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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水落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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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墨菲定律,我们应该是遇到了不速之客,红冶当然是未雨绸缪地把门反锁了,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门缝,门却突然开了,吓了我一跳。
“红冶,是我。水桦你也在。”夏颂一侧身闪进来,合上身后的门。
“你终于来了,已经错过了大部分情节,”红冶回过头看着他,“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在这里说?”
“水桦,我在很不安。”夏颂攥着我的胳膊,好像在解释。
“姑娘,如果你有被害妄想症去心理医生那儿耗一个下午可能效果更好,或者我们下次再聊怎么样。”红冶看上去很不耐烦。
“我有你妈妈想知道的内幕,你最好录个音当证据,试想一下以后所有的主流媒体都播报你妈妈编辑的新闻,说不定还可以获得普利策奖!”
“我们可以边走边说,现在很晚了。”她打了个哈气。
“我知道杨鹤是怎么死的。”夏颂看着她,使出了杀手锏。
“是么,我也知道。”
“那条‘人工智能理解错卢曦恩的指令而让杨鹤跳楼’的新闻是假的,”夏颂像是鼓足了勇气,“是有人把她推下楼的。”
见我们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继续说:“有些人会在问心有愧时去教堂忏悔,神职人员通常会对听到的所有秘密都守口如瓶,但这回有位和我关系很好的修女朋友,却告诉了我一件让她困扰多日的事。一位教徒曾在许多天前告诉她,自己的实验出了事故导致一个女孩昏迷不醒,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因此惊慌失措乱了阵脚,他想维护自己的名誉,又想避免自己辛辛苦苦的科研成果受到质疑,于是希望耶稣基督能指点迷津。”
“慢点儿说姑娘,等我先录个音。”夏颂的话勾起了红冶的兴趣。
“那位修女当然不知道忏悔者口中的‘女孩昏迷’是多么严重的事故,于是只是说了一些安抚他的话,但是昨天那个人又来了,这回他带着更沉重的懊悔倾诉他将女孩送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国度,修女当时就开始怀疑这个信徒会不会和闹得如火如荼的卢曦恩事件有关,而他所害的女孩可能就是杨鹤。
“主让我们要劝诫有罪过之人,要饶恕懊悔之人,然而主也曾吩咐过我们不可纵容兄弟犯罪。因为有许多人不服约束,说虚空话,欺哄人,……所以要严严的责备他们,使他们在真道上纯全无疵(多1:10-13)。”夏颂讲完后,念了一段圣经来抚平自己的不安。
“宽恕他是上帝的事,法律的任务就是带他去见上帝。外人原谅犯罪人不过是满足他们自我感动的需要,这对受害者而言是雪上加霜。”柯临说。
“我无法让每个人都信服主的博爱,我只能坚持我自己的信仰。”夏颂解释。
“你错了,你的价值观受你的成长环境和主流文化控制,所有人在出生时只会遵从本能,根本没有道德取向。”柯临否定她。
“但选择执行自己相信的‘善’并不是与本能相对立的行为。善不是软弱,而是勇敢。你遵从的是‘善’的本能,只要相信自己就可以了。”我对那个一直挽着我胳膊的小姑娘说。
“好了,我得到我的答案了,报道了这个新闻大概就不会有某些刚愎自用的人,再说我妈妈的报社不入流了。”
“那家报社就是不入流,承认吧!”柯临起身准备离开。
“其实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人会非常虔诚地信奉宗教,我是个死板的无神论者,我总是不理解圣经的一些前后矛盾的部分,比如旧约里,祭祀总是像独裁者一样命令信徒必须坚信耶和华是唯一的主,对非本族人和异教徒都很排斥,而新约里耶稣却教人民要宽容,这让我很费解。”我问夏颂,以前总局促于质疑他的信仰,现在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还有,既然上主教人们爱与宽容,为什么他要降灾祸于完全无辜的人身上,为什么他会让完全天真纯洁的孩子生病甚至夭折?”
夏颂:“这也是曾经困扰我的问题,但我家人告诉我,这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或者在那一刻他忘记了主,主为了让他们铭记主的存在所以惩罚他们的遗忘,我都是这样这样说服自己的。”
“那这么说来,耶稣也如同凡人一样,有自私的时候,我并不是不尊重你的信仰,但乐善好施却又降灾于众这两种特性同时出现让我觉得很难以理解。”
“因为我们是凡人,不理解神是理所应当的,”夏颂双手轻轻摩挲着十字架,“就像人不能让宠物狗懂微积分一样。人总是无知的,而承认自己无法理解神的博爱,也就表达了凡人对神的谦卑。”
十五个小时候后,夏颂和我分别挡住了相对视的猫头鹰和雄鹿,她用小巧的茶匙叮叮咚咚地敲着,“尽管我一再告诫自己他咎由自取,但我依然有负罪感。”
“把所有的怀疑和纠结都指向自己是最容易的事,这是人心理上合理化的结果。”纯白光滑的杯壁在几百倍的显微镜下会褪去所有的细腻,变成密密麻麻的氧化气泡。
“你能确定媒体会如实报道而不会夸大其词吗?”指尖和十字架疑虑地磕着桌面。
“我也不清楚。”
“如果这件事曝光,那个教徒会判重刑吗?”十字架继续磕着桌沿。
“差不多吧。”
“我很怕被教会的人排斥,毕竟这是违背规定的。”
“观念总是不断地在否定与被否定间摇摆不定。”我背对着椅背上的雄鹿,它的目光穿透两个人的躯体盯着猫头鹰的眼睛。
“对啊,令人困扰。”
“亲爱的,你应该先该吃咸的司康饼,”我抹好果酱后递给她,“现在还烦恼吗?”
