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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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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AI和人类在未来会是什么关系?”她逆光坐在椅子上,头发被指尖梳到一边,只露出一边耳朵,耳朵上亮晶晶的绒毛,脖颈上细细的小疙瘩,蝴蝶骨淡淡的阴影和悄悄滑落至衣领里的发丝。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
“婚姻关系。”我回答。
“唉?为什么啊?”她惊奇地转过头,脸长缠着厚厚的纱布,一个新的木质十字架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情感寄托,法律契约,必要时可以植入塑料模特体内,这和传统婚姻差不多吧。”
“可是AI没有情感。”
“使用者有情感就可以了,况且人的时间和情感成本太高,肯定会有一部分人选择将情感寄托于人以外的事物上,而且人的感情本质只是基于幻想或者本能欲望,同种物种相匹配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只是为了繁衍。”
“这样的话,如果未来人都选择AI当伴侣,那想为人父母的人怎么办?”她问道。
“人造人,可以投入商业市场的人造人,这是很老套的科幻情节了。”我这么回答,而事实上我知道,这不是什么科幻,这是现实,仅仅由于道德约束而被封锁在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道德往往辅佐于社会,谁知人类自以为稳定又坚固的社会建构终究抵不过遥远宇宙的一抹余晖——苟延残喘的红巨星在坍塌后喷涌出一股伽马粒子,逾越光年之外的灰烬与尘埃,以卑微的方式献上潘多拉的礼盒,人类用□□的折磨祭奠自己的无知,而所谓的无知在曾经还有一个名字——道德。
“爆炸的时候他跑到屋顶上看热闹,结果某个架飞行器驾驶员受强光影响,一头撞在屋顶上,爆炸了,夏颂就在大火里被困了一分钟。”我们坐在离开医院的车上,柯临尽量冷静地告诉我。
由于飞船返航时反物质储存装置故障导致大气层严重受损,不幸的是,远在数光年之外的红巨星爆炸带来的辐射,此刻不再受到臭氧层的阻碍,地球被撕扯下了保护层,将最幼嫩的地表坦露给宇宙。
陌垚和其他人造人的参与者,大费周章地给我做思想工作,可惜没这个必要,因为由不得我。母亲只会人造人的培育,联盟则需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更改人类基因的方法,然后直接通过最根本的基因改造使人类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新的生存环境。
这次的进化不是通过自然选择,而是人类的自我更替。
爆炸一个星期后,“人类之子”计划公开启动,柯临说那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而我担心的是他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这不是个好兆头。有人一开始掉了几颗牙,后来体内的组织开始溃烂,咳出自己的内脏,最后被内脏的碎片噎死。某次洗澡的时候,看见浑身内淤血的姑娘尴尬地掩饰自己失禁的狼狈样子,朋友上前为他遮掩,他却更加痛苦地拱起脊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zi|gong从自己体内脱落。
我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无能为力。
学生被陆续转移至地下,这里分不清昼夜,时间观念也变得奇怪,曾经的作息规律在脱离了阳光后变得混乱。我开始依赖钟表,尤其是神经紧张的时候,总是在不停地看时间,尽管每次才时隔几分钟。
虽然每天都有人离开,但是课程照常进行,有个学生抱怨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要上学,V耐着性子给他讲《安妮日记》的故事,“安妮一家在躲避纳粹的时候每天朝不保夕,但是他们还是坚持学习,不仅是安妮,大人也学。学习应该是文明人的本能,而不是找外来的灾祸当成偷懒的借口。”
地下也不总是如同地狱那样只有绝望与无助,红冶就召集了朋友们过了一次生日,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支蜡烛,那个小小的烛光像是悼念已逝的朋友的眼泪,又像是点燃了任性又固执的希望——明明是委身于黑暗的人,却肆无忌惮地希冀不可希冀的,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四周似乎无限远又似乎无限近,而那小小的烛光就如同几万光年外观测到的红巨星一样,它没有任何感情,但它可以让人产生感情,关于死亡,关于希望。红冶和围坐在烛火周围的人像是一个个信徒一样,好像烛火能真的能实现愿望一样,好像凡事都由它做主一样,好像降临于人世的宇宙射线真的是为了洗礼人类的罪恶一样。烛火不会记得女孩许下的愿望,它只是被点燃,然后被吹灭,然后蜡泪凝结成了所谓的“等待与希望”。
可是当我看到红冶开心地切蛋糕时,又会真的感到快乐,忘了烧焦的十字架,忘了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的阴谋论,直到柯临提起。
“你觉不觉得这次爆炸很蹊跷?好像是故意表演给我们看的,”他在下巴上涂泡沫,用刀片刮胡子,“而且这次伤亡最严重的的基本上都是外来移民,我怕这次航空事故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也不至于以破坏大气层为代价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能换来更多的收益,比如说能让生化试验能在危机情况下突破原来的道德限制,又或者他们本来没想让事情变得那么糟,可惜搞砸了,嘶。”剃须刀刮伤了他的下巴。
“你怎么不穿隔离服?”我问。
“给别人了,有人比我更需要。”柯临佯装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对着镜子。
“用我的吧,反正我没事。”
“我不要,你的太小我穿不下,”他推辞,“新闻上不是说正在研制适应强紫外线的生物蛋白么,活到那一天我还是有信心的。你真幸运,一点儿事都没,好像有抗体一样。”
我偶尔会有把我在爆炸那会儿的经历告诉柯临的念头,但又会想起陌垚的叮咛,我并不是知道我隐瞒的目的,但说出来也不见得有意义。
“你怎么看‘人类之子’计划?”我问。
“我不是说过么,科技这玩意,改革也是完蛋不改革也是完蛋。”
“说不定这种技术可以拯救世界呢?”
