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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黑斗篷 ...

  •   “‘从床底伸出冰冷的枝蔓与我十指相扣,那是我前世爱人的手’你觉得这句写得怎么样?”红冶问。
      “呃……”我慢慢做了个深呼吸,“诡异?悲伤?我不知道。”
      “你难道不觉得很浪漫吗?”
      “姑娘你真有个性。”
      “你真不懂我。”
      对啊,我是不懂一个将橙汁当作墨水在白纸上写字再折成千纸鹤的女孩儿,不懂她为了斟酌一篇散文的最后一句话的含义而辗转反侧,更不懂她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意见领袖式的作风,这点和柯临倒是意气相投,都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化是非观,一遇到和自己观点相悖便会大肆批判,不晓得一点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如此天作之合月老没帮着牵线搭桥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好,这要真成了指不定整天为了“人类该用哪种方式控制人口增长”而针锋相对。
      “我以前想要是有战争或瘟疫能让人口减少就好了,但是又觉得这么想太不人道太违背良心,如果发明一种病毒能直接编码人类基因,让部分人口失去繁殖功能就好了。”
      红冶话音刚落,柯临立马反驳道:“这种想法太幼稚,先不考虑社会问题,单单制造这种病毒就是铤而走险,首先很难得到大量志愿者作为样本,而且就算找到了,如果基因编码中存在漏洞使得那些人变异,那该怎么处理,如果造成人员死亡那该如何赔偿,要是他们有了超自然能力会不会成为新的种群?会不会为了争夺有限资源而和普通人类发生争夺?有那么多末世题材的电影都拍腻了,你怎么还会这么想?”
      “电影归电影,那些软科幻根本没什么逻辑性可言。而且我假设的是让一部分人失去生殖能力对控制人口增长的作用利大于弊,前提条件是他们保留了人的其他功能,只是无法生育而已。”红也不甘示弱。
      “既然和正常人类产生了生殖隔离,那他们就不能被定义为是原来的人类,除此之外,当这一代被改编基因的人死亡后人口数量会锐减,这对国|家发展而言得不偿失。”柯临继续反驳。
      “不尽然,机器人可以在很多领域代替人类,人现在是在和机器竞争职业,而且机器人的可以夜以继日地工作,不会因为主观原因影响工作效率,这远比那些受感情和生理机能左右的人成本低,我觉得今后失业率会远远比人口老龄化更严重。”红冶边折千纸鹤边说。
      “照你这么说让机器人统治世界岂不是最理想,”柯临摆弄着一个孔明灯,“而且还有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就是如何选择可以保留繁殖能力的人,你不会是民族主义者吧?”
      “我当然不是,我假定的是随机性选择三分之一的人丧失生殖能力。如果对人口问题置之不理的话那未来人口会呈指数型爆炸性增长,到时候自然也会爆发争夺资源的战争,还不如通过和平方式加以控制。”她将千纸鹤用棉线串成起来。
      “这样做行不通,首先传统婚姻关系就会受到影响,另外那些能够生育的人可能会被商品化,被剥夺人身自由变成繁衍人类的生产机器,所以这种做法纯粹是饮鸩止渴,我倒觉得人类因此灭绝的可能性会更大。”柯临说。
      “但如果在地球资源耗尽之前还是没有找到适宜人类移民的星球,放任人类无限制地增长就是自掘坟墓,”她将最后一个千纸鹤穿好后,将棉线末端系在孔明灯上,“水桦你别不说话啊!”
      我看着这两个肆无忌惮地预言人类未来的人类,“不用想那么多,各类人体实验都是违法的,科学进步总是跟不上科幻小说,而且为什么总想着要去征服自然呢?返璞归真随遇而安不也挺好的么。”
      “没有返璞归真,只有退化!”他俩同时严肃地白了我一眼。
      我们仨托着孔明灯的竹篦,红冶点燃里面浸了煤油的棉花,一灯如豆透亮了橙红的宣纸,一松手,那灯垂着一串白鹤飘飘忽欲飞升至九霄,月明星稀,夜凉如水,灯若萤火般渺渺茫茫,由着那纸鹤去寻广寒宫的琼楼玉宇了。
      我有点儿想问红冶在纸上写了什么,但话刚到嘴边便咽回去了,因为她说:“今天是杨鹤的生日,给人家捎个信儿,告诉她真相公之于众,免得老在奈何桥头守着,放不下人间未了的夙愿。”
      如果每一次的量子事件都会分裂出新的平行宇宙,杨鹤的灵魂说不定还在另一个宇宙活着(*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但愿那个世界盛世安稳,因为她长眠的这片土地上局势不容乐观。
      联盟首脑——唐璜先生为了获得以赛门民众支持,曾经允诺会在连任后颁布以赛门移民政策,如今该项政策落实得非常到位,学校里每天都有不厌其烦的以赛门学生在传教,他们披着黑色斗篷,软磨硬泡地劝说我们这些未找到灵魂归宿的“迷失者”,口里念念有词:“尔等执迷不悟,不曾见主之圣光普照大地,但若汝此后悔过自新,铭记主之圣言,日日祷告不停不歇,主之悲悯必然宽恕尔等过失。”
      “他在叨叨啥?”柯临一头雾水。
      “他说皈依本教,万事大吉。”我翻译了一下。
      “哦,告诉他我对狗和宗教都不感兴趣。”毛小子皱皱鼻子说。
      “他说他是无神论者。”我向黑斗篷传话。
      “少年,你这是有所不知啊,万物皆为神所创,怎么能妄自尊大断言这世上无神呢?若还不觉悟,主有朝一日必会降灾于人。”
      “难怪我最近长智齿,疼得我寝食难安,原来是有人在捣鬼。”毛小子嘟囔。
      “那想必是因为尔等背离主的意志太久,主才予你惩罚。人们常抱怨神不曾给予他们庇护,殊不知是因为内心不够虔诚,依我之见这样吧,只要你买下这个斗篷……”
      哦,原来是个做买卖的。
      以赛门宗教花样繁多,各个分支谱系枝繁叶茂,宗教衍生出的花样五花八门。教派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极其虔诚的传统教派,他们有严苛到毫无人性的宗教仪式,以及在外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戒律清规。另一类教派则有意思的多,与其用信仰来定义不如说是chi|luo裸的金钱关系更恰当,教徒们捐了香火钱,对着一个被誉为“神”的四不像磕了拜了,功夫算是做到家了,现实中未知的因果就全权交给老天爷来掌理,若是一帆风顺,便是神佛显灵,来年还来奉上贡品;若是一筹莫展,定是因为这个庙不灵,改天换个庙,再来一轮烧香磕头的交易,若还是不灵……那就要怪自己给的银两不够厚道了。
      本来不是所有人都信教,但为了表现出自己支持以赛门,也会说自己信教,比如红冶小姐,以支持以赛门移民为己任,万万不可对以赛门教派有丝毫不敬,于是也装模作样地套了一件黑斗篷,磕磕巴巴念叨几句经文,大概装的也像个地道的教徒,可她爱美的本性还是露出了马脚,当一位老派信徒当众指责她涂绿色脚指甲油有伤风化时,她先是一愣,接着莞尔道:“那是我外敷用的药膏(*借用张爱玲所言)。”

