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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罂粟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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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有规律地敲打在关节上又在桌子上滚了几下,在逃离桌子边缘前被人用手挡住。
“灰姑娘让吹牛的工匠给自己吹一双适合她尺码的水晶鞋,”听众像是吸食了□□之后产生了真主显灵的幻觉,聚精会神地围聚在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罂粟”周围,“以后不会再有了,”罂粟捏碎了那个空气中投影出来的水晶鞋,“3D打印将会取代所有传统手工业,除此之外,人工智能的普及也终将击败人工服务,合成人声和音乐编辑器会迎合任何人的审美,没有什么比不知倦怠的机械化生产效率更高,换言之,是人本身在贬值。”
笔又开始有规律地敲着关节。
“或许当中有人会质疑强人工智能是否会理解爱情,毕竟情感是人类进化特有的财富,但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告诉我爱情到底是什么?人会把一见钟情理解为是内心悸动,其实可能只是多巴胺和力比多带来的错觉,人类说起来不过是一个数字化的智能加载器罢了。当人类的所有情感和思维都可以被量化和模拟的时候,人脑就可以通过程序替代,然后控制一套仿生人体,人类就能完成永生……”
“那早就不是人类了,是物种进化。”柯临转着笔打断他。
“不是哦,是上帝在制造亚当。”罂粟花般美丽的陌公子嫣然一笑。
“人类是不可能成为上帝的,就算人能够打破自然规律获得永生,所谓永生也不过是延长寿命,多看几次哈雷彗星而已。”
“我可以知道您信仰哪门宗教吗?”陌公子问。
“我是无神论者,而且不理解宗教信仰。”
“既然不理解为什么会认为有上帝存在呢?”他又问。
“因为承认自己不理解上帝本身就是作为人类对上帝的敬畏,人的眼界和格局在无穷远面前都是最卑微的,换言之既然上帝无所不能,那他何必计较我们信不信他存在,我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证明。”柯临解释。
“所以你打断我的话是为了否定人工智能会超越人类吗?”
“不,我听说第一个提问的人可以和你共进晚餐。”柯临的笔终于停下来了。
“哦,那您的问题是什么?”
“人类可以决定一个人工智能的诞生,那人工智能可以见证人类灭绝吗?”毛小子随口一问。
“别那么悲观,现在预知灭绝的事太过未雨绸缪了。”陌垚继续用添了迷幻剂的声音蛊惑众生,“那么,既然有人类思维的机器人和人类有生殖隔离,怎么保证他们会继承人类的道德观?实际上人类的道德观从来不是一尘不变的,道德只是为了适应特定时代的需要而被人所制定,而人也不过是为了适应生存条件而被道德所制约,这也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会公然支持赫礼昂的原因,尽管从传统的角度来看他的实验太不人道,但是为了占有更多的资源而不断进化是永无止境的,因为在自然灾害面前人实在太羸弱,如果等到死亡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了,再去突破道德束缚行非常手段,那恐怕……”
陌垚停了两秒,给了听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法律和道德是一种惯性力,在时代更迭的外力作用下,它就会改变方向。此外呢,我希望大家能够扪心自问一下,您之所以遵守道德,是真的出于对主流价值观的认同,还是仅仅出于对违背道德付出的代价感到胆怯,引用一句赫礼昂的话‘我做的不过是无数个因畏惧受到谴责而退缩的懦夫想做的事,我替他们做了,现在替他们接受惩罚’,我没有权利站在上帝视角否定诸位几十年间建立起来的道德观,我只是希望大家能有所思考。”
“陌垚偷听过咱俩聊天吗?我咋觉得那些调调特别耳熟?”演讲结束后我问柯临。
“嗯,稿子是我写的。”
“你还挺支持新政策的么。”
“不,我不支持,我觉得他们改革也是完蛋,不改革也是完蛋。” 他撇下一句话,又补充道:“出台的政策要有执行力就必须得让人民心悦诚服,陌垚是政府的唱片机,我是……”
“你是什么?”佳人飘然而至。
“吾乃陌公子门下走狗。”柯临拱手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我没好意思正视他,只听见他问道:“不知道你的朋友赞不赞同新法令。”
一般回答这种试探性的问题越含糊麻烦越少,“那得亲眼所见才知道啊。”我说。
“唉,你们知道,生化和伦理学之类的我是一概不知的,之所以说那些力不从心的话只因为我没有拒绝权。其实如果真的实现那些预想,之于我而言也没有好处,毕竟人造人可以不断更新升级,可我不能换层皮。”
自古憾事有三,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江郎才尽,陌公子自恃貌比潘安,唯恐有朝一日人老珠黄还是为时尚早了点儿,正直花季的美人举手投足皆楚楚动人,眼睛既是纯净无邪,又是勾魂摄魄的,他的美貌引起了当时现象级的社会影响力,一颦一笑都令人浮想联翩,他偷走了诗人的灵感,化作伊卡洛斯双翼上飘落的羽毛,似乎下一秒便会羽化而去;他让冷静漠然的雪原动容,片片雪花积攒着追寻真善美的执念;他窃走了万千仰慕者的心,心头血染红了他的洁白无瑕,让他美得冶艳,美得壮丽,美得惊心动魄。很多自认为理性的人研究他的美,却无一例外地被他的人格魅力所迷醉,所有的溢美之辞在真正的缪斯面前都黯然失色,显得那么庸俗又乏味。
而我身为一个俗人,只会一句:“小伙子,你模样真俊!”
