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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小松鼠与大森林 ...

  •   一根电线连接着蛋糕盒的盖子,盒子底躺着一个金属瓶,瓶子里装着灰色粉末,闻上去一股烟花的味道。
      “□□。”
      “那是什么?”小朋友问。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一个失败的□□,”红冶蹙起眉头,“这可以算是恐怖行动了吧,把心思打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真没良心。”
      阿姨连哄带骗地安抚了好奇宝宝们,红冶报了警,左等右等,过了好久,一个没撑伞淋成落汤鸡的警员进来,雨靴上的泥巴在地毯上蹭出两道脚印,瞟了一眼蛋糕盒,哼出一句:“这么小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去警局报案?”
      “啊?什么叫这么小的事,这是可是炸弹啊,炸弹!”红冶女士火冒三丈,孩子们被她这副架势吓到,纷纷躲进卧室。
      “它爆炸了吗?”落汤鸡叼起一根烟。
      “没有。”
      “有人受伤吗?”打火机咔咔地响。
      “没有。”
      “那就以后多注意点,”他的打火机迟迟打不着火,“喂,能借个火吗?”
      “喂,难道必须得有人员伤亡才能受到重视吗?这样的威胁还不够让人触目惊心吗?”
      “你们是在联盟呆久了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们每天接手多少个案子,忙都忙不过来,在以赛门这种恶作剧都是司空见惯的了,你们女的不要大惊小怪。”
      “你的话毫无道理,”红冶硬要和他抬杠,“第一,以赛门也属于联盟管辖区域;第二,你不能有性别歧视;第三,身为警察应该事无巨细地为民排忧解难,而不是推卸责任。”
      落汤鸡本想还嘴,扫了红冶一眼后,还是作罢,“行吧,你想怎样?”
      “把录像调出来,大致是下午六点钟左右。”
      “这里没有摄像头,怎么给你查?”
      “问你自己呀,你才是警察啊!”红冶女士的声音不自觉的高了八度,这下可好,吓坏了在一旁偷听的小羊角辫,直往夏颂怀里钻。
      “算了算了,”红冶放弃对落汤鸡的指责,“你备个案吧,我们找龙泉的警察来调查。”
      那人算是如释重负,让我们填了张表,扭头走了,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哼,要是在我们那儿,连录像都不用调,直接用卫星地图就能查明白每个人的踪迹,”红冶愤愤不平地说,“以赛门的警察实在太让人失望,连基本的尽心尽责都做不到。”
      当时我们还很单纯,以为以赛门警察只是简单的没责任心而已,以为孩子们只是没有稳定的家庭而已,不知道警局不过是禽兽藏身的堡垒,孤儿院不过是披着慈善外衣的罪恶之地。

      红冶为此写了一篇报道并由她母亲的新闻社发布,红冶的母亲得益于之前报道卢曦恩事件的关系,成为了传媒界的新进人物。据红冶单方面陈述,“蛋糕盒”出于一位患有严重的反社会倾向学生之手,由于性格古怪被同学孤立,多年的怨怼最终酝酿出恶果,让他有了报复社会的想法,而民众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老套的校园霸凌惨剧,而是新闻的标题《龙泉学生被以赛门教洗脑,□□威胁以赛门孤儿》
      “不对啊,既然他是信仰以赛门教的,为什么还有对以赛门儿童下毒手?”我问红冶。
      “为了更多的人产生像你这样的疑惑,”她回答,“虽然他供认了自己信奉以赛门教,调查员也的确找到了他浏览以赛门教相关网页的痕迹,但这不能证明以赛门教是导致他萌生犯罪念头的主导原因,取这个标题纯粹只是为了吸引读者。”
      她读出了我眼中的不解,继而说道:“你很好奇我的立场吧,一面支持以赛门移民,一面又写报道抹黑他们的宗教,其实我也很矛盾。”
      她拉过一把椅子到我跟前,“小时候读到联盟的历史,读到龙泉现代化建设过程中对以赛门民众的剥削,读到以赛门年轻人越来越难以通过个人努力改变命运,就会替他们感到不甘。很多人因为没有家庭背景,因为没有教育环境,因为外貌差异,自出生开始就被否定了人生前途,因此我一直想帮助他们,现在依然想帮,但是……”
      她有些别扭地顿了顿,“但是以赛门人……我该怎么说呢,他们太不争气。之前有一位资助以赛门儿童教育的慈善家,他很不幸的破产了,还得了重病,资助计划没法再实施下去,而受到他资助的以赛门学校不但没有感激他过去多年的捐款,还用很难听的话辱骂他是个骗子,你能想象吗?你用毕生心血攒下来的积蓄养了一窝白眼狼,这得多叫人寒心。后来我的想法就变了,我依然同情以赛门人,但他们也不无辜,他们只是可怜的让人感到可恶。”
      过了会儿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够善良。”
      红冶当然是本心向善的人,她只不过是认清了现实,只有那些“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精英阶层,才会在以赛门人身上盲目地挥霍自己的爱,他们,或者说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疾病、饥荒的困扰,我们过够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看谁都可怜巴巴的,如果把“人之初,性本恶”的道理讲于夏颂听,她会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嗔怪道:“哦,这不是真的!”
      至于我的立场,我没有立场,我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柯临的大数据统计显示,我阅览反对以赛门的网页远高于支持以赛门的数量。原本遮遮掩掩的那一点自欺欺人,在大数据面前袒露无疑,方觉自己之虚伪。

