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重感冒》清盐君

5、第五章

　　他们并肩走在寂静的夜色里，路灯投下的光圈中，两个影子晃晃悠悠。商场九点多就关门了，出去得从后院绕，这里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她忽然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嗯。”
　　她静待下文。
　　然而，等了一会……
　　？？？
　　偏过头，身旁的少年眼里似乎只有路，微微皱着眉，侧脸安静又专注。
　　一瞬间，她几乎不敢开口讲话，心中所有疑问都悄然隐没。
　　她轻轻抬脚，轻轻地，跟着他一起，踩在这静谧的小径上。夜风吹动，路边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在浅浅鸣叫，目之所及，一切都那么温柔。
　　距离门口两三步远，苏少宇忽然停住：“抱歉，打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过一串号码，片刻后，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喂，你系统退了吗？打开，第三组数据调一下……对。”
　　他语气里那份认真让她动容。
　　她想，他是真的热爱自己的工作，这何其幸运：跟志同道合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当兴趣和岗位达到最佳契合时，成功就会变成一种本能，未来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她不禁想到自己，庸庸碌碌的大多数，既没有特别强烈的爱好，也没有百分百的热情，未来一团雾水，就连现在走到了哪一步都稀里糊涂。
　　可是，那一刻心底没有丝毫比对的酸意，反而满是为他而生的骄傲。
　　真的。
　　这感觉很奇妙，第一次因为旁人的优秀而欣喜，就是，单纯觉得他很好很好，值得所有期待。
　　她看到苏少宇走过来，年轻的脸上挂着一丝疲倦，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她忽然扬起脸朝他笑。
　　少年愣了一下，微微偏过头，耳后悄悄攀上了一抹红晕。
　　也有可能，只是灯光作祟。

　　在门口等了几分钟，始终不见出租车开过，倒是等来了一辆黑色私家车，径直停在他们面前，司机降下车窗，亲切地同苏少宇打招呼。
　　他走过去，礼貌俯身：“王叔叔，这么晚麻烦您了，嗯，我同事，您帮忙送下吧。”
　　司机看上去四十来岁，笑的很和气：“没事，不麻烦不麻烦。”
　　等林莼坐进去，苏少宇帮她关好车门，自己却没有上车。
　　“你不走吗？”
　　他站在路边，朝她挥挥手：“赶紧回去休息吧。”
　　声音在夜色中有些遥远。
　　汽车缓缓驶动，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和暗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师傅，麻烦您先去下药店吧。”
　　“有个同事生病了，我想买点药给他送上去。”
　　司机人很好，带着她找了附近的几家药店，但时间太晚，没有一家在营业，最后他们在一个距离较远的公立医院旁边的小店里买了药。
　　匆匆赶回公司楼下，已经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实在不好意思让司机再等，她想了想，把药放在值班门卫那里，然后给小朱姐发信息，让她下来取。
　　那边回复很快：“哎？为什么我取？难道不该给那家伙发信息让他去吗？”
　　她窘：“……我没他号码。”
　　“噢，这样啊，少宇就在我旁边，我让他把电话发你。”
　　她目瞪口呆。
　　小朱姐，你真是……专业卖队友一百年。

