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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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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彤走后,毕业的网忽然就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离别的情绪奔涌而出,那种过一秒少一秒的颓废和慌乱几乎将整栋宿舍楼淹没。
第二个走的是老大。
忘了说,老大读研的地方在北京,很不错的学校。送她的时候,一群人羡慕地调侃:“恭喜晋级末端象牙塔,以后就是我们当中的科研代表了,好好加油!”搞得老大一副任重而道远的愁容。
林莼本以为自己肯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结果没几天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让她赶紧收拾东西,下午过来接她。
“尚善总部刚好缺个实习生,你先过去学着。” 妈妈轻描淡写,却听得她青筋一跳。
她就知道,那天吃饭肯定有猫腻,本能地反驳:“妈~不行。”
“又怎么了?”
她吞吞吐吐,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这股子窝囊劲儿把电话那头的妈妈气得不轻:“你天天说话做事能不能先把腰板给挺直了?有事就说事!我问你,为什么不行,这儿不行,你觉着你去哪儿行?”
然后,电话就被夺走了,狂风暴雨立刻切换成了和颜悦色。
“喂,莼莼啊!”
居然是爸爸。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电话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看样子是换了个地方。
“你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你毕竟还小,没接触过社会,你妈也是希望你少走弯路。”
她没吭声。
爸爸试探地问:“听你妈说你前一阵儿投了好几家大公司,结果都不理想?”
她心底忽然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爸,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知道,你能不能别瞎操心。”
爸爸在那边呵呵打圆场:“你看你这孩子,我又没说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
一瞬间,有种悲凉和无奈直蹿心底儿,她能想象一向笑呵呵的爸爸低头叹气的摸样,忽然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无能和自责压的她鼻酸,她低声说:“爸,对不起。”
爸爸被她突如其来的道歉给打懵了,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无措:“你这孩子,跟爸爸道什么歉呀,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呆,跟爸爸回家也行,咱自己家的生意这两年也不错。”他顿了顿,放缓语调:“可是,家里毕竟跟大城市没法比,你留在这里,见识的人,接触的环境到底不一样,这些都是决定你未来生活状态的先决条件,爸爸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
明明没说什么煽情的话,眼泪却一个劲儿往外涌。
就像学生时代每次临考前,爸爸拍着她的肩膀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砸了也没事儿”。可是那种感觉,那种真真切切的恐慌并不会因为一句安慰而销声匿迹。她焦虑于自己的平庸和不甘平庸,迷茫和无助难以名状,似乎它们只能游离于神经之中,一旦转换成语言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在没事找事。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我与生俱来,再怎么至亲至近,可灵魂深处的孤独谁也没法分担。
她不记得最后怎么挂的电话,耳边依稀回荡着爸爸零零碎碎的叮嘱:“…你先收拾吧,没多大用处的东西就不拿了……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呀,你要是实在不乐意去,晚上我跟你妈再商量商量,爸爸尊重你的意思……”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缓缓流过心头,让她觉得温暖而沉重。
她就在这种情绪中,开始一件件的收拾东西。
有时候忙碌会让人暂时安定,那种毫不费神儿的命令与执行,让她不自觉地沉迷其中。只是偶尔停下来,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床板,眼前会蓦然涌现四年前报到时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夏天,闷热的空间里,一个箱子砰地放上床板,一回头,陌生的女孩儿正迎着她笑。
故事由此开始,又至此结束。
夏天过去,新的故事仍将在此延续……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时间无言,如此这般。
明天已在,路还很远。
只是这一段已经到了尽头。
只好挥挥手道别:
再见了,大学时代。
爸妈一起来接的她,妈妈开车,她和爸爸坐后面,一家三口的画面很久违。
车里塞满了大学四年的零零碎碎,随着汽车行驶,时不时就咣铛一声蹦出来个小玩意儿。
“你这都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妈妈瞥她一眼。
爸爸弯腰捡起,替女儿辩解:“三四年的东西呢,到家再好好收拾吧。”
她呢,沉默地靠在杂物堆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后搬去跟妈妈住了日子该怎么过。就她这德行,一天得挨多少顿吵?
后来,她站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一回头,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三个大小不一的收纳袋,把她卷的窝窝囊囊的行李一包包打开,分类,再叠好,装进收纳袋,最后在每个袋子里塞上一包樟木粉,动作行云流水。
妈妈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温柔地散着,背后是夕阳的余晖,朦朦胧胧,照的她一举一动都带着缱绻的诗意,看的林莼满心柔软。
她受蛊惑似的轻轻开口:“妈~”。
“说!”
