘态实在是没面子,但游戏还没结束,我用手撑住桌面,翻身蹦到桌子另一边,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他像是刚回过神一样,在我背后大喊一声:“等等,你先别跑!”
那个声音听起来挺耳熟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谁,顿时明白了黑影到底是何许人也,但依然不知道他有何居心。
我跑出教室,左看右瞧,觉得猫鼠游戏可以调换一下角色了,于是在门后埋伏着,可是他仿佛有雷达感应那样又很快锁定了我的位置,他在门前站定,我能想象他还整理了一下衣领,抚平袖口的皱褶,接着他长叹一口气,正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时,我一脚把门踹开,门狠狠拍在黑影脸上,我凑近去看到黑影到底为何人,只见他的眼镜歪在额头上,双手捂住鼻子,疼得说不出话,我随手把挡门的椅子用脚挪开,却因为地板太滑,椅子哐当一声倒在我脚边。我累得很,叉着腰,手指嵌进肋骨下隐隐作痛的地方,那图黑影却弯下身,用一只手把椅子扶正了,另一只手仍旧捂着鼻子,支支吾吾在哼哼什么。
“你说啥?”
“我说,你有纸巾吗?”他疼得说不话,眼镜撞也歪了,昂着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他满脸是血。
“没带纸,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对不住啊同学。”
“没关系,是我先跟踪你的,是我有错在先。”他一面温和地说,一面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洗干净后,他还很不好意思地用西服袖子擦脸上的水。
“没见过穿西服跟踪别人的。”
“我没有想到你跑得那么快,我只想和你聊聊天。”他仰着头,捏着鼻子说道。
“我也很想和你聊聊,你让我感到非常不快。”刚才跑得太快,心率一时半会降不下来。
“那是我的不对,但我总找不到机会和你直接接触。”他背挺得笔直,个子很高,人是清瘦的,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起来像夏颂那样,一副受过良好家庭教育并且没有吃过苦的单纯模样。
“你为什么总是跟踪我?”我不打算和他聊那些有的没的,直入主题道。
“说来话长,我知道你想找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腹诽,但是我现在的处境好像也只能任人摆布,所以跟着他再次走进昏暗的走廊,走在楼梯上时,我问道:“同学,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对,我也是纯血儿,爆炸事故后,我们一起乘坐过电梯去地狱,但我们去的不是同一层,那天和你讨论‘灵魂’话题的人就是我,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但是我们初次见面,不,确切来讲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那之前,当时你在看3D全息播报新闻。”
“哦!”我回忆起当时莫名其妙在人群中撞见一个西装小伙,原来那个戴黑科技眼镜的小伙子就是他。
“你扫描我的视网膜做什么?”我问道。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呀,”他像是很惊喜一般,“因为在调查杨鹤死亡案件的侦探拜托我这么做,我知道你想问我凭什么信任他,实话说来,与其说我信任他,不如说我不相信他所谓的‘纯血儿的视网膜就能打开实验室的门’,因此抱着尝试的心态给了他你的视网膜数据,没想到真的查出了学校的秘密实验。”
“验证‘与心灵都无法成为同一性标准’的实验。”我纠正道。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过去一直以为纯血儿可以无条件参与任何科研项目的传闻是假的,没想到我们的视网膜就是通行证。”
“这很讽刺不是吗,我从未参与过任何科研项目,却在出生时就注定享有这样的待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纯血儿的?”
“因为我记得你,水桦同学,但是你不记得我了。”
确实,我一点也不记得,我从不记得有这样一个言谈彬彬有礼的人在我身边,换言之,我身边除了柯临这样的毛小子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千篇一律得彬彬有礼。
“我叫芬茵,现在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他伸出手,但意识到自己手还湿哒哒的之后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我们小时候在纯血儿教育中心一起上过学,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几何学的很好,但是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现在上了大学,经常看到你去听V先生的课,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爱说话,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搭上话。”
“所以就老是跟踪我?”
“抱歉,我总是没想好该怎样开场,我以为今晚你来这里,是想和我交流一下。”
“是想交流一下,但我在此之前不知道你的目的,毕竟现在的zheng|zhi背景下,纯血儿总是得步步小心,时时在意,安分守己当个普通人是最好的。”
“但我们的身份决定了我们注定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他说话开始变得吃力,我们已经爬了好几层楼,两个人都变得气喘吁吁。
“你想给我看什么,要爬这么高的楼?”
“就快到了。”他扶着楼梯把手说。
他领我来到第七层楼的过道,习惯性地敲敲门,拧开把手,漆黑的房间中央有一堆仪器,走近后,看出来是两个横放着的玻璃制成的管状容器,大到足以躺进一个人,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忽然,芬茵打开了手电筒,一道光射进玻璃容器里,我的眼睛适应了长时间的黑暗,一时半会睁不开,勉强眯成一条缝,而眼前所见却让我大惊失色。
玻璃装置里躺着一个少女,身上插着各种为了维持新陈代谢的针管。闭着眼睛,朱唇微启,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杨鹤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