“网络上描写得真是天花乱坠,可惜他早晚会老。”我感慨。
“美人儿老了就老了,最看不惯庸脂俗粉糊一脸,自以为填平丘壑就如花似玉了,其实老人如果博学多识,既睿智又童心未泯,也是非常可爱的,”红冶在一张上叠出很多折痕,“我就从来不怕自己会变老,每个人生阶段都要好好享受,不着急长大也不抱怨岁月不饶人。”
她又补充道,“而且我比较赞同张爱玲说的三件憾事: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不过要是《红楼梦》有结局,就养不活那么一大帮子红学家了。”
“嗯,挺有道理,”我附和,“你折的是川崎玫瑰吗?以前见夏颂也老爱叠这个。”
“是啊,”她折的纸上全是小方格和三角形,“柯临有没有跟你聊他和陌垚谈的合同?”
“咋回事儿?”
“你咋连这都不知道?陌垚给了柯临一笔风投。”红冶边折纸边说,夏颂曾经手把手地教过我怎么折,可惜我朽木难雕又缺乏耐性,弄得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嘿呀,那个大忽悠真是碰见贵人了,他那个公司到底是干啥的我现在也没搞明白。”
“好像和他念的专业没什么关系,他雇了几个社团里碰见的哥们儿帮他捣鼓,他就负责四处融资,你说他这人靠谱吗?”
“靠谱。柯临是实践派不是空想家,他会输,但不论输得多一败涂地他都不会被击垮。”
“你怎么知道?”红冶问。
“我不知道,只是这么觉得,”我继续看着他折玫瑰,“你不这么想吗?”
“我也不知道,”她依旧低着头,精益求精地沿着折痕叠纸。
“你的手很好看,适合带个戒指。”我冷不丁突然这样说。
“我不戴首饰。”她的手指相互纠结着。
“那你爱人要是送你戒指怎么办?”
“那我就天天戴着。”
红冶把四个角叠起来封口,整理外侧的花瓣。纸玫瑰里藏着一首诗,在她充斥着对社会热点议论的脑海中,留了一片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温柔——
“落叶知秋,
冬至斑驳,
春,来了又去。
游离浮华虚设,
难逃命运暗流。
思潮连同走马灯倒叙,
琴声在空谷呜咽低语,
你曾生涩伴奏,
而我驻足守候。
在逃避什么?
在藏匿什么?
奢望一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越过波澜不惊的海面,
我又看见那座瞭望塔,
我祭奠天边亘古不变的月色,
我祈祷那琴声可以是永恒,
不让你在灵薄狱里孤独。”
她说天边奶白的月色亘古不变,我很不识趣地说这是感性认知,她便问道:“一弹指是多久?”
“六十刹那。”
“不,弹指千古,刹那浮生。”
那天她在折鲜红的玫瑰,我慢吞吞地喝着一大杯加了双倍棉花糖的热巧克力,柯临和他的哥们儿为了主机的内部镀层选材争论不止。透过窗的阳光是冷的,我们都不知道在与最后一个安逸的春天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