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湖往事》叶临居士

26、第二十五章 红灯

　　冰箱里的草莓还剩十二颗，车厘子还剩二十五颗，也许是二十四颗，当然，这不重要，我在等待身后的那个人放松警惕，直到他路出马脚。
　　我合上冰箱门，在泛着银灰色仿金属光泽的冰箱表面，只反射出我模糊的五官。我突然回头，一个人也没有。
　　是意料之内的没有人，还是意料之外的独自一人，我开始感到担忧，不过很快这份忧虑就被难以言明的困窘替代，我像是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演员，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用皮鞋在木质舞台上演木偶戏，机械性地盯着冰箱，一颗一颗地数草莓。
　　也许只是因为独自待在封闭的地下时间太长，因而感到不可言状的孤独，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居然也会有“全世界就是一个大舞台，熙来攘往的人群不过是些演员罢了”（*莎士比亚所言）这样的幻觉。明明只是普通的日光灯，一明一暗间都像是万家灯火的前奏，亮时，明明白白地只有我一人坐在那，暗了，却仿佛周围全是人，他们坐在我刚起身的椅子上，站在合上门的冰箱前，站在我身后，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盯着我，好像我是难得一见的珍奇异兽，我仿佛能感觉他们微凉的鼻息擦过我的耳垂，还有徒然增快的心跳。
　　把灯打开，空无一人。
　　又关闭，我关上门，独自回到卧室，似有双脚离地的鬼魂一路尾随，但我不打算再开走廊上的灯，因为不想打扰他们。
　　神鬼已经留足了富饶人间供凡人各得其所，可人类偏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折腾了宇宙又要来地底闹腾，我独自待在这阴森寂静的地下，宛如置身阴间。身在奈何桥，桥下忘川湍涌，桥头鬼火荧荧，周围鬼魂接肘而至，皆颇为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焕发阳气的活人，独来独往地数草莓，做数独游戏，躺下，望向天花板。
　　也许我看的不是天花板，我只是望向天花板的位置，眼前或许有一只小鬼正拿着三叉戟刺向我的眼睛，又或许有一只脖颈歪曲的吊死鬼，面目惨白，眼珠似乎要夺眶而出，长长的头发相互纠缠着垂落下来，挠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我闭上眼睛，鬼又不忍寂寞般得掀起我的眼皮，钻到我的眼窝里，魂牵梦萦，赶他走，他不走，让他安静的留下，他委屈地晃着我的肩膀，我猛然睁开眼睛，手机在枕边不停地震，我接通电话，是柯临的声音。
　　“你还在地下避难所吗？”
　　“在，你在哪？”我问。
　　“我就在你眼前啊。”那个吊死鬼拨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一张一合的口中传出柯临的声音，瞪大的眼睛充满血丝，好像有一只黑寡妇爬过眼白，吐出血红色的蛛丝。
　　我一个战栗，彻底苏醒过来，枕边的手机又响起，我心绪未平，接通后，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还在地下避难所吗？”
　　“在，你在哪？”我问。
　　“我就在你眼前啊。”
　　他这样的回复，像是开了魔幻现实主义的玩笑，手机一个没握住，啪的一声掉在被子上。
　　“你是没开摄像头，还是没开灯，我怎么看不见你？”听筒里是柯临询问的声音。
　　我赶紧把灯打开，看见屏幕里的柯临神采奕奕，仿佛有一股阳气透过屏幕把我这个在棺材里呆了许久的老僵尸一把捞出来，曝晒在阳光下。
　　柯临：“你的脸色怎么像冰山千年古尸一样？”
　　“可别吓唬我了，我刚刚梦见你变成白袍女鬼吊死在我头顶上。”
　　柯临：“你在抬头看看，我还吊在那儿呢。”
　　我随即抬头，当然只看见天花板，柯临隔着屏幕，笑我心里头有鬼。
　　“我怎么可能选择上吊这种毫无美学的死法，”他笑道，“上吊之后，人的颈部大动脉受压迫导致血管闭塞，接着脑缺氧而死，然后消化和泌尿系统放松，拉一裤子屎尿。”
　　“你可别再讲了，”我用手掌使劲搓着脸，“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江，难道你认定了我是那种只有想要麻烦别人，才会主动联系的那种人吗？”柯临问。
　　“不，我只是认为我是那种很少有人会主动联系的小角色。”我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
　　柯临：“为什么你还呆在地下那个鬼地方？大气层的修补工作进展得很很顺利，你完全可以到陆地上生活，尽管外出时还是要穿上那套麻烦的防护服。”
　　“学校恢复正常授课了吗？”我用毛巾擦着脸，那一个个小小细线覆盖住我的皮肤，像海星的管足在珊瑚礁上爬行。
　　柯临：“没有，不过快了，我说，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地下了，你还要呆下去吗？我以为你不是别无去处的。”
　　别无去处吗？我不知道，如果能以天为盖，以地为庐，露宿荒野，也不算无家可归。
　　“呆在哪儿对于我而言都一样，”我回答道，“我应该感谢学校允许我一直待在这儿，毕竟除了手头拮据的以赛门学生，少有人会长时间呆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下，我都要变成吸血鬼了。”
　　柯临：“现在你有理由重见天日了，明天有一场同学聚会，就在大礼堂举办，主题是‘快速发射电暴的诅咒’，现在这个主题还有争议，红冶想把它改成‘宇宙天眼的招魂曲’，她说这样的标题更能吸引人。”
　　“他们真有想象力，”我从冰箱里取出草莓和苏打饼干，“我的确需要外出走走，我得了口角炎，需要补充很多水果。”
　　柯林没有回复我，目光聚焦在别的地方。
　　“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勺子上的反光，那是红色的灯罩吗？”
　　我抬头，把手机摄像头对转天花板，那是一台欧式古典的吊灯，弯曲的框架固定着红色的灯罩，像德古拉伯爵城堡里的装饰。
　　“它看起来很适合点蜡烛，为什么地下会有这样的灯？”柯临问。
　　“因为学校原来是一片墓地，守墓人就住在这儿。”
　　“真的？”
　　“我编的。”
　　“你……”他笑了，“你幽默的时候真是……像是AI数据库里的冷笑话。”
　　我把草莓塞进嘴里，“对了，夏颂去吗？”
　　柯临：“你的小姑娘当然由你去联系，记住，要考虑好她的感受，毕竟你知道，她恢复原貌多少需要一点时间，这些你比我想得更周到，不用我多嘴。”

