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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古墓历险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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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兑现和孩子们再聚的诺言,夏颂很是失落,为了不浪费这次来以赛门的签证,也为了安慰沮丧的小姑娘,我们计划去一趟以赛门最著名的景点——古代以赛门国王的陵墓。
传说打扰墓主安息的人会被诅咒,他们要么暴毙而亡,要么厄运缠身。电影里总是把古墓这种地方渲染得既神秘又惊悚,墓道口机关重重,夜明珠幽幽地亮着绿光,时不时可以撞见几个盗墓者的骷髅,守墓的雕像会复活,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来访者的身后,冷不防地捅上一刀。
现实中的陵墓截然相反,到处是贩卖纪念品和骑骆驼的,游客在坟头留影,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这完全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嘉年华。
“邮票、明信片、古钱币,”几个孩子老练地兜售纪念品,“只能在这能买到唷。”
见我们不怎么感兴趣,他们更加不厌其烦,最终夏颂用带手套的手塞给跟得最紧的孩子一把硬币,换得一张临摹的壁画,算是把他们打发走。
“谁会把坟墓里的画挂在家里呢?”我说。
“毕竟他们是为生计所迫,”夏颂叹气。
“也是,自食其力总比小偷小摸来得强。”
“水桦,你对以赛门真的有很严重的歧视,”小姑娘埋怨,“联盟真应该加强对以赛门的福利建设,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去上学吗?”
“如果税收增加,你的理想就能实现了,可惜我们不是慈善银行。”
我们站在被风化了几千年的陵墓建筑下,饱吸露水的攀藤植物缠绕着垒起的岩石,那是古代以赛门奴隶用血肉筑起的奇迹,它理应受到世代后人的瞻仰与惊叹,可遗憾的是,当我站在它脚下时,却失望于它没有纪录片中的那样恢宏壮观——印象中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在现实中的雾霾天气里只是一个落魄的石丘,废墟一般堆砌在来来往往的游客眼前,被日益葱郁的藤蔓慢慢勒死。
空气中的颗粒物像一把小刷子扫着喉咙,室外糟心的天气把我和夏颂赶进博物馆,陵墓里的石雕都被搬进来保存,高大粗糙的石像目光涣散,眼窝镶嵌的宝石早已被盗墓者凿下。陪葬品经历数次洗劫变得残缺不全,粘合剂修复后留下浅浅的伤痕。壁画也用特质的胶布撕下转移到仿造的墓室内,灯光被有意调得幽暗,营造出古老的气氛,绿色来自孔雀石,黄色来自黏土,黑色为炭黑,胭脂是血,几千年前的匠人在君主的安葬处,书写着神明与灵魂的故事。据说古人是迷信的,对生与死的理解建构在虚无缥缈的神学上,不同地域各说各的语言,各有各的文明,唯独绕不开怪力乱神,也许神界也是如此——各有各的秉性,各过各的日子,却都被人间不同部落的凡人使唤来使唤去——嘿,你这模样瘆人的,去冥界看大门!嘿,那个长得清秀的,去给新生儿唱赞美诗!
人也好,鬼也罢,神仙也是,各有各的职责,各干各的活计,原本阴阳两隔,互不叨扰,可哪天凡人要是阴差阳错地没了,未亡人就会猜忌这魂魄是去了哪儿,阴魂不散为鬼,驾鹤西去成仙,阳界未了的牵挂阴间继续纠缠,生时未完的因果死后皆有报应,于是富甲豪绅好大喜功修陵园,民间百姓独留青冢向黄昏,生而为人,死了也要有模有样,国王要够排场,百姓要够体面,不然到了阴间,被小鬼瞅见狼狈相,多没面子。
博物馆的走道幽闭而狭长,越往前走越是昏暗,墙壁上的文字和图案逐渐变得模糊,黢黑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四壁是无限的黑,朝前是无尽的远,黑暗仿佛是我身体的延伸,而我又仿佛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不知道哪来的光线让这里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隐约看到一个人在驻足等候,走近,那人叫住我:
“江水桦,好久不见。”
这声音不能更熟悉了,电影里,播报新闻的虚拟人嘴里,都是这个说话腔调,而此刻活生生的人杵在我面前,张口闭口反倒像是个提线木偶,吐出的字句都像是编写好的台词。
“我母亲还好吗?”我没觉得有寒暄的必要。
“别这么着急啊朋友,”他朝前方更黑暗的深处慢慢晃荡,“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不想叙叙旧么?”
“请代我向唐璜先生问好,希望他们哪天能开开恩让我和母亲见上一面。另外,不晓得您找我有何事?”
“三件事,”他继续朝前晃悠,我跟上去,“首先是要向你道歉,首府手下的那帮人办事不力,那天带你去注射纳米机器人像是绑架一样,吓到你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是生了什么病需要用编码基因来治疗吗?”
“不,你放心,是首府希望你可以通过人体携带将纳米机器人运输至以赛门,你知道,自从赫礼昂事件败露后,生化实验总是被严令禁止,至于目的,恕我不能明说。”
“好吧,我不明白为什么首府会这么矛盾,明面上禁止实验,一面又悄悄研究,难道内部出了什么分歧么?”
