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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卢曦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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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悠悠扬扬地回荡着德彪西的《月光》来安抚学生的情绪,我一个趔趄险些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定睛一看是个血肉模糊的可怜人,腹部被哪位女士的锥子头高跟鞋踩破,肠子被扯出来长长地拖曳了一地,周围满是沾着血和胃液的脚印,一个男生猫腰护着怀里的受伤的同学,几对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一些情绪失控的学生开始嚎啕大哭,而多数人傻愣愣地干坐着,时而互相窃窃私语或者低头抠手指。
忽然一个机械臂不由分说地使劲扯着我的领子往外拽,硬是把我在被勒窒息之前挤出人群,塞进一个狭窄的隔间里,在我被自动系上安全带后感到一阵失重,看来我被钳制在一个封闭舱室里。
接下来我是会被强制隔离还是怎么样都得听天由命,而现在却无事可做亦无所适从,除了礼堂一地的血污给人不小的触动之外,我只觉得十分困惑,回想到和我一样迷茫的人群,真不知道这是冷静还是麻木,好像撕碎夜幕的电磁辐射像是意料之内的恶作剧一样。
半小时前,一阵绚烂的亮光似乎从平流层以外或者更远的地方传来,圣光般笼罩着整个建筑。数秒种后,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姗姗来迟,打断了礼堂里红冶和陌公子的对谈会。
“时间到了?”陌公子低语,恍若预言。
紧接着四周墙上和空气屏上跳出禁止学生外出的警告,几个像是受到神祇启示的教徒跪下来祈祷,结果却被从礼堂外蜂拥而至的群众活生生地踩成了血人儿。所有人开始纷纷推测爆炸是由多少克的反物质造成的,回过神时,陌公子已经不见踪影了,取之而代的是几个粗鲁的机械臂瓮中捉鳖般地揪起学生的领子,拖进这个棺材一样的舱室里。
“哎呦!”从背后突然冒出个声音吓了我一跳,这棺材板儿不隔音啊。
“没事儿吧?”我问道。
“没事没事,这个机舱设计得不够人性化啊。那个……请问你也是纯血儿吗?”这个问句有点过于彬彬有礼了。
“你咋知道?”
“因为只有纯血儿才有资格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最先接受支援,虽然支援的方式有些让人措手不及。”接着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所以补充道,“我是说政府可能担心我们这些基因库遭遇不测所以才会提供这些特权,我不是陌垚批判的那些种族主义者。”
他这么解释只能欲盖弥彰,“你觉得他讲得话有道理?”
“怎么说呢,”他挑剔着自己的修辞,“我觉得他讲话有言过其实的习惯。”
这是说他怀疑陌垚天花乱坠的演讲方式吗?“唉,你说陌垚那个人儿怎么爆炸后一转眼就跑没影了?他不会也在咱们这架飞机上吧?”
“飞机?我们在电梯里,你不知道吗?”
“啥电梯?”
“延伸至大气层的电梯叫巴别塔,而反方向钻透莫霍面(*地壳同地幔间的分界面)的电梯就是巴别塔的倒影,不过你应该更熟悉‘磐石’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吗?”
光线不足的幽闭空间让我感到一阵眩晕,“我知道学校地下有个研究基地,但总觉得那儿离我的生活很远。”
“也不算远,之前有人在‘磐石’被当作试验品实现了‘量子转移’实验,结果却牵扯进一场命案。”
“你是指杨鹤吧,她真是阴魂不散。”我说。
“据说她的大脑在实验过程中受到损伤而变得反应迟钝,所以后来在视频里才会面无表情。”他继续道。
“也许量子只转移了她的躯体,没能转移她的灵魂。”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人死后瞬间质量会减少,这是灵魂游离于体外的缘故吧。”他像是为了延续谈话而刻意地提问。
“由不得我信不信,”我含糊地回答,“这得死了之后才知道。磁场连质量都没有但也属于物质,活人感知不到灵魂可能只是没有找到感知的渠道。”
“唔,”他接下我的话茬继续说,“就像以前穆罕穆德在山洞潜修冥想时,感知到了安拉传达的旨意。”
“哦,他那是饿晕了。”
“啊?”他大概是没见过聊天语气这么吊儿郎当的人,有点懵。
“哥们儿,咱们为什么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啊?”
