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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鼠灰色细条纹的麻制和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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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泥淖,”她这样对我说,“翻看我之前写的日记,发现最常出现的句子就是‘落入泥淖’。”
“是因为之前的事吗,还是因为后悔把事实公之于众?”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杨鹤的名字说出口。
“不知道,我想忘记一切,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样子。”她软软的头发混合着落花清冷的味道。
“你可以选择和过去不和解,可以逃避往事,没有必要难过。”
没风,阒然无声。被揪完花瓣的枝条随手扔在草丛里,微凉的空气摩擦着气管,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还有她身边的局外人站在树下,相对无言。
“水桦,”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其实不是因为别人的事而困扰,是我自己内在出了问题。”
“有什么事让你困扰吗?”
“我说了不是外在的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是我病了。这很可笑对不对?我根本没有理由去抱怨,上帝给了我美好的生活,健康的身体,让我遇见了善良的家人和朋友,但是现在我却不能控制我自己不去难过。”
“我以为有信仰的人不会那么容易迷茫。”我仍旧不解。
“我很喜欢上帝这个概念,但是我也会困惑,既然上帝爱着他的信徒,为什么要让悲伤降临于世,让我这么痛苦。”
“你这是怎么了?”我扶着她柔弱的肩膀。
“我病了,水桦,我只是病了,也许我该吃点药。”
“我别病急乱投医。”
“你是担心药物会带来副作用吗?”
“不,因为这是你的身体,只有你能为自己负责。”我看着她有些许期待的眼神略微黯然。
一路无话。
从今往后,她脖子上还挂着那个木质十字架,却不像以前那样生拉硬拽着我去上以赛门语课,我们不再因对方滑稽的发音而嘲笑彼此,她也不再地念叨陌公子的新动态,除此之外,一切如故。不明所以的难过,随着春至飘飘零零的花瓣落在泥里,我们像是彼此心照不宣那样,谁都没再提起过,我一度怀疑她是选择性遗忘,直到一次偶然看到她泪水涟涟地把颤抖不已的双手夹在膝盖之间,我才认识到她真的是病了。
“其实每次我看到柯临那么拼命地为事业奋斗的时候,都会感到难过,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我喜欢看书,但多半是囫囵吞枣。特别羡慕会乐器的人,可自己总是没耐性练,弹个五分钟就撂到一边。我想一门心思地做好功课应该也挺有成就感,却又经常走神。我总是不够有恒心把时间花在该做事情上,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没恒心没毅力,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热爱。虽然别人问起我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时我都说因为出于兴趣,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热爱,可是如果要我重新选择一个专业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如果让斗志昂扬的柯临知道夏颂的想法,他大概会觉得无法理解。
“你可以试着热爱生活。”我说。
“但愿,”她叹了口气,“个人幸福真不重要,最怕人生无意义。器官还能倒卖个价钱,活人却活不出价值。”人本来应该在这个年纪毫无顾忌地实现理想,结果很多人发现自己压根儿没什么理想。
“所有人都会有消极情绪,”我把手放在她肩上,“我也算不上经历过什么苦难,但难免也会有很浮躁的时候,因此我下了很多决心,定了很多计划。我也会为自己的惰性而感到不甘,也非常讨厌由于倦怠而带来的力不从心。我也会不受控制地瞎矫情,但每当这时我会告诫自己胡思乱想无穷无尽又容易上瘾,要逼着自己去做该做的事,不管是否热爱,都是不得不做的任务。可不管怎么说一定要记住努力是永远没错的,千万不能浪费生命,在不够努力之前不可以找任何借口。”
她苦涩的笑笑,我明白了自己根本没能理解她,她却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说道:“我很感谢你,水桦,谢谢没有说我无病呻吟。其实你不理解我也很正常,没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理解我的任何想法,更何况我病了,每次和心理医生聊天,觉得不像是在治疗,而是病人之间的互相访问。”
“别总说自己有病,你看起来很好。”
