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重感冒》清盐君

6、第六章

　　台上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试音，主持人正精神抖擞地站在讲台中央，一一介绍今天的与会领导。
　　林莼的目光随着主持人的介绍缓缓移动，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欢迎，名字都挺熟，对应的人却让她分不清。
　　她时常纳闷，为什么这些中年领导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法定的一样：和蔼、庄重，带着那种淡淡的社交性的微笑。
　　总之，看着他们的脸，你很难想象除此之外的任何表情。
　　她忽然在主席台右侧看到了林阿姨。
　　这还是她进公司后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套深蓝色套群，唇角微抿，神情肃穆，主持人介绍她时，她只是微微欠身向台下致意，脸上的表情与其他几位殊无二致。
　　那一刻，林莼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有好几秒钟，她都无法将她与印象里的林阿姨关联在一起，仿佛不久前饭桌上那个谈笑风生、率真可爱的人只是她一不小心窥见的幻影，然后，场景转换，她被一种更强大的真实所笼罩，却陷在了上一场戏里出不来。
　　台下掌声雷动，她环顾四周，在一片黑色的海洋里，浮动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大家的动作整齐划一，每张脸都热情洋溢，仔细看，表情里却都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匮乏。
　　她忽然很想知道，几年后自己是不是也会跟他们一样，可以不动声色地套上面具去完成一个又一个社会角色而丝毫不觉得自己虚伪？
　　这想法让她有瞬间的恐慌。
　　也许吧。
　　可她并不期待那一天。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她抬头，看到集团董事长正缓缓走向讲台。
　　小朱姐悄悄靠过来：“据说，今天现场有惊喜。”
　　她一扫萎靡，猜测道：“红包雨？？？”
　　小朱姐一脸神秘，朝台上扬扬下巴：“想啥呢！还是先跟老大重温一遍集团文化吧。”
　　果然，董事长从集团文化出发，开始分三条历述公司的发展史。
　　很多人又默默拿起了手机。
　　她却渐渐听得心潮澎湃。
　　虽然公司的前十年实质上跟她没啥关系，可她还是被台上坚定而从容的声音感动了，她听得出一个饱经沧桑的创业者对公司满满的自豪和期待。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同样的高度，所以，每次有机会见到大人物，她都会使劲鼓掌，站在人家耀眼的光圈下，狠狠闻一闻成功的味道。
　　她呱唧呱唧的样子终于惊动了一旁的小朱姐，她转头，非常体贴地说：“节约用手，后面还有好几轮呢~”
　　林莼讪笑，搓了搓手，一脸被鼓动成功的狂热教徒相：“我们董事长也太帅了吧~”
　　小朱姐悠悠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不过”顿了顿她又补充：“如果传闻中的惊喜是真的话，目测董事长的颜值要呈指数倍疯涨。”
　　话音刚落，就听到台上“略帅”的董事长发话了：“公司能取得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每一个尚善人背后默默的付出，我作为公司创始人，在此深深感谢所有尚善员工和家属。今天呢，也是公司成立十周年纪念日，在此，我郑重宣布：凡是在公司贡献超过3年的员工，无论职级高低，一律按照入司时间，每年奖励1万元人民币，稍后一次性发放！”
　　台下霎时鸦雀无声。
　　几秒种后。
　　全场沸腾！！！
　　有人开始默默倒计时，很快就蔓延为全场集体呐喊：“10、9、8、7、6……”
　　接着，随着部分员工的尖叫，手机短信振动的声音渐次响起。

　　群魔乱舞。
　　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此刻的会场。
　　大部分员工都陷入了疯狂，于是，林莼不幸就沦为了那一小部分见证疯狂的吃瓜群众。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并不是全场最惨的。
　　这个名额，必须让给此时此刻正痛心疾首嗷嗷直叫的……对了，这位老师怎么称呼来着？
　　“窦绅。”
　　噢，对，窦绅窦老师。
　　据说窦老师距离入司三周年纪念日仅差2天，非常完美地避开了这波史前福利。
　　她都忍不住要报之以同情了。
　　………
　　混乱整整持续了两分钟，最后在主持人一迭串的“大家安静一下”的请求声中渐渐归于平静。
　　董事长意气风发，显然对现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清清嗓子，继续被中断的讲话：“当然，在肯定成绩的同时，大家也要清醒地意识到公司发展中的不足，我们现在面临着非常巨大的时代挑战，我想在坐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
　　……其结果就是，下班时间非常顺利地往后延迟了半个小时。
　　很多人尚停留在数钱的兴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有小窦老师郁闷无比地嘟囔：“没领到红包还要被变本加厉地压榨！太过了分了!”
　　林莼伸出手速速加了个一。
　　小窦老师非常有兄弟情地转头和她对视一眼。
　　革命友谊就此确立。
　　抬头就发现苏少宇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怎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小窦老师眨眨眼，“哎呦”了一声：“少宇哥，眼神不要这么幽怨嘛，我实话实说，你们家注资的这个公司，那啥，资本气息太浓！”
　　结果，这货一脸无语，撇他们一句：“加一。”
　　……
　　后来想想，整个精算部，貌似只有这两位没拿到奖金？