　　第二天，我吃完最后一粒车厘子的后，从地下坐电梯，直接到了大礼堂。
　　绯红的落日像上帝之眼一般鸟瞰大地，“大爆炸”所破坏那一角天空，在余霞成绮的傍晚裹覆上兴蔚红光，倾泻而下的绚烂如同阿波罗的眼泪，流淌进湖畔的校园，又像一匹红地毯，迎接身披华服的“贵族小姐”。
　　“哎呀，水桦，你的脸苍白的像吸血鬼。”小姑娘走至我面前，我应该早点通过十字架项链认出她。
　　她戴了歌剧魅影那样的面具，只露出的半边脸颊。
　　“现代医学很发达，你不用担心。”她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安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
　　夏颂在那场事故后，便很少出门，性格却还是温和可爱的，难得接到邀请去和老同学会面，裙子试了一件又一件，面具换了一张有一张，终于是满意了，也许始终是不满意的，但是舞会就要开始了，于是急匆匆地坐上南瓜车来到这里。
　　可惜我不是王子。
　　我还想多称赞两句她今天穿的裙子，她就像一只雀儿一样飞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大提琴的背景音乐里干巴巴地站着。
　　如果她回头，我会小心翼翼地和她谈心，但是我的过于小心翼翼往往酿成了相顾无言的尴尬气氛，还不如一个人吃自助餐里的草莓快活。
　　红冶也来到聚会，这几天，她和她母亲身为记者，潜入航空管理局调查“大爆炸事件”的原委，我故作认真地听她款款而谈。
　　“航天局到现在都不承认是人为故意导致的爆炸，他们对外宣称是人员操作失误造成，这也的确很难获得人赃俱获的证据，因为当事人和那艘航天器都灰飞烟灭了。”红冶喝了一口香槟杯里的橙汁说道。
　　“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就断然肯定联盟另有所图？”
　　“秘密。”红冶女士挑眉一笑。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弹出一条信息，是小姑娘发来的。
　　“我走咯，不用送我啦，谢谢你的邀请。”
　　我连忙快步向门口走去，身边的人将我拦住。
　　“同学，你没有穿防护服，别看现在天黑了，实际上辐射依然存在。”
　　我忘了当时有没有说谢谢，我只记得自己又回到了地下，回到了那个开灯是阳间，关灯是阴司的房间，坐在椅子上，一如平常地做数独游戏。
　　数独游戏，一共有八十一个空格，却只有唯一一种答案，而世间的路太多，不够八十一个格子推算，不够钢琴的八十八个键谱奏，有的只是在冰箱里数草莓的孤独，削铅笔的粉屑味道。
　　我将红冶折的枫叶夹在书里，红枫叶落在洁白的纸上，像蚊子血，像朱砂痣，像碾碎的樱桃汁，像是折翼的鸟儿坠落山崖后，留下的一抹无规则的血迹。
　　我仰头看着红色灯罩。为什么在装潢简陋的地下，又这样一个不协调的存在，好像是下里巴人的音乐里出现了一曲阳春白雪，当初把这个灯罩安置在这的人在想什么，如果他真的是守墓人，红色灯是不是可以驱鬼，为什么要驱鬼呢？最可怕的难道不是人心吗？鬼有什么可怕的，都是披头散发，白衣倩影的孤独亡魂罢了。
　　突然，灯灭了，黑暗中红色吊灯的位置变成了幽蓝色的几个色块，我闭上眼睛，没有吊死鬼掀开我的眼皮，我闭目假寐，安稳宁静。忽然，灯又亮了，像是来不及等到太阳冉冉升起那样，强迫梦中人醒来。
　　我看着桌上的数独游戏，奇怪，我记得我明明将书本合上了。
　　我有揉了揉眼睛，摊开的书页上，多出了一行工整的字迹——
　　“江水桦同学，麻烦您今晚来一趟实验楼，有关于母亲的情报需要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