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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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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赛门是不是很乱呀?”小姑娘夏颂吃力地提起行李。
“我来帮你提,”我接过她的行李箱,“你提到以赛门乱不乱,大概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我们只要跟着大部队走就不会出事。”
“为什么你要带这么多东西,我们是去做公益不是去度假的!”红冶双手叉腰,对着夏颂大包小包的行李皱紧眉头。
“可是我有洁癖,不能用公共餐具,不能睡酒店铺的床。”
“你把锅碗瓢盆都带上得了,而且你也别嫌弃酒店的床,咱们住的是招待所。”
“以赛门是不是很脏呀?”小姑娘依旧很担心。
“大小姐,您要嫌麻烦赶紧打道回府吧,省的我们还要伺候您。”红冶说话向来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要,我想长长见识,神父说人需懂得宽容与博爱,尽管以赛门教对异教徒很是排挤,但我也应当体谅他们生活的不易,所以……”
“所以你还搞了一个这么大的毛绒玩具是要做什么?”红冶指着我正在往车上塞的一个巨大的猩猩玩偶说道。
“那个是我想送给孩子们的惊喜,我们不是去孤儿院吗?总得带一些符合他们年龄的礼物吧。”
“我觉得这个比较符合你的年龄。”红冶扶额叹气。
学校组织了去以赛门孤儿院的公益活动。一路上都在下雨,车窗上雨帘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万千灯火倒映在雨滴上,微缩成一个小小的万花筒;城市里密集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丛林,层峦叠嶂一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立交桥上亮着红色标语:“紧跟联盟新步伐,以赛门经济再腾飞”;在最繁华的地段,超级市场上挂着巨幅广告;商店外的音响震耳欲聋地播放着通俗歌曲,经过那里时,脚底都在跟着鼓点节奏震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印着租赁空房的宣传单,还有过时的广告词:“欢乐梦梦香,财富尽在梦中享!幸福甜甜糖,理想下秒就实现!”
街头巷尾用霓虹灯装饰的餐饮店、五金店招牌在潮湿又黏腻的雨季里模糊成一片;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前方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俯视着车水马龙的尘世。那是以赛门教最高的寺庙,落成于半个世纪前,再早之前的寺庙通常以建筑房屋为主,象征着对众生万物的接纳与一视同仁,但在五十年前,一位颇有个性的设计师设计了这座高塔,从今往后塔以一副傲慢姿态接受朝拜者的拥趸。
“人在尚且还有尊严感的时候最为敏感,只要稍一挑拨,自尊心就会拔地而起。”V先生曾经这样评论过这座倨傲自大的建筑,可惜它的香火不怎么旺,多数老百姓更偏爱建于僻静山区的小寺庙,尽管那儿交通不畅,神像也做的偷工减料,但却体现着民间文化极强的生命力,它们在未完全被现代科技入侵的偏远荒郊蓬勃发展,欣欣向荣。我没有资格用我的观念对以赛门文化过多地评头论足,因为那不是我的生活。
“以赛门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啊?”夏颂搂着她的毛绒玩具问道。
“没什么区别,跟猩猩都是一个祖宗。”红冶边开车边说。
“那为什么这里这么穷啊?”
“少有人会白手起家,因为生活太不易所以寄希望于来世,现实反倒过得浑浑噩噩。现在联盟也不指望以赛门人自己建设家乡,只要不折腾,联盟的福利金还是能养活他们的。”我说道。我们挤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双腿发麻。
“江水桦看不出来,你对以赛门还是有歧视的,”红冶座在前座对我说,“联盟对以赛门从来不存在协助。只有那么多资源,只有那么多工作岗位,为了解决劳动力过剩,联盟首府想方设法限制他们的活动时间,之前的□□和脑控仪摧毁了很多有志青年,现在放宽移民政策是能让有潜力的年轻人受到高等教育,只有以赛门总体的素质提高,以赛门才能发展起来。”
“还是得靠联盟拉一把,以赛门这种气候条件太容易让人犯困了。”我歪在座椅上。
“别打瞌睡,我们快到了。”