“你说呢?”他半开玩笑道。
“总之很抱歉没能帮上忙,”我低头走着,看不清自己的脚,“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你应该能猜到我想问什么,母亲的密码是……”
“陌公子,我是不会说的,”我绕到他前面,倒退着走,“也许这样直白地拒绝您很不礼貌,但是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好吧,我会向首府转告你的回应。”我没有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第三件事呢?”我继续面向他倒着走。
“第三件事么,”他瞟了我一眼,说道,“母亲说她想你了。”
这步棋下得太漂亮,直接将军。我佯装不动声色,希望在黑暗里他看不见我的动摇。
“陌公子,也许您误会了我的态度,”我尽量显得从容,“我对重启‘人类之子’计划没有任何异议,对纳米机器人的事也没什么抱怨,但是母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泄露密码,我只是按照她的愿望执行罢了。”
“我知道你对母亲的感情,我也能理解那种依恋,但是现在首府有新计划,母亲也是效忠于联盟的,这么多年首府待你也不薄,你也知道首府的政策向来是有利于纯血儿的,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被十二年前的一句话误导。”
我继续朝后退,看见亮光从他的下巴爬至鼻梁,照亮眉骨,目光中泛着难以名状的神情,有人说那是湖蓝的结晶,有人说那是碎了整片星海的深邃,而我看到的只有凝重、矛盾的星火,忽然我的后脚跟绊了一下,回头,看见黑暗中的光源,自上而下照亮一个玻璃展柜,里面躺着一具枯槁的尸体。
“他以前是个国王,”我绕到玻璃柜另一边,“生前不可一世,命令他的奴隶修筑王陵,喜欢的稀世珍玩都藏进棺材,连宠爱的妃子也要陪葬,尸体也要经过特殊处理让它千年不腐,棺椁上刻着铭文,为的是让那些打扰他安息的人不得好死,何曾料到下葬没多久,帮他设计陵墓的大臣就挖了一条隧道,避开所有机关直通主墓室,盗走他的金面具,拿走他的金戒指,翘掉石像上的宝石,直到认为墓里所盛之物一文不值才离开。后来考古学家发现了这里,他们用胶布把壁画撕下,把没有眼珠的石像搬走,以保护文物的名义放进博物馆。现在这个皇帝也被放进玻璃柜里展览,他自以为画满整个墓室的壁画,刻满整个棺材的咒语就能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没料到千年以后只能赤身裸体被人看。”
“你想说什么?”对面的人皱起眉头。
我继续绕着展柜走,“我想说人所拥有的权力、名誉、财富,都不是自己的,就连命也是别人给的,宝藏藏得再深也会被人挖掘,不过是早晚的事,你所拥有的,是生而为人的本性,爱与被爱的能力。”
见他依然眉头紧锁,我解释道:“我不知道首府有什么计划,但是我希望他们能珍惜生命本身,别总想着改造自然,建立新秩序,以赛门发展得这么糟,多花点儿精力体恤民情不好吗?”
“水桦,你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悲伤,洁白的灯光衬托的他愈发眼波流转,我见犹怜,他靠近,脚尖磕在我的鞋子上,用手拂过我眼睛,“你再仔细看看里面躺的是谁。”
我回过身,古尸荡然无存,玻璃柜里躺着一个衣冠整洁的少女,眼神空洞,苍白的嘴唇尚未合上,仿佛要说些什么,模样怪眼熟的,似乎以前见过。我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却突然踩空,没站稳,仰面倒在一张躺椅上。
“水桦你醒啦,”夏颂乐滋滋地说,“我在‘欢乐梦梦香’里选了‘神秘古墓’模式,怎么样,你的梦有意思吗?”
“相当有意思,小朋友,”我取下头上的脑控仪,用手理了理头发,“就是有点阴森森的”。
“哎呀,”小姑娘面露愁容,“对不起水桦,我不是想让你做噩梦的。”
“不是噩梦,别担心。”我揉着眼睛说。
“那就好,”她又甜甜地笑了,“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梦吗?”
我正苦恼该如何编一个故事来满足她的好奇心,就听见房间外响起惊呼声,接着是是一群女孩的尖叫,我们闻声去瞧,只见一大群年轻女生簇拥着一个人,被仰慕者面露笑容不慌不忙地给粉丝们签名。
“天呐,是陌公子,”夏颂用手捂住胸口,“他居然也来以赛门了!”
那位传说中的公子哥像是注意到了夏颂,竟看向我们这边并示意粉丝借过,瞬间人群如同摩西分海一样散开,公子哥则是天仙下凡款款朝我们这儿走来,我想转身离开,却被夏颂一把拽住,我知道这是示意我待在这儿给她壮胆儿。
“博物馆有意思吗?据说里面还原了以赛门国王的陵墓。”公子哥宛若从桃花坞里出来游历人间的桃花仙一般,偶然搭讪凡人,不经意地摇落漫天桃花雨,灼灼韶华迷醉了滚滚红尘,他却像是不知自己桃花咒会蛊惑人心一般,无辜地向凡间女子秋波暗送。
小姑娘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一个劲儿地掐我胳膊,“啊!是这样的,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博物馆?”
公子哥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我只是听说常有人好奇古老的殡葬文化,还有人从中悟出了生与死的学问。”说着看向我。
“这得亲自看了才知道。”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如果那是值得被相信的话。”他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