　　大概是她做了充分甚至过分的心理准备，第二天的工作交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说是交接，大部分还是戴戴操作，她观摹，遇到要点，戴戴会顺道提醒几句。
　　交代完最后几点，戴戴就转头忙起了自己的事儿。
　　这里的姑娘敲键盘永远像开机关枪，噼里啪啦，带着某种莫名的狠劲儿，倘若恰好在沟通工作，礼貌解释的话语敲过去，嘴边常要再添上一句：“傻逼么？”
　　她默默在一旁站了会儿，等戴戴终于想起抽出空来看她一眼，她反倒忘了自己一开始要问什么。
　　说实话，她那种沉闷烦躁的工作状态让她紧张。
　　她问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帮忙的，戴戴翻翻手边的案子，抽出一本：“你登录系统先熟悉一下。”
　　可是，打开电脑才她想起来自己没有系统账号。
　　她看着戴戴烦躁地把文件扔在一边：“等等吧，这会没空给你申请。”
　　过了一会儿，她说：“要不你先整理档案吧。”
　　泡在档案室里，与同事接触的机会更少了，那种与世隔绝的自由让她隐隐焦虑，她始终记得领导那句：尽快交接。
　　像是某种命令，事实上，那的确是一个命令。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话说，这档案到底是有多久没整理了啊？
　　她望着高耸入云的文件，有些绝望。
　　除了密密麻麻的文件，这个十平方不到的小屋里同时堆叠着各类活动赠品、宣传条幅、大量被淘汰的内部期刊，五花八门……居然还有折叠床和毛毯。
　　这里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她十分怀疑那位前辈是不是直接把床扎在文件堆里休息的。
　　任何人，只消在档案室进进出出几回，就会迅速灰头土脸地衰败下来。不到半天，她的白衬衫就被呛的脏兮兮，本来折腾一天就够累的了，实在懒得手洗，扔洗衣机滚了两轮后，衣服彻底就沦为了“工装”。
　　这样一来，搬箱子，爬梯子反倒没了障碍，反正是工装嘛。而且呆在档案室也不用顾及形象问题，不过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把脸往碗里埋，说实话，这幅德行，自己照镜子都觉得抬不起头，太他妈像民工了。
　　只有一次，她被临时叫过去参加会议，这类集团的大型会议，N类员工很少参加，她们确实也没有接到参会邮件。
　　然而，那天临开场的几分钟，戴戴却火急火燎地跑来叫她，说临时通知，全员参会。
　　她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被领着往楼上跑。
　　她们到的时候，大会场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会议场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戴戴站在门口张望，立刻有部门同事朝她们招手，她跟着跑过去，看到一整排都是部门的熟人，稍稍安心。
　　然而却只留了一个座位，戴戴坐进去，给她使眼色：“马上开始了，赶紧找个位置先坐下。”
　　放眼望去，除了前面几排，整个会场处处座无虚席，公司高层陆续入场，闹哄哄的大厅渐渐趋于安静，她一下就慌了。
　　她听到雅妍略带责问的声音：“给你发微信一直没回，电话也打不通，这会儿都没位置了。”她四下望了望，有些为难：“要不你先进来跟我挤一下吧。”
　　雅妍坐在中间，跟她隔着四五个女孩子，每一个都在低头刷手机，丝毫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
　　也许她不过随口一说，可她还是感激地笑笑，转身往前走去。
　　诚然，她们彼此还不熟，人家也没有义务帮她占座，大家都是成年人，成年人最应该明白这个社会相处的规则，时时刻刻对陌生人抱有期待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矫情。
　　可是，鼻子还是酸酸的……
　　那时候，视野里白茫茫一片，长长的过道似乎没有尽头，让人看不到希望。很多人在盯着她看，她知道自己很狼狈，白衬衫沾满灰尘，头发也一片凌乱，像被驱赶的流浪汉，带着那种低到尘埃里的落魄。
　　面子反正被淹没了，爱看就看吧，无所谓。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前排的，像刺猬一样钻进了靠墙的角落，旁边是一整排空荡荡的座椅，这里距离领导席和音响太近，大家都不愿坐过来。
　　台上的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试音，音响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嘶鸣，一瞬间，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整个会场就像浩瀚的海浪，层层叠叠，她是被推上沙滩的浮木，孤零零的，仿佛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拼命压住酸涩的眼角。
　　手机在桌上嗡嗡振动，她趴着没起身，发消息的人却格外执着。
　　只好伸手点开，居然是小朱姐。
　　“你怎么了？”
　　“怎么一个人坐那儿了？”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集团的会议，精算部当然也要参加，眼睛克制不住地往后望过去，果然，大家都在。
　　他们坐在中间靠前的一排，西装革履，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真的。
　　眼泪掉下来以前，她迅速转过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来晚了……”。
　　她回复着，从桌上爬起来，再装死就不合适了。
　　会场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转头，看到小朱姐他们正起身离席，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今天看起来格外的神采奕奕，几位男士着装一致，很正式，不疾不徐地往外走，那种清爽又得体的气质让她脑中瞬间蹦出四个字：门面担当。
　　她承认，自己看呆了。
　　谁说的来着，多看看帅哥是有治愈功能的。
　　至少……鼻子不那么堵了。
　　但是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对……这帮人怎么在往这边走？
　　小朱姐走在前面，居然还朝她眨了下眼睛，她愣愣地回以笑容，还想问问这是要干嘛，几个人就已经穿过走道和空荡荡的座椅，然后……一阵儿风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很努力才把表情调整到正常。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就像无人观看的屏幕上忽然冲上来大波的弹幕，带着那股安静而汹涌的力量。
　　“怎么样，够意思吧？”小朱姐捅捅她的肩膀。
　　她没有说话，害怕自己一开口会忍不住哭出来。
　　只是默默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小朱姐，紧紧地。
　　原来真心拥抱一个人是如此温暖而舒服的事情。
　　直到小朱姐抗议：“喂，你抱就抱吧还乱蹭，灰都蹭我身上了，我们待会可是要上台领奖的~”
　　她这才尴尬地松开手，后知后觉地问：“领什么奖？”
　　“嘿嘿，最佳创新团队奖。”
　　右边的梁辰老师探出头，一挑眉：“没发现我们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林莼本想大大方方赞美一下的，然而，梁老师正襟危坐，斜睨着她，带着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嘚瑟劲儿。
　　实在是，有点儿欠揍啊……
　　她忍住笑非常认真地说：“发现了，你今天没戴眼镜。”
　　梁老师一下子瘪了，趴在桌子上：“喂，你恢复的也太快了吧？”
　　她自己也绷不住笑起来，“那个，其实你们团队今天……还挺帅的，真的。”
　　梁老师摸摸下巴：“唉，不枉我冒着跪方便面的风险偷偷涂了两层媳妇的气垫霜啊。”
　　众人震惊侧目。
　　“我去，我就说嘛，老梁你脸怎么不糙了~”
　　“梁哥，我要给嫂子打电话。”
　　“对，举报你！”
　　梁老师迅速从自我陶醉中惊醒：“别闹啊，我可是为了集体荣誉，大家一起上台，至少要势均力敌嘛，风头不能被少宇哥一个人抢跑嘛。”
　　其他几位居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
　　她转头去看苏少宇，好吧，这货还在毫无知觉地刷手机，然而，姿势却十分可疑，半天都不见滑动一下。
　　很有可能是在……装淡定？
　　不得不说，这家伙被众人嫉妒是有道理的，太干净了，一副中华好儿郎的模样，穿上西装，即使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散发着一种藏不住的光芒。
　　不过，少年你皮肤这么好，真的没有化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