孤儿院的地址在远离商业区的郊外,一抬头就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在吞云吐雾,院外久未修剪的一片杂草丛让此处远离尘嚣,院子里五颜六色的滑滑梯、跷跷板宣告这里生活着儿童,垃圾箱被漆成小松鼠的颜色,旁边的水洼里却泡着烟头。鞋子沤在泥淖里,溅起的泥点脏了裤脚,夏颂努力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她把猩猩玩偶背在背上,我给她撑伞,雨滴顺着伞的边缘打湿了衬衫,湿漉漉的世界下一切都是浮躁又笨拙的。
刚进孤儿院,孩子们都捧着平板电脑,后来发现我们,便齐刷刷地望着我们几个大人,胆大的孩子一扭一扭地跑过来,扑在了毛绒玩具的怀里,胆小的娃呼啦跑开,躲到窗帘后偷偷瞅我们。红冶发给孩子们大柳橙,淘气的孩子把水果当做皮球踢来踢去。夏颂戴上手套,对她民间疾苦的关爱抵不过洁癖,温柔的关怀隔着薄薄的一层薄布。房间里十来个孩子,只有一位阿姨照顾,由于疏于照料,孩子们不会经常洗澡,耳朵背后结了黑黑的汗垢,摔倒的孩子蹲在地上自己哭自己的,生病的小可怜被鼻涕糊了一脸,他们或多或少有些缺陷,让人心生怜悯,又愧怍于自己没有勇气去领养他们。
因为怕有调皮捣蛋的孩子走丢,娃们家的小脚上都拴着定位器。他们都很乖,给他们的礼物抱在怀里不撒手,我很久没有见到过那样澄澈又单纯的眼睛,忽闪忽闪,怪让人心疼。
那个霸占毛绒玩具的小姑娘,头扎羊角辫,穿得却很是单薄,小腿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笑起来却是天真而明朗的,小嘴儿一咧,少了两颗门牙。
我们帮着打扫卫生,哄宝宝吃药,我去清理厕所,扫得很是投入,很有成就感,忽而想到我们到此一行,算是行善积德的自我满足,而孩子们看到陌生的大人来陪他们玩一下午,就只有一下午,大人们换了一波又一波,孩子们还是那些孩子们,好像所有的陪伴都有额度一样,握得再紧也会从指缝溜走,这该多没有安全感。
“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呀?”那个趴在猩猩玩偶背上的小羊角辫问。
“下个礼拜我有空就来。”夏颂认认真真地承诺。
“姐姐,”小羊角辫又问,“你可不可以把我带回家呀,我很乖的,还会帮你擦地。”
夏颂愣了一下,克服了洁癖的心理障碍,给了小羊角辫一个深深的拥抱。
偶尔会有人来领养孩子,不懂事的以为又要被阿姨抛弃,哭天喊地死缠烂打不肯走,而懂事的孩子年龄又太大了,少有人愿意领走。我很自责。若只是出于一时善念的驱使,还是不要来孤儿院了,那种被人依赖被人信任,最终还是会选择抛弃孩子的内疚,是心存有额度的善念的人,所经受不起的。
以赛门受传统宗教影响,女性怀孕后,明知自己无力抚养孩子还是会选择让孩子降生,因为堕胎在教义里等同于谋杀。更有甚者反对一切避孕措施,认为这是违逆自然的做法,这导致以赛门越贫穷落后的地区,新生儿出生率发到越高。让龙泉居民更为不解的是以赛门对传宗接代的执念之深,深到不惜通过各种卑劣手段,问题在于,他们往往又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去抚养孩子,更别说教育了,最终还是选择把孩子送往救济中心。联盟每年在孤儿问题上花费不菲,原本是希望予以这些不幸的孩子们一个生活保障,然而这愈加使繁殖能力旺盛的以赛门人有恃无恐,他们大概觉得既然生孩子不用负责,成本低廉,那便释放原始天性,反正都是政府帮着养,于是毫无节制。
从此女性沦为生育机器,男性没有生活目标,孩子的童年伤痕累累,成年后对社会没有感恩之心,又会混吃等死苟活于世,代代如此,恶性循环。
晚饭前,孩子们随阿姨围着神龛祷告,我们在厨房忙上忙下,所谓联盟特供的营养餐,长年累月只有蘑菇和稀粥,遇到节假日能吃到鱼肉就算是难得的山珍海味了,最麻烦的是受宗教影响,以赛门管辖区的首领对联盟的粮食供给很是挑剔,非有机作物不收,稍微大点儿的西红柿就怀疑是不是转基因,尽管民众还在挨饿,上层对于饮食上的禁忌依然顽固不化。有时想想以赛门如今的现况,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也不难怪夏颂这样的在龙泉土生土长的人会对以赛门的印象很糟糕,因为事实证明,确实很糟糕。
就在我们把热乎乎的晚饭端上桌时,大门口递来一个快递,阿姨带进屋里,是一个扎着粉红色缎带的蛋糕盒子,上面别着一张贺卡,写到:致亲爱的孩子们,愿神的理想国降临。
“这是谁订的蛋糕?”阿姨问。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
“也许是某个好心人,先打开再说吧。”红冶说着解开缎带,孩子们围在桌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我正期待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蛋糕,是涂着厚厚的鲜奶油,还是淋着薄薄的白巧克力,或许上面还装饰着黑松露和罐头黄桃,蓬松的蛋糕里面夹着焦糖布丁,但在盒子打开后,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