“应该是为了躲避核辐射,为了防止受到电离损伤所以暂时躲在地下比较安全。还有这个‘磐石基地’只有九层。”
“你怎么知道是核爆炸,那个不是反物质吗?”
“反物质是不会有核辐射的,但是我看到了强紫外线。因为我的视力有问题做手术又有风险,所以一直戴着特制的眼镜,它有红外夜视功能还可以测算出电磁波的频率。”
我还想问些什么,电梯却停止了,明晃晃的激光将我从头到脚扫描了了一遍后“棺材板”缓缓掀开,我一轱辘钻出来,眼前的景象却让我诧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数千米深的地下,原本该是暗无天日地壳深处却被秘密开辟出了一个实验基地,钢筋水泥的工业化粉碎了华而不实的艺术理念。异常笔直的运输线和自动化的生产设备让人类感到手足无措,到处充斥着机械运转发出的噪音和污浊的空气,金属质感的扶梯散发着温柔的蓝色幽光,这大概是工业森林里最浪漫的颜色。
我知道传言中的“磐石基地”由一群能耐得住寂寞的科学家组成,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潜心研究我难以理解的未来主义机械装置,我曾经在地表之上天地浩瀚无垠,到了地下才发觉自己一直约束在促狭的象牙塔里。
“水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一个人上前我打招呼,看起来我们认识。
他沿着扶梯的扶手滑到比我高一节的台阶处,盯着我的眼睛说:“我要从这里开始改变世界了。”
一个叫卢曦恩的少年,因为厌烦生活周而复始,瞧不上死亡金属的爆裂,幻想从拯救世界的使命感里找刺激。他并没有像新闻上说的那样患白血病而死,或者说,他已在“地狱”重生。
“你的衬衫不错,”卢曦恩说,“‘磐石基地’要是能用这种布料来包装核弹头就好了。你做任何选择的评判标准都是权衡利弊,所以我知道怎么说服你。”
“我很乐意为合法的科研组织效劳,可惜我资质平平恐怕没这个资格。”
“没人需要你的大脑,你穷尽一生能学明白的那丁点儿东西,对于人工智能的知识储备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我需要你,是因为需要你母亲,她是你的软肋,你也是他的软肋,”他还是一贯的咧嘴笑,露出被高浓度咖啡染黄的牙齿。
“你想要什么?”
“信我就行,”他转过身欲离开,又回过头说:“我知道你没有道德准则,只有审美标准,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我们是同类人,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家人啊。”
地下深处的压迫感自胸腔蔓延至冰冷的四肢,我努力深呼吸让大脑别再沉闷的气氛里缺氧。自从我被那群假警察劫持开始,就在被各种各样的信息误导——第十二棵梧桐下的黑匣子,记录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的《1984》,遗留在V先生电脑中杨鹤的记忆代码,我从来没将这些盘根错节的信息梳理出清晰的脉络,而且所有的事都与卢曦恩有关,这么说来,从杨鹤跳楼开始事情就开始变得蹊跷……
不对,似乎比那还要早,我感到汗毛倒立,眼前的灰色调空间布局有些分不清虚实。难道是从参与V先生的脑控仪实验开始的吗?我使劲掐我自己的胳膊,结果没注意脚底,一个踉跄没站稳,脑门硬生生磕在地板上,我很清晰地感觉到大脑在颅腔内有段位移,嗯,看样子是在现实中。
我连忙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赶到本想扬长而去的卢曦恩面前,这小子也没个保镖,个头还比我矮就在我面前信口开河说了堆不明所以的话,真当我是沉默的羔羊么?