　　一阵儿闹腾后，会议言归正传，讲起了业绩和绩效。
　　满屏板着脸的表格和数据，搭配着企划部领导冷冰冰的声音，一下就将现场最后一丝欢愉给灭了。
　　刚有点儿活人气儿的会场又迅速沉寂下来。
　　只是，低头抠手机的人明显减少了？
　　想起小窦老师那句“资本家的阴谋”，林莼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再一想，自己这种资本家压根都没兴趣动手的员工，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叹气呢？
　　靠！抬头听讲！

　　企划的这个报告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听的她晕头转向。直到进入颁奖环节，她脑袋里还在转悠着那些夹着英文长的要死让人完全搞不懂它到底是啥的指标名称。
　　小朱姐安慰她：“习惯了就好，没那么复杂，其实就是个代号。”
　　她异常轻松地撂下这句话，就起身上台去领奖了。
　　林莼觉得这帮人今天就是来拉仇恨的。
　　明明前面几个奖都颁的很日常，很官方，很……无聊，可是到了精算部这里，队形一下就乱了：几个老白脸小白脸风度翩翩神情淡漠地往台上走，引得现场的妹子们一阵儿窃窃私语。
　　关键是，这种时候，他们居然都没忘了秀一波单手扣西装纽扣这种有腔调的操作。
　　简直就是在绝现场男士们的后路……
　　喂，你们这么拽，迟早是要遭报应的呀！

　　董事长亲自上台颁的奖，也许是眼前的年轻人激发了他老人家内心的昂扬斗志，颁完奖杯，他顺手拍了拍身后梁辰老师的肩膀，感慨道：“时代在更迭，公司的未来还是要多靠你们年轻人，我觉得在座的一些老员工，应该多向台上这些90后甚至95后学习，时刻与时代保持同步！”
　　话音刚落就听到梁辰老师咳了一声，举手说：“领导，我、我是80后。”
　　全场哄笑。
　　董事长笑眯眯地问：“噢？八几年？”
　　“89”
　　“那你得向少宇学习了！”
　　这次，是全场爆笑。
　　……
　　直到走下台，梁老师还挂着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到林莼，他第一句话就是：“小林，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这么明显吗？
　　林莼努力绷住脸：“……没有啊”
　　“我在台上都看到你笑了！”
　　她摊手：“不好意思，没憋住～”
　　梁老师指着她一脸的痛心疾首：“待会儿你上台的时候……等着吧！”
　　她笑：“可是我今天不上台。”
　　梁老师一挑眉：“哼！下下个就是你们部门，我刚刚特意瞥了眼主持妹子的手卡……哎？不对呀~”
　　他停住，狐疑地看着林莼：“你们部门得奖你居然不知道？这个不是提前通知好的吗……”
　　林莼呆住。
　　梁老师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全然没有听到。
　　之前被刻意抛到脑后的那些复杂情绪再次涌上来包围了她，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了。
　　明明上一秒还那么欢乐。
　　那一刻，心中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忧愁。
　　是的，平静的忧愁。
　　以后，也许还有无数次这样的情况，在每天反反复复的低头和抬头中循环上演，所以……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吧。
　　习惯了就好。
　　只是，抬头看到身边人诧异的目光，还是感到一阵阵的难堪。
　　台上，主持人正在用饱满的声音介绍下一个奖项：“接下来，要颁发的是优秀集体奖……”
　　大屏幕上缓缓映出的部门合照里，一群姑娘笑靥如花，整齐地站在碧绿的草坪上，面前是亲切和蔼的领导。
　　唯独没有林莼。
　　小朱姐犹豫着问她要不要上去，她尴尬地笑笑，搜肠刮肚想要说点什么保全薄面，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用”。
　　她猛然抬头，看到苏少宇头也不抬接着说：“她现在是轮岗期，原则上属于人力资源部，不用去。”
　　眼睛忽然有点酸。
　　几秒的沉默后，梁老师打了个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照片上瞅了半天没看见小林，真是的，她们部门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儿，上台领奖这种事肯定带上你！”
　　说完，他歪着头贼兮兮地咧嘴笑：“哎？少宇哥，小林的事儿你怎么这么清楚？”
　　苏少宇瞥他一眼，淡定地说：“所以董事长让你向我多学习。”
　　“靠！”
　　……
　　很快，大家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台上。
　　似乎终于找到了情绪的支点，她也抬头看向讲台，只是怎么都无法集中精力。
　　眼角余光里，苏少宇正在低头滑手机，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看的她心中一暖。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过去：“谢谢！”
　　他很快回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你怎么连自己的编制在哪都不知道？”
　　“不是在我们部门吗？”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撂在了一边，然后……再也没有搭理她。