她一个激灵,立刻识时务地刹了闸,把那句:“你真好看”憋回了肚子里。
妈妈瞪她:“愣着干嘛,赶紧收拾,柜子里有新买的睡衣和拖鞋,把该洗的都扔洗衣机好好洗洗去。”
她抱着衣服往外走,再一回头,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不留一点痕迹,窗外是一片宁静的蓝黑色。
只有脚上崭新的拖鞋还存着刚才的温柔,软绵绵的,舒服的不像话。
那天晚上,一家人一起出去吃了晚饭,席间氛围很好,兴头上的爸爸扬手招来服务员,说要开一瓶红酒。
妈妈立刻制止:“别不着调啊,她明天要去公司报道,你给她喝什么酒!”
林莼一惊,抬眼去看爸爸。
爸爸比她还吃惊,探过身子小声问妈妈:“不是说晚两天再去吗?”
“谁说的?”
“孩子才刚回来,你让她缓缓嘛……”
妈妈哼了一声:“她是去出任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呀,还得给她挑个称心如意的好日子?这种时候,是个人都得想想明天进了公司该怎么表现!”
饭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刚刚咽下的食物油腻腻地在胃里滑蹿。
爸妈还在争吵,爸爸据理力争,妈妈寸步不让。很快,双方的沟通彻底演变成了妈妈单方面的训斥:“……就我说,都是你们给惯的,二十几岁了,做什么还没个正行儿,你看看人家淑芬家的少宇,跟她一样大……”
她忍无可忍,起身去上洗手间,把舞台彻底留给他们。
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到爸爸一个人垂首坐在桌边,看到她,可怜巴巴地笑了一下。
她心里憋着的气儿顿时消了大半儿。
“我妈呢?”
“接了个电话,说晚上还有个饭局,走了。”
父女俩悻悻对坐,状态蔫哒哒的。
爸爸忽然问:“莼莼,喝酒吗?开瓶红酒吧?”
她噗嗤一下就乐了:“爸,一瓶可不够,至少得两瓶吧,要是喝不倒明天不还得去上班?”
爸爸一脸内伤的样子,拿起手边的外套,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她脚步轻快地跟上:“真的不开一瓶吗?”
爸爸:………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很不踏实,朦胧中起身去摸床头的小台灯,摸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宿舍。
她颓然躺下,睡意全无。
第二天她是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坐进车里的,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头假装整理书包,然后就听到爸爸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呀,紧张?一夜没睡好吧?”
她顿时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郁闷地趴在车窗上。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的照过来,她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困!
……
再次醒来,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爸爸一个人正在前排低头看手机,她吓了一跳:“几点了?”
“早着呢,还有十几分钟,想睡再睡会儿。”
她着急忙慌地跳下车,边跑边挥手:“来不及了,我先上去了~”
等电梯的时候,困意尚未完全消散,哈欠止也止不住。
依稀感觉旁边有人看了她好几眼。
她眼泛泪花地转过头,视线正对上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嘴角一弯就露出个笑脸。
这种动物般纯然的友好,完全是条件反射。
然而,脸上的笑容尚未完全铺开,对方的高跟鞋就已经迈进了电梯里。
电梯门没有立刻合上,那人面色冷冽地看着她。
她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笑着往后退:“您先上”。
负责接待她的人事主任很年轻,脸上一直挂着和蔼的微笑,简单介绍了几句,便起身引她去见直属领导。
穿过长长的过道,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走着的,坐着的,个个一脸的国家大事,从她身边经过时把空气擦的一阵儿紧张。
直属领导的办公室远离人群,周围异常安静,人事主任把一只耳朵紧贴在门上听了半晌,方才伸手敲门。
“进!”