“陌垚是不是开了什么条件来换你出卖老朋友?是资助你的实验,还是给你提供最强的技术人才团队?”我先发制人道。
“你在说什么啊?”他皱起眉头。
“你和陌垚签了什么秘密协议吗?你向来是最讨厌受人支配的,快别装神弄鬼的了有话直说,难不成把话说清楚还会闹出人命吗?”我专门提高嗓音显得底气足一点儿。
“你没搞清楚你的状况啊,你,我”他指着我,有指指自己,“我们这些所谓的‘纯血儿’之所以能被那么快在人群中被机器识别是然后带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血统优势,只是因为我们是第一批成功体外培育出来的婴儿罢了。当年政府启动‘人类之子’计划旨在实现体外繁殖以提高出生率,可是后来种族主义者却盗取技术并进行人种选优,所以计划才迫于舆论压力而转入地下,结果去年却被黑客组织的人破译出来。联盟为了不让这件事愈演愈烈,所以白面上让我将‘赫礼昂非法实验’公之于众,赫礼昂和我才作为整个计划的替罪羊而背黑锅。之前种族主义者总说要培育‘纯血儿’,你还真当自己是高人一等的贵族了?所谓‘人类之子’的成功实验案例不过是政府的看门狗,因为你的基因里都有特定的标记,一旦违背指令就会立即从名单上抹净。江水桦,这些你应该都比我清楚。”他有些气愤地别过身去。
我仍旧困惑不解,“那之前那个原子弹是怎么回事,又是恐怖分子干的?”我扳过他的肩膀,
“什么原子弹?”他的表情挺不自在,我马上把手别到身后。“如果你是指一小时之前的爆炸,那是在外太空收集反物质的航天器在返航时出了事故,由于臭氧层受到破坏所以才让大家待在室内稍安勿躁。要是有核污染那你早就被隔离了。”
“可是那个谁说他看见了紫外线。”
“人类怎么可能看得见紫外线,还有那个谁是谁?”
“先不说这个了,”我不打算向他解释一遍某位不明身份的同学和他的黑科技眼镜,“我知道用质问的语气说话很不礼貌,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刚才神叨叨地说需要我母亲是什么意思?”
“需要托你的福,请她出山,”陌公子的声音突然想起打断我们的谈话,我朝声源的方向转过头却只看见一个对讲机,“劳烦您要在‘磐石’多喝几杯茶了,‘磐石’的人向来是客客气气的,也希望水桦小同学能随遇而安啊。”他的声音能让多数人觉得如沐春风,可是现在回荡在与世隔绝的地下研究所里却满是威胁。
从拽着领子塞进“棺材”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该意识到自己的被动性——我在被挟制,饲主将拴在看门狗脖子上的铁链放得很长很长,像拖曳在礼堂地板上的肠道一样而不感到担忧,是因为看门狗根本无法从地狱第九层逃脱。我懂他的意思。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洗漱用品吗?我想刷牙睡觉了。”
“‘智能管家’会带你去,你可以重新设置名字和密码,”他扔给我一个戒指,看着挺眼熟,“初始密码是你的声音。”
“谢谢,可这个怎么用啊……”
“您好,欢迎使用‘智能管家’!请您选择语言。”我话音刚落立马从戒指上蹦出来一个空气屏,而且系统音和陌垚一模一样。
“我想换一种声音应该不算违反zheng|zhi正确吧?”我问。
“不算,声音可以从网上直接下,不过这里没有网络,你有什么日常问题直接问就行了,除了耗电挺快之外,这玩意儿还是挺灵光的。”
“我记得V先生也戴过一个戒指。”
“这个就是V先生发明的,他自己就是‘磐石’的组织者之一,这个暂时借给你,公家的东西弄丢了要赔。”
“谢谢,我知道了。”
“听你一口一个谢谢真是特别别扭,”他嘟囔,“亏我还把你当同类人,你怎么一下就生分起来了。”
“咱俩不一样,我可不是那种只有审美标准而不谈道德的人,我相信法律,毕竟我不能保证我的主观立场是绝对理性的。”
“别把自己想得有多独特,老江,”卢曦恩给了我一个背影,“人人都这样。”
是啊,人人都这样。不知道在人间窥视地狱的那个陌公子做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