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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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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考你,如果我只给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那我的胡子该怎么办?”我仰面躺在地板上,举起戴着戒指的手问道。
“这是罗素悖论的通俗描述,也叫理发师悖论,其实人们完全没必要去钻牛角尖解决自相矛盾的问题,而且您也没有胡子。”他软绵绵的声线以及拖长的呼吸音听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觉得有没有灵魂存在?”我无聊地问。
“您的想法很独特,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刚刚还想夸你说话挺利索,怎么现在又这么生硬了。”我翻了个身,地板上硌得慌。
“我的开发者说我已经通过了图灵测试,但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人的说话习惯,而且您的问题的确很独特,我搜索到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请问需要显示吗?”
“不用,谢了哥们,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人也许有灵魂,但我没有灵魂。确切来讲我没有‘想’的功能,我的思维全部是由0和1编码而成的,所以实际上我只认识0和1。”
“巧了,我的神经也只认识正电荷和负电荷。柯临觉得人类大脑所有的认知和情感都可以数据化,所以机器将来可能也会有人的灵魂,当然也说不定压根没有灵魂这码事。唉,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白天忙忙碌碌机械化地完成任务,半夜辗转反侧胡思乱想,想为什么要活着,想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我这种老实人要是一命呜呼了应该可以升天堂吧,可是云端之上是宇宙啊,哪有什么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和光腚的小天使,生和死就像幻灭一场,梦幻泡影一戳就破了,那为什么人还要活着呢?为什么死又是必然呢?诶,问你呐。”戒指不晓得什么时候没电了,原来不是无线充电的啊,难得有“人”愿意大半夜陪我说说话。
梦里又遇见了母亲,从来没见过他留那么长的头发,朦朦胧胧地虚化成了背影,他像往常那样很温柔地端上一锅汤,我尝了一口,心想他一定又忘了放盐,低头一看锅里,满当当胡乱炖着一锅血淋淋的肠子,血丝缠上我的汤匙,又滴答答地落在桌上,我抬头看着那个被我视为母亲的长发女人,他转过脸,却是一颗布满头发的头颅,我拥抱那团乌黑又温暖的身影,却忽然恍若置身深海,我有些喘不上气,直到被某个人着急忙慌地摇醒,我才听见氧气浓度过低的警报在滋儿哇乱叫。
“快醒醒,这里空气循环坏了,”卢曦恩边说边给我戴上了氧气面罩,“你去负八层的临时预备的工作室休息。”
“停电了?”
“地表的供电设备坏了,你要是再醒不来就会被闷死在这。”
“这样也不错,我做了个美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母亲了。”
“你……”,他噎了下,“我很纳闷为什么你会对母亲有近似于常人的感情。”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没有觉得只是个问题,后来我仔细琢磨了很久,觉得只有人性能够解答,毕竟人脑里那些难以解读的正负电荷与0和1不同,感情是被小心翼翼捧在心头的,是解剖学所解释不了的。她会陪在你身边,在夜晚悄悄握住心心念念的亲人的手,哪怕手枯槁又苍老,也一定不会是像某位公子那样,冰冷的指节悬着丝线,被看不见的傀儡师操纵,面具下的眼睛用松针缝合,面具上劣质的油彩绘出偷食禁果的嘴唇,一张一合,舌灿莲花。
我来到一个封闭的房间内。
“负八层是唯一一个不靠陆地上供电的楼层,”陌垚如傀儡般微笑地解释,“昨晚的爆炸是采集宇宙中反物质的飞船回航途中出了事故造成的,由于现在臭氧层出现空洞,又恰好遇上红巨星爆炸的伽马射线,所以电子设备会受到影响。”
我应该说些什么?啊,那很糟糕啊,学校里的同学没事吧,又或者来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而最终到嘴边的话非常直白,“这里有监控吗?”
他大概是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寒暄,却冷不丁等来这么一句,他用下巴指指我身后,是卢曦恩刚刚离开的方向。
“母亲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我会对今天的事守口如瓶,您可以保证我的安全吗?”