      以赛门人以及开明的本地人坚守同一阵营,与顽固不化的保守派不共戴天,两派终日唇枪舌战势不两立,连卖豆腐脑的窗口都开了两个,免得他们在排队时还有口角之争。一日我正吸溜豆花,只见一黑斗篷飘忽而至,劈头盖脸来一句:“信神吗?”
      “信信信!”我见他来势汹汹又是这般打扮,必然是个以赛门教激进分子,不免怯声怯气,想要蒙混过关。
      “你怎么能信教!”只见那人扯开斗篷掷于地上,愤懑不已大声斥责,“你是读书人,就要有读书人的风骨,怎么能说信就信!”
      “那就不信呗。”
      “怎么能说不信就不信!”见他这般举动,我有点儿傻眼。
      “如果我说我支持以赛门,那是背叛故土;如果我排挤以赛门,那是地域歧视;如果我支持人人平权,那是空想主义;如果我保留立场,那是思想动摇,这样说吧,我很尊重以赛门宗教,但我信不信是我的自由,我和以赛门人相安无事,这样行吗。”我边说边舀着酸溜溜的汤喝。
      “可你刚刚出尔反尔,立场极其不坚定,要是联盟以后和以赛门打仗,你还不得是个墙头草?”
      “哎呦喂,大兄弟你嘴巴留点儿神吧。”
      “怎么了,我有言论自由!你说说是自己的民族重要,还是维护表面的和平重要?”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我觉得吃豆腐脑比较重要。”我嚼着汤里的小虾米说道。

      以赛门之争吵吵嚷嚷没完没了,学校倒是一直秉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安抚绝不惩戒,能糊弄绝不较真,我一直将自己视为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把那些贴满宣告栏里的大字报当当摆饰,把双方唇枪舌剑的激战当作插科打诨,把慷慨激昂的宗教宣誓当作单口相声,直到一日雪夜,我从图书馆出来,看见熟悉的十二排梧桐树下陌生的黑色暗潮——
      梧桐盖雪,如两列伫立的骑士,身着黑斗篷的以赛门教徒缓步入侵在死气沉沉的树下,践踏着圣洁白雪,低声吟诵他们的咏叹调,那是在歌颂雪的无暇?还是主的纯洁?
      雪后珊瑚色的天空朦朦胧胧,空气却澄澈透明,路灯融化成暖色调的光晕,图书馆像一个巨大的花岗岩石棺,求学者在知识的海洋里溺水。冰封之地上黑斗篷被所谓的信仰汇聚成一个漩涡,我像一个离群的异类,茕茕孑立在花岗岩石棺外的雪地上,云雾咽下最后一抹月光,我哈着白气,模糊了眼前所有颜色,然后脚底一滑,跪倒在结了冰的路面上。
      从来没有这么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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