“拯救吗?当年工业革命的时候人们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以为这些高科技的玩意儿很酷很震撼很不可思议,他们以为自己是科技的救世主,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孟加拉的洪水还有马尔代夫的国土面积每年都在减少,因为他们的发明,他们引以为豪的科技革命。”
“科学没有道德,有益还是有害只是在于人如何使用。”我重复了这句老话。
“但实际上在科学发展的同时不可避免会遇到直接的道德审判,最直观的就是生化实验,以前就有人提出过人不能指望通过自然进化来熬过下一轮的无重大灭绝,而且事实上人的生存能力是在退化的,比如说视力和咬合力,所以人需要另辟蹊径通过生化改造来加快人的进化速度,但是人体实验的实验材料取自哪儿?实验创造出的人有没有基本人权?这些都是法律空缺的部分。”
“看样子你并不赞成‘人类之子’计划么,那当初为什么要反驳我?”我问。
“反驳你什么?”他从镜子里瞄了我一眼。
“你以前说保守派是一帮旧社会的走狗,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狂妄的话?”他居然不承认。
“所以你现在是赞同保守派咯?”
“不,我只是喜欢反驳别人,你知道的,”他把脸上的泡沫洗掉,“我在想如果大气层没有被破坏,是不是宇宙辐射的危害会小一些,但是也会有影响,所以干脆把所有的筹码压在这起事故上,让公众认识到往日对科技的压制是多么腐朽,科技改革迫在眉睫,于是蓄意让飞船爆炸,顺便嫁祸给恐怖分子,激起公众对恐|怖|组|织的愤怒,一石二鸟,厉害厉害。”
柯临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信口胡诌无意间竟捅破天机。多年后,陌垚在回忆录里也咒骂自己的草率与愚蠢,但其中真心歉疚有几分则不为人知,毕竟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只是一个傀儡,哪怕是一个油漆脱落,关节生锈的傀儡,也会条件反射地迎合他的缔造者,唱一出自以为能洗清罪过的独角戏。可惜后来他的操纵者并没有被感人肺腑的文字所打动,他们剪断了废弃傀儡的丝线,丢弃在垃圾堆里,而那些曾经爱慕“陌公子”的人,也不过是怜惜一张风华正茂的脸。这不能怪谁,毕竟,芸芸众生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我不也是?用合理化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在怀疑和内疚的纠结里,将矛头指向生而为人的“不得不”,这种天然的自我保护机制取之不尽又容易上瘾,让我陷进“不得不”的泥潭里,而想到人人皆为利益各奔东西,又像是找到了一条天衣无缝的理由那样,释然了不少,麻木了不少。
可能是人本身渴望阳光的缘故,又或者是人本身就是依赖光明的动物,柯临在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决定跟随一部分人离开,去辐射小一些的陆地上继续完成学业,其实我知道,他是觉得地下浑浊的空气让他不痛快,他就是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临走前,他颇为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正色道:“其实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嗯?”
“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数独游戏。”
“啊?”
“你觉不觉陌垚的脸根本不算是人脸,而像是一堆数据,你也是。”
“哈?”
“怎么形容呢,就是看起来不像是娘胎里长的。”他用这句话作为告别,转身撂下一个意味不明的背影,留我独自一人愣在原地冒冷汗。
柯临始终没有问我不愿离开的原因,这样最好,因为我根本想不出没有破绽的理由,我只知道我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没做,有了更多的任务,我得把它们办完,所以我不能因为微不足道的离别而分心,不能由于怀念过往而逃避,不能离开,不能停。
因为我能察觉到背后那双紧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