屋里传出一个高昂肃穆的中年女人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让她一下子联想到了电梯里那张冷冽的脸。
门一打开,她就被自己惊人的直觉吓了一跳。
那张脸此刻可瞧不出半分冷冽,笑眯眯地请她坐下,笑眯眯地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便不笑了。
直属领导坐在对面宽大的皮椅里,腰却挺得笔直,她缓缓开口:“我领导的队伍,无论业绩还是KPI排名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我不管你怎么进来的,我只看最终的工作表现。”
林莼觉得脊背一阵儿发紧,不等她有所表示,对面那双眼睛便重新眯了起来,笑的一团和气:“当然,私下里大家都是朋友,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她站起身,随意而亲昵地拍了拍林莼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这是个怎样的厉害人物,要等到很多事情发生以后她才真正弄明白。
此刻,她跟后面,轻轻呼了口气,显然是把那句“一家人”连同“我只看最终的工作表现”给当真话记下了。
再次穿过人群,看到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她心底缓缓冒出一点儿跃跃欲试,以后就是同事了,这样想着,眼神不自觉就沾上了笑意。
部门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间大屋子被十几张办公桌相互隔开,她们一进门,格子里的人集体看过来,其中有一道目光直勾勾盯着林莼,即使隔着几米远,依然能感觉到那份异样。
直属领导笑眯眯一摆手:“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然后就带着她从门口开始一一介绍。
“来,我们的新同事,小林,认识一下!”
林莼努力从满屋子笑眯眯的脸上辨认那道目光,然而跟她握手的每张脸都和煦友善,热情满满。
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了。
“我们部门都是女孩子,没那么多事儿,大家年轻人,畅所欲言,这两天你先跟着她们慢慢学。”领导交代完这几句,就开始往外走。
“对了,雅妍,中午吃饭你们记得带上小林啊。”
人群中立刻站出来一个姑娘,笑盈盈地揽过林莼的肩膀:“放心吧,领导!”
一上午,她基本无所事事,大家都忙,没人顾的上她。
电话铃响个不停,她刚要起身去接,便有人客气地拦下,让她别管,生怕她添乱一样。
她只好安静地坐下。
中途好几次,她觉察到有人在缓缓盯着她看,转过头,却是一张张森然肃穆的脸,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一个姑娘伸着懒腰喊:“吃什么呀?”,满屋子阴沉沉的氛围才终于被捅破,女孩子三三两两起身,一边拿东西一边讨论。
“食堂呗?”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出去吃吧?”
“你不懂,她哪是想吃食堂的菜,她是眼馋食堂的帅哥!”
一群人笑嘻嘻往门口走,林莼正在犹豫要不要跟上,雅妍已经在前面招呼她了:“小林,我们去食堂,你跟我们一起吧?”
“嗯,好。”
雅妍看上去比其他人大几岁,话不多,但看得出在这群女孩子中很有号召力,前面几个人嬉笑玩闹,时不时便偏过头来叫一句:“雅妍姐。”
林莼跟在后面,饶有兴致地听她们八卦集团精算处新来的帅哥。
“企划的妹子说今天也要组团去食堂,目测打饭队伍要突破十米~”
“我晕,有那么帅吗,搞这么夸张?”
“嗯嗯,据说又帅又高冷,Q大金融系毕业,而且~”讲话的小姑娘飞快瞥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小道消息哦,传闻是集团新注资董事会成员的儿子~”
“我靠,大佬。”
“难怪刚毕业就能进精算,这后台,6的够可以。”
林莼一直竖着耳朵关注八卦,听到这句,忽然一阵儿心虚,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的一瞬间,她准确捉住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那张脸,乍看很美,眼里有淡淡的阴影,轻轻一转,就被长睫毛一笔盖过,小麦色皮肤,光洁,健康,某个角度望过去,能瞥到一抹桀骜。
似乎没料到林莼会突然抬头,她先是一怔,旋即裂开嘴笑了,偏过头自然地接话:“哎,这帅哥叫什么呀?”
“好像叫什么来着……你搜下企业微信,集团精算处……对对,就这个,苏少宇。”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大家纷纷往外走,只有林莼还在中间呆站着。
她瞬间不想出门了。
“小林?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几个姑娘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听到雅妍的声音,集体停住,莫名其妙地看着电梯里的林莼。
她很难为情,但是还是硬着头皮说:“很抱歉,忽然想起来中午有点儿事,就不跟大家一起吃了,实在不好意思。”
那双眼睛再次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
她不是善于撒谎的人,理由也很牵强,然而,雅妍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改天一起,我们先走了,拜拜!”