　　要说心中没有一点儿期待，那是假的。
　　可散会后她还是忍住了跑去人事部问个明白的冲动，脚步沉重地往自己部门挪。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公司总让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份不好意思以及由此引发的亏欠感，让她刻意保持着沉默的自觉。
　　人群熙熙攘攘往前涌，带着刚刚散会的兴奋和焦躁，从她身边一一擦过，直到最后一个人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她终于还是抬起头，无可奈何地迈开了步子。
　　部门一向敞开的门居然关着，她思绪复杂地把手搭上门把，刚要推开，却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你们这两天观察下来感觉怎么样？领导明确说了，看能力，行就留下，不行就让她走人，我们这儿不养闲人……”
　　“雅妍姐，先不说能力，你就看人家来公司的目的，那明显就不是来干活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去了档案室，谁都知道整理档案的工作又苦又累，爬上爬下不说，常常还要加班加点，因为箱子一旦打开，就要在当天核对完毕，她虽然不在办公室，可每天灰头土脸的进进出出，却不是没有人看到。
　　“哎，本来觉得这小妮儿还行，结果一听说那个事，顿时就被恶心到了……”听到这里，她彻底松了一口气，这……明显是在八卦别人吧。
　　可是，现在进去好像也不太合适……
　　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回档案室，却听到另一个姑娘略带鄙夷的声音：“刚来那会儿我就发现，每次一提到苏少宇，她就连脚都挪不动了……天天呆在档案室，谁知道在干嘛！挤掉了婷婷，还以为真是背景通天嘞，结果，呵呵，也就是走普招进来的嘛……”
　　“现在的小姑娘这心机，啧啧……太可怕了！”
　　她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这些字眼扯上关系。
　　……她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她们深恶痛绝至此？
　　那个事……是指下午的会议吗？
　　不，不对……
　　一片混乱中，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越压越紧，几乎闷的她喘不过气来，愤怒和委屈轮番交织，最后全都汇成了无尽的酸涩一阵儿阵儿往心底涌。
　　最初那番当面对质的冲动在几分钟内迅速冷掉。
　　她转身，拼命咬住嘴唇，忍着眼泪往楼下冲。
　　这个部门她一刻也不要再呆下去了……

　　她就这样径直跑到了人事部，把准备出门的年轻人事主任吓了一跳：看到是林莼，他叫了起来：“正要去找你呢，你居然下来了，刚打你电话你们部门人还说你不在……”
　　然后他注意到林莼的神情，迟疑地问：“没事吧？”
　　林莼抬头，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人事主任就迅速一摆手：“有事也等会儿，走，先跟我去高总办公室，领导找你呢！”
　　人事分管总？
　　……找她？
　　她下意识问：“怎么了？”
　　“不清楚，好像要找你谈话。”
　　她脑袋里轰地一声，整个人彻底进入了一种心如死灰的状态。
　　这是……要公开批斗了吗？
　　心底蓦地生出一股怒气，甚至有些好笑：这算什么？莫名其妙就成了众矢之的，可她压根连错哪了都不知道。
　　大概自己跟这个公司五行相克吧。
　　也是，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贪了便宜终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讽刺地想着，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人事主任脚底生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你以前认……见过高总吗？”
　　她摇头，假装没看到年轻人事主任脸上一闪而逝的诧异。

　　本来已经做好了挨熊的准备。
　　结果，进屋后分管总第一句话却是：“说起来，我也算你妈妈的老部下了。”
　　林莼愣住，接着条件反射地心头一颤，突然冒出来的妈妈俩字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分管总看着她呵呵笑了：“看来你妈没跟你说”，他叹了口气：“我就服她这点，做什么都这么要强。”
　　林莼一头雾水。
　　分管总招呼她坐下：“不用紧张，找你就是简单聊两句，本来入职的时候就想着先找你谈谈，但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出差，刚回来又赶上这个会议，忙的焦头烂额的，也没顾上。”
　　坐定后，他状似轻松地问：“来公司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么样啊？”
　　明明只是一句例行的客套话，林莼却蓦地紧张起来。
　　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心情就一通沉闷，那些轻飘飘的漂亮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怎么？工作上有什么难处？”
　　她摇头。
　　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很快就被分管总理解为了消极和不上道。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几秒钟后，他开口了：“我跟你妈妈认识快二十年了，没见她张嘴求过谁，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忽然问我公司招人不招……说实在的，我没想到。”
　　林莼猛然抬头。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仿佛被人给了当头一棒。
　　那一刻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这么不争气，连累妈妈也跟着丢人，还被人家当面提及……
　　分管总继续说：“其实呢，有些话不该我来讲，但是小林，你得明白，出了社会可就跟学校里不一样了，你妈妈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那股子冲劲儿，领导们一提起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顿了下，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的部门总，王总，也相当有实力，虽然严厉了些，但是，跟着她你能学到东西……特别为人处世方面，遇事儿多想想，毕竟……职场有职场的规则。”
　　一个念头在心底闪过，她几乎克制不住要去想自己的领导会如何在分管总面前提起她，大概也跟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办公室里的那番评价一样？说她偷懒，矫情，耍心眼还……劣迹斑斑？
　　她胡乱想着，心里憋闷又委屈。
　　一瞬间，她想说点什么，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
　　可是在分管总长者般深沉的目光里，她却语塞起来……
　　就在刚才，他说：职场有职场的规则。
　　也许，有些事在这隐秘的规则下，根本就不应该拿出来称斤论两。
　　所以，她只是垂下眼，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