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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桃花嫣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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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赛门回来后,小姑娘挽着我走在方形小石砖铺成扇形的街道上,石缝罅隙里探出头的野草,弹吉他的卖艺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如平常,但大概是桃花仙施了迷魂咒,小姑娘沉浸在她的桃园境里,春风拂面,心旌摇颤。
“这时候但凡有人单膝下跪,掏出的不管是钻石戒指,还是草茎做的戒指,只要他向我求婚,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然后我们会在威尼斯的石桥上跳华尔兹,在罗马的落日里相拥,我们一定会受到上天的眷顾,感谢丘比特的金箭让我们一见钟情。”
“要是错过了怎么办呀?”
“我会等,总有一天会再相遇,因为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啊。(*《一代宗师》里的台词)”
“所有的别离都在劫难逃。”这话很残忍,但现实往往更残忍,可是犯了桃花劫的小姑娘却不想从童话中醒来,不满地嘟起嘴,甩开我的胳膊,丢下一句“哼,真扫兴。”径自登上公交车,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我识趣地坐在另一侧的座位上,两人之间隔了一道尴尬的站道。
现在的公共交通全部是无人驾驶,联盟曾经想将该技术推广至以赛门,可惜事与愿违,不是因为资金短缺,而是因为占用了司机工作岗位。为了避免失业率升高而放弃的智能科技不计其数,但科技发达本身不是安居乐业的衡量标准,处处使用人工智能也不见得多么便利,反倒是过分依赖科技让现代人越来越不自由。
前人解放自己的双手然后创造了代替双手的工具,后人再想踮起脚采摘禁果的时候,有一双手体贴地为他挪开椅子,围上餐巾,揭开餐盘盖,洁白的骨瓷盘子上放了一个苹果,它的名字叫“退化”。
而在退化的潮流中我还是安然无恙,换言之我很享受退化带来的快捷和安全感,毕竟蛹破茧化蝶之前还能做好长时间的白日梦,梦里桃红柳绿,仙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幽幽低语:“如果那是值得被相信的话。”
信不信由不得我,我也只能随着性子来,只是方才驶过几株桃花树,红了一片,我竟翻找不出能描述那片景色的只言片语,如同置身梦境却浑然不知。
它不及落霞那般铺天盖地的殷红,也不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双颊绯红,那是融化了整个冬天的寒意,不紧不慢降临于世的盎然春意。阳光装饰了它的美,它无意间装饰了一个过路人的梦,遗憾的是过路人才疏学浅,说不出它一星半点的美,只是笨拙地想,世间千万棵桃树,千万朵桃花,枯了又败,来年抽枝发芽,再枯再败,来去无痕,可是我在此刻,也仅在此刻,窥得桃花嫣然,是它一直在等我?还是我一直在等它?我本不晓得它何时绽放,它也不知晓我何故路经此处。过去数次经过这儿,或许早已见过它,却错过了欣赏的心境,当下桃之夭夭,大概懂了何谓久别重逢。
到头来,仍摆弄不出一句好话来讲桃树一二分的好,只得望眼欲穿地多看几眼。
车到站,停了一会儿,一个以赛门人上车坐在我旁边的位置,我估摸着那个小娇气包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绕过以赛门人,想坐在夏颂旁边,可我刚伸出一只脚迈向站道时,后衣领却被人使劲一拽,我还没摸清楚状况,迎面就挨了一记拳头,我本能地扶住身后的椅背,吃惊地看到那个刚上车的以赛门人一脸暴怒地抡起拳头朝我的下颚又来了一拳,害得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我不知道我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惹得如此拳打脚踢,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被人家当出气筒,车上乱作一团,几个上来劝架的被以赛门人的冲天怒气逼得节节败退。只见那人怒发冲冠,指头猛戳我的鼻头,大吼一声:“你歧视以赛门!”