“会,恐怕很难结束。”她接过后原封不动地放回三层塔底层。
“会结束的。”我朝她眨眨眼睛。猫头鹰没有避开雄鹿的视线。
接连爆出的新闻让学校不堪重负,除了当事人身败名裂之外,想要明哲保身的实验参与者纷纷辞职。讽刺的是,当初学校利用柯临敢作敢当的性子决心整治学术无作为的风气,结果现在却轮到那些真正有抱负的科研人员皆受法律制裁。当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传统道德对科研的阻力有多大,毕竟人民的正义感只需要一个宣泄口,宣泄口下替罪羊背负十字架抬不起头,之上是人对群众对自我未曾染指罪孽的赞颂,他们庆幸自己与罪恶势不两立,于是也有了肆意审判罪人的理由,手上托着天平,一端是“与我无关”,一端是“啥事都管”。而站在更高出俯视众生的主,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太5:45)。
红冶的母亲为了让“揭秘卢曦恩事件背后的未解之谜”听上去更危言耸听,而在报道里添油加醋,干扰了警方的调查,最终被判诽谤罪,不过还是让她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记者,变成了资深媒体人。红冶每天絮叨这个由他母亲独家报道的新闻让她感到难堪,而等到最高法院宣布了卢曦恩的最终判决——无期徒刑,善良的女孩又为早已入土为安的杨鹤感到愤愤不平。
“死刑已经取消了,这是人道主义的进步。”V先生开导她。
“但是杀人偿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红冶在课堂上直白地反驳道,这回她亲自来上课了,没有用一块显示屏代替。
“那是古时候以暴制暴的思维,过去立法的目的是复仇性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现在是为了降低安全隐患。而且世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当你熟悉的教条变得陌生,当你开始反省周遭一切时,所有的事情都在改变(*摘录自哈佛大学某教授)’。”
我看向窗外,冬季万里无云的蓝天向远处无限延伸,学生浮躁的交谈声迷失在心慵意懒的温室里,丝毫未觉固若金汤的理念在被蚂蚁啃噬,太平盛世下暗流涌动,没人留意时间急促的细数。
也不是所有人,脆弱的人会因钟表里齿轮的摩擦声而感到心烦意乱。
研究量子瞬移的教授原本能掩人耳目,却把致命弱点袒露给了他最信任的修女,夏颂至始至终没有提起过修女要把真相告诉她,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还是想把透露真相的压力转移到别人身上,而夏颂却承担着因为动摇信仰而产生负罪感,她牵着我的手附耳低语道:“我有那么一瞬间希望那个教授能被判死刑,好像这样我就能和他毫无瓜葛,但这种想法太伪善了,就像是为了摆脱痛苦而诅咒别人一样,更何况是我先辜负了修女朋友的信任。”
“你是因为对他所行之事感到难以接受,还是因为把事实公之于众而困扰?”我问。
“不知道,我想忘记一切,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样子。”她软软的头发混合着雪花融化后的清冷味道。
“你可以选择和过去不和解,可以逃避往事,没有人有权利强求你背负。”
没风,阒然无声。柳树的枯藤死气沉沉地垂着,干燥的空气像把锉刀摩擦着气管,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还有她身边的局外人走在湖边,过了很久,她自言自语:“卢曦恩可以帮我消除记忆。”
“什么?”
“既然脑控仪既然可以植入记忆那么也可以删除记忆,”她抬头看着我,“卢曦恩说他可以根据编写代码来标记人脑中的海马体,然后用休克式疗法选择性地删除那些记忆,这样我就能彻底忘了那些事。”
“不许!”
“是担心卢曦恩试验失败会给我带来后遗症吗?”
“你别胡思乱想!”
她像是欲说还休,最后默认地点点头。
从今往后,小姑娘夏颂还像从前那样生拉硬拽着我去上以赛门语言课,我们还会为对方滑稽的发音而忍俊不禁,她还是时不时地念叨陌公子的新动态,脖子上还带着十字架。往事过眼烟云,和着冬至那场飘飘零零的雪融化进土地,我们像是彼此心照不宣那样,谁都没再提起过那件事。我一度怀疑她是选择性遗忘,直到后来小姑娘轻描淡写地说起:“那天杨鹤去参与量子瞬移实验,是我鼓励她去的。”
我一时语塞,只知道说些苍白的话来安慰她,干瘪得像是枯死的野草,烂在泥里。
一段时间后,卢曦恩因白血病复发病故,媒体从他蹊跷离奇的死亡新闻中捞了最后一笔。不过卢曦恩在阴曹地府也有的折腾,阎罗王若是个求贤若渴的官,怎能放过卢曦恩这等英年早逝的才子,说不定他还能混个一官半职,保不准还能编写个清点亡灵的程序来提高阎王府办事效率,也不枉他在阳间走一遭。
他死的那天,学生会的扑克牌上播放着另一条新闻:以赛门千年古塔遭遇大火,钟楼被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