      一周后,夏颂兑现她的诺言又去了一趟孤儿院,我陪同她去。雨季已过,但孤儿院所处地段的排水系统很糟,积水没过了脚踝,院子门口的小松鼠垃圾箱浸泡在泥浆里,稀稀拉拉几棵顽强的植物在雨中东倒西歪。积水这么深却有一辆警车停在外面,不怕熄火么。
      我们敲敲门,没人应,再敲敲,把耳朵凑到门前,隐约听到哭闹的声响,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
      “什么事?”
      “我们是志愿者,我们上周才来过,今天也想来看看孩子。”夏颂笑盈盈地凑上前去解释。
      “今天有事改天再来吧。”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破碎的呻|吟丝丝缕缕地溢出门缝,开裂的石灰墙上霉迹斑驳,滑滑梯的黄色油漆上布满雨痕,小松鼠垃圾箱对今天的事一声不吭,抬头看看天空,和水泥地一样地颜色,对比人间的沤在泥淖里的孤儿院,烟囱呕出的滚滚烟雾反倒是最干净的。
      几天后,一则新闻出现在社交网上——《警局掩护下的犯罪,谁来承担孤儿院xin|qing的责任》。
      从前有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小松鼠由树精灵保护,小松鼠想要采集坚果,可是坚果树林是大老虎的领地,为了让大部分小松鼠吃上坚果,树精灵想到一个主意,他选中一只小松鼠作为向大老虎交换坚果的礼物,从此以后,大部分小松鼠都吃上了坚果,但是有一只小可怜却成了大老虎的美餐。后来森林外的大猩猩赶走了大老虎,老虎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说:“其实我不怕大猩猩,我怕的是以后没有松鼠吃。”
      有些事,是不愿戳穿,也无从下手,它们庞杂得像热带雨林生态系统,层林叠翠的保护色之下,暗无天日,野蛮生长,规矩遵从的是弱肉强食,道德被贬低至尘埃,天真被强权肆意践踏,蜗牛沿着黏腻的痕迹匍匐爬行,撞到一双雨靴,脚底踩着一只残破的布娃娃,那是童贞结束的开场白。
      可惜媒体不太厚道,把孤儿院儿童的名单公之于众了,后续事件扭转成群众对媒体的指责。也开始有人鼓励恢复“幸福甜甜糖”和“欢乐梦梦香”是合法性,他们认为,如果人的贪欲以及淫邪,都能从幻觉中获得满足的话,现实中的犯罪率就会下降,至少有相关数据作为依据。更有甚者宣扬支持性产业合法化,这令人寒毛倒立,他们想过市场需求的是哪个年龄段的儿童么。
      至于警局和孤儿院的下场,大概是从水深火热到内外交困的变化吧。事件发酵过后,迎来了意料之内的,狂风暴雨般地谩骂,然而再惊世骇俗的新闻也逃脱不了热度的冷却,触目惊心的丑闻不过是脏了白墙的一抹灰,至于结局最终如何,没人留意过白墙上的裂纹,没人擦干净滑滑梯上的泥点,善良的人会继续在远方祈祷,被自己的慈悲为怀所打动,就像我一样,白天为世间生灵涂炭痛心疾首,晚上安然入睡,梦到小松鼠们在布满坚果的树林里无忧无虑地蹦蹦跳跳。一觉醒来,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庆幸自己投胎没做以赛门,忽然认清自己是何等的软弱,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我所有的财富,我的过去,我的未来,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一个叫龙泉的户籍给我的,移除这个身份,我一无所有。
      我的命运竟在一出生就决定了大半,这是我在那个年龄最不愿承认的事,而后来的人生道路却一再向我证实了我的幼稚——我从未摆脱过我的血统,它像水蛭一样死死吸住我的脚,从zi|gong,到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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