可是他说的是标准的以赛门语,车上多数人只能大眼瞪小眼,而我这个“施害者”尽管听得懂以赛门语但仍是不明就里,怎么就突然被扣上一顶“民族歧视”的大帽子,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却下意识地用以赛门语回了一句“对不起啊,大哥。”回头转念一想,难道我不应该才是受害者吗?正疑惑之际,那人义愤填膺道:“你就是嫌我是以赛门人才换座位的,对不对?我到龙泉来没几天,每次都会碰上你这种没礼貌的家伙,今天教训你一番,你小子给我记住,我们以赛门人可不是吃素的!”完毕后,挥了挥他的拳头。
撂了狠话,搞明白了来龙去脉,我见他气也消了,感觉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一样,搀扶着小姑娘赶忙溜了。
坐在街道的长椅上,我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夏颂用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消毒棉浸了双氧水轻轻地给我擦伤口,她那样温柔又小心,感觉像是往充满血腥味的口腔里塞了一颗草莓味的糖。
“那个无赖下手这么狠,为什么不还手啊?”擦在脸颊上的双氧水冰冰凉,淤青处火辣辣的疼。
“做人要讲从心之道嘛。”
“那是什么意思?”
“从心为怂呀。”
她略带责怪地白了我一眼,“你还真是心宽。”
可不得心宽吗?只要被指控歧视以赛门,就相当于被剥夺了话语权,尽管那个以赛门人误解了我换座位的动机,但我不见得有道德优势,毕竟对方是以赛门人。
类似的事情近期时有发生,听说有女学生去平民窟做义工时被强人所难,还有图书馆内提到反以赛门教言论的卷宗被以赛门教徒烧毁,相比之下挨一顿揍没伤筋动骨算不上是大事,总不能给以赛门人留下有种族偏见的坏印象,但如果龙泉人都是像我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心宽之人”,也不见得怎么好。本该跟那人好好解释一番,可是当时我满嘴是血,能挤出一句道歉都相当不容易,而且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我的辩护,说不定他嫌我诡辩,一气之下把我拎上法庭,那我就又能上新闻了。
还手则是下下策,他人高马大,我面黄肌瘦,不想搭上小命还是遵循“从心之道”为妙。思来想去,唯有使用精神胜利法能一解我心中之郁闷。
以赛门人理论上得到了和龙泉人同等的社会权益,但实际上,没有以赛门人会出现在龙泉人扎堆的地方,不管是图书馆,医院,还是俱乐部,就算大门敞开,身处其间也只会深感不合时宜,当然也有少数“清醒者”游刃有余地生活着,但他们是完全接受联盟当代价值观的“先进分子”,或者说,他们清醒过来了,从流淌着根深蒂固观念的以赛门血统里清醒过来了。
自从领导人为了连任而努力赢得以赛门人民支持,并在上任后松懈了以赛门移民政策,以赛门人受到龙泉地区富足的资源和福利的诱惑而大量涌入龙泉,导致新的社会矛盾层出不穷。除了以赛门和龙泉人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千差万别之外,首府原本规划好的以赛门人发展特区迅速达到人口饱和,于是建筑内部被以赛门人擅自扩建,显然这是违章的,但是自由生长下的以赛门生态区,却有了自己独特的生命力与完善的生活设施——有自己的发电机、住宅地、幼儿园,还有进行各种交易的地下市场。据说有些压力大,想逃避现实的龙泉人会钻进这样的“生态园”,顺着阴暗潮湿的走廊摸索着上前,避开头顶悬空的电缆,躲开脚下蹿出的老鼠,推开一道发廊店的门,讨到几粒严令禁止出售的“幸福甜甜糖”,或者躺在露出海绵的破旧沙发上,在“欢乐梦梦香”里找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因此,尽管是人尽皆知的违章建筑,但是联盟一直以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整塌了就行。
比起建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生态园”,龙泉住宅区则屋舍俨然。小姑娘的家人是龙泉官员,住在富人区。阳春三月,屋外桃花落英缤纷,倒真像是桃源仙境,而自小过惯了无拘无束生活的夏颂大小姐,在我看来理应是无忧无虑的,可就像零落成泥碾作尘的花瓣,人总记得花开时节蜂飞蝶舞,红消香断时又无人怜惜,难得有伤春惜春之人葬花垂泪,又被别人看不惯,落了个“矫情”的名声。
“你觉得我看上去怎么样?”小姑娘站在自家院子外,揪着枝头的花瓣,无端地问。
“挺好的。”
“看上去总是好的,”她像是有烦心事一般,“咔”的一声折断了枝条。
“怎么了?”
“水桦,”她淡淡地看着我,“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没有温度的阳光照在泛起新绿的草地上,风轻轻吹,揉碎了一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