“不是的,水桦,你不懂,”她还是那样干巴巴地笑着,“我以前也总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好像是个多不光彩的事一样,现在我想通了,病了就是病了,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难过而已,为什么不愿意放过自己呢?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哭哭啼啼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反倒是虚伪的笑容害人害己。”
她那样说着,像是想明白了很多事,可是勉强的笑容还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唉,在最好的时代里我们却总把自己囿于瞭望塔顶端,孤零零地鸟瞰塔的倒影,差点忘了我们为了什么而活着,差点忘了我有选择热爱生活的权利。
“我只是身体内出了问题,生活本身还是很美好的。”
生活自然是美好的,和平时代下的人没有战争威胁,不用对野兽出没提心吊胆,但是心理疾病却越来越普遍,像是大自然开的一个玩笑,当人类已经足够强大到改变并利用自然条件时,自身就会演化出另一种淘汰制,即从心里内部瓦解一个人,让自己打败自己,自己摧毁自己。只有一部分人能熬过这种自然选择,而身处阴郁角落的灵魂则在美好生活的伪装下被归类为“病人”。
生活总是狡猾的,生命在最绚丽的年龄感到无处安放。上帝在少女的背上画了一个钟,将她安置在一座空荡荡的瞭望塔里,少女顺着螺旋上升的阶梯走着,每走一步,指针也走一步,一天过了,钟转了两轮,上帝鼓励她,你已经快到塔顶了,再坚持一下!少女环顾四周,有一扇窗,窗外的天似乎是蓝的,海似乎也是蓝的,塔还是那座塔,少女疑惑,塔之外的天地那般美好,为何我不得不被拘束于塔之中呢?上帝温柔地说,人降临于世便是来受苦的,有人熬不过时光的背负,逃离到塔之外的极乐世界去了,而困于塔内的人呵,不要埋怨脚踝上沉重的镣铐,不要抱怨粗粝的阶梯磕破了膝盖,悲伤、疼痛、身心俱疲,都是生活本身,而加冕于你的天赋、才华、青春,都不是你的,那不过是上帝赐予幸运儿的礼物。在zi|gong里,上帝悄悄地把一路顺风的好运写进你的命理,于是你一睁眼就有了财富、健康、智慧,然后上帝开了个玩笑,少女,不要忘记你始终在塔里,塔为你阻挡了风雨海浪,你托着疲惫的身躯,也要往上爬,毕竟所谓阶梯也是由人组成的,如果你撑不住,要么从窗口跃下到那个蔚蓝的世界去,要么摔下阶梯,自然有人爬上来。
“我的生活当然是美好的,我们同为生而为人,要对得起任何人。”
“你真这样想?”柯临问我。
“我没有理由否定。”
“否定你不容易,否定生活倒是不难。”他说。
“我以为你会觉得她很软弱。”我说。
“伤口不割在你身上你当然不觉得疼。”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她,你不像是有耐心往医院跑的人。”
“我看起来不像个靠谱的朋友吗?”
他眉头紧锁地研究了两秒,坦言道:“不像,你是个很靠谱的人,但你不像是朋友。”
“嗨呀,亏我还把你当哥们儿,”被他这么说实在让我下不来台,“我对你不够意思吗?”
“你够意思,但也仅仅是够意思,你总有种游离感,怎么说,就像是寒暄的时候,做足了礼貌功夫,人坦诚得像一张白纸,但是只要对方再往前探一步,你就会竖起高墙,把人拒之门外。让人感到亲近的是你的礼貌,让人感到疏远的也是你的礼貌。”
“好吧,我承认我是这样的人,但我是真心关心夏颂。”
“你知道她吃的是什么药吗?”
这下到真难住我了。
“不知道对吧,你只是在维持你作为朋友身份的礼貌,就像是出席葬礼的人,领带熨得平整,沉重的神情恰到好处,既不会抢家属的风头,又不会显得不够投入,你总是很礼貌,也总是太礼貌。”
柯临这样说总有他的理由。尽管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能感同身受身处抑郁深渊的挣扎,我能做的只有紧握她因为药物副作用而颤抖的手,但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好起来。
至于柯临所说的有距离感的“礼貌”,这很像是自我保护,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脆弱,所以也会以为别人也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的烦恼,因此只要夏颂不说,我就不问。我不知道这该称之为“想得周到”,还是“有意疏远”,但后来,是所有事情都结束了的后来,我无意读到了夏颂的日记,她写道:“不敢跟别人说太多话,悄悄说给日记听,但想到并没有人在意,还是会难过。”
原来她是把我算作“别人”。
日记连篇累牍都是压抑的心情,往后翻几页,看到某一天,她大概是好点儿了,字里行间的释然像是推开了叆叇云雾,透出一点阳光洒在白纸黑字上:
“心情压抑的时候总觉得永远都走不出去,现在状态好了很多,我却反而觉得惶惶不安,因为怕自己以后又会难过。先不想这些,好好珍惜开心的时光。
“以前感觉活得很扭曲,现在看到阳光,只想好好活着。”
别太担心她,夏颂不是那个时代的悲剧,她只是一段有遗憾的插曲,上帝在她青春时光里送给了她一座绝望的灰色瞭望塔,又给了她一件鼠灰色细条纹麻质和服,那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出自太宰治《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