傀儡皱了下眉头,大概是疑惑我在唱哪一出,“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毕竟现在陆地上情况混乱,你不用这么急着回去。”
“我并非不支持复苏‘人类之子’计划,我只希望母亲能在完成任务之后回到我身边。”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没读懂我的表情,“我可以知道你的想法吗?”
“我相信联盟,并相信重新重视起人体改造这类实验是对社会发展有利的,母亲也一定愿意回到曾经的岗位,我对联盟的选择表示尊重。”
傀儡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后,微微点了下头,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却看见周围的墙缝有水渗入,很快漫到脚边,陌垚定定地看着我,我向他的方向跑去,却发现他只是一个灯光照射出来的立体影像,接着从背后传来水流涌动的响声,一回头,就被迎面而来的激流吞没,水钻进鼻腔,我忍不住咳嗽却只能导致更多的水灌进肺,但除了肺部黏膜火辣辣的灼烧感之外,我还喘得上气儿,但滋味实在不好受。
“你有权利隐瞒你的真实想法,我希望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陌垚的影像在水里逐渐失真,他接着说道,“看见上面的通风口了吗?想办法撬开,顺着水流游到头就是学校实验楼。现在的临时供电系统不足以供应电梯需要的功率,除了负八和负九层之间有楼梯外,别的楼层在停电状态下都是绝对封闭的,抱歉用这种方式让你回去。”
我想问其他人去哪儿了,但是吐出来的声音在液体里传播变得非常奇怪。
“人在富氧液体里可以呼吸,但是还没有做过人能在富氧溶液里存活多长时间的实验,你得抓紧时间。”
我通过通风管道。我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向地表游而是坠入更深的深渊,黑暗又狭窄的封闭通道就像无限伸长的zi|gong,孕育着的胎儿浸没在羊水里,皮肤起了褶皱,脐带连通着精确配制的营养液,心脏裹在半透明的□□里跳动,平凡的生命还没有记忆,此时用超声波将它击碎,或者在营养液里加入任何能满足人类好奇心的溶质都是合法的,因为法律还未宣判它是一个人,但是母亲还是精心地呵护培养皿里的那些细胞团,生怕哪个剂量不合格使胎儿发育成怪胎,直到从zi|gong中诞生出啼哭的婴儿,空气灌入肺部,火辣辣的疼。
我从水里钻出来后,先咳了一地的水,又发现咳出来的全是血,一摸脸,原来因为压力骤然减小使得鼻子里毛细血管破裂,血止不住地流,我被自己的血呛到,眼前的画面逐渐被更黑的阴暗吞没,我觉得自己的意识还很清晰却完全控制不了四肢,两腿一软,我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洁白的地板上全是血,我的躯体不是我的躯体,它只是个壳,虚弱地已经抓不住欲脱离□□的灵魂。
我恍惚听见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注射药物。”然后,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钳制住我的胳膊,那像是朽木做成的桅杆,略一使劲儿就要折了,接着画面变得朦胧,而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昏地暗,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我耳鸣得厉害,神智恢复了一些后才发现不是我耳鸣而是周围嘈杂的环境,我挣扎地坐起身来,却看见旁边的病人只躺在一件大衣上,浑身掺着绷带痛苦地呻吟,我勉强站起身,地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几个痛不欲生的伤员,我不敢挪动脚。
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医生问我会不会讲以赛门语,我神志恍惚地说会,然后被他待到一个病人身边,我不敢触碰她身上任何一处地方,因为那是一双血肉模糊的,裸露出白骨的血团,伤员已经痛得几近昏迷,医生让我对她说些安抚的话,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我木讷地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烧伤。”说完他把遇难者的遗体抬走,去给下一位伤员注射麻醉。“缠绷带会吗?”他把一卷绷带塞到我手里,我手足无措只想逃避,脚腕却被人拽住,可我压根不敢挣脱,因为我看到的是一双皮肤完全烧伤的手,还有一串烧焦的木质十字架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