一群人很快有说有笑地走远。
她望着她们的背影,心底闪过一丝懊恼,一个融入集体的好机会被浪费掉了。
一连两天,情形大致相同,她几乎开始祈祷苏少宇能换个地方吃饭,不然她的理由实在不够用啊。
大概发现她中午不是有事就是恰巧在接电话,渐渐就没人再叫她了,等食堂热终于过去时,她忽然察觉自己已经开始跟这个集体疏离了。
一种莫名其妙、悄无声息的距离感。
仿佛三两天之内大家就已经暗暗给她下了结论,合力拒绝她的融入:食堂热过去那天,她很高兴,一下班就积极跟上队伍,电梯迟迟不来,她趁空上了个厕所,不过半分钟,等她再跑回来时,走廊上已经连个影子也没有了。
虽然大家不一定非要绑在一起,可是在一个本就陌生的团体里,孤零零一个人,之前被刻意压下的伤感到底还是涌了上来。
食堂无论如何不能去,她黯然往商场走。
写字楼底是一个大型商场,在工作日负担起整座楼的吃喝玩乐。炎炎夏日,一切能在室内解决的活动都被搁到了一楼,除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顶着大太阳往外跑。
就那么几个餐馆,个个生意爆棚,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隔着老远就看到一家拉面店里,部门几个同事正有说有笑的围坐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拉面店巨大的玻璃窗上反射着她的身影,里面的气氛热烈而和谐。
也许她应该笑嘻嘻地奔过去,夸张而调皮地嗔叫:“你们怎么不等等我呀?”然后在满桌子善意或刻意的笑声中落座。或者干脆装作毫不在意地走掉。
总之不该像此刻,安静又纠结地站着。
对面两个女生已经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一停,又淡漠地移开。
她呆住,心底有什么东西扑簌簌直往下落。
回过身,在人声嘈杂的商场里,她忽然觉得满心疲惫。
那天下午,她结束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领导面容严肃地坐在对面,同时被叫来的还有一个叫戴戴的同事。
她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自己这位领导不笑时总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规则都看的差不多了吧?”领导忽然问。
她没反应过来,戴戴已经替她做了回答:“嗯,所有资料周一就已经发给小林了,应该看完了吧?”说着她转过脸来看林莼。
林莼莫名其妙,一瞬间竟忘了开口。
领导显然没有等她的意思:“行,那就把你手上的案子先交给小林熟悉熟悉,这两天你多带带她,尽快交接。”
走出办公室,她依然有些懵。她叫住戴戴,问什么时候给她发过文件。
“咦?发你邮箱了呀?没收到?”戴戴惊讶地叫起来,大眼睛里闪着一抹天真。
那时她们刚刚走到门口,被她这么一叫,办公室立刻有几个人看过来。
稍一留心,你就能从他们闪烁的眼神里嗅出点儿什么:淡淡的,不怀好意的期待。格子间工作太沉闷,太单调,稍微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勾起一群人的强烈兴趣,这里话不好讲,大家只能用眼神煽风点火。
林莼走向桌边,戴戴快步跟过来:“你打开邮箱看下。”
她的电脑之前因为网络问题,邮箱一直不能用,IT昨天才修好。她是第一次登陆,设置好初始密码,点开收件箱,除了系统邮件外,最早的一封的确是周一发送的,时间是周一晚上十点多。
“你看,邮件状态显示发送成功了呀?”
“你平时都不看邮件吗?”
戴戴的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质问。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说什么呢?前几天电脑网络有问题,昨天刚修好?、发之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没有人跟我说过要交接案子?。
所有这些理由通通站不住脚,说出来更像是在狡辩吧。
她沮丧地坐下:“不好意思,我争取晚上加班看完。”
戴戴甜甜一笑:“没关系,不过,建议你务必看完,不然明天交接case可能会有难度。”
她哑然,没有继续争辩什么。
只是看文件的时候,心里酸酸的。
几十兆的附件,光下载就用了好几分钟,邮件正文却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屏幕左上角的发件时间:晚上十点多,也许是漫长的加班后准备关电脑时,忽然记起的这回事,匆匆打开邮件,来不及输入任何内容,直接点了发送,第二天或许有意或许无意,没有告诉她。
潜意识冒出的推测让她不由一怔,随即又摇摇头。
大概是无意的吧?
一定是的。
看看表,下午三点多,距离官方的下班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官方是五点半,然而大部分人走的时候已将近七点。在这一点上,大家表现着无与伦比的默契。反正工作永远做不完,得看哪位前辈先斩断打上今天的结。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加班,前几天勉强算陪练。
那些文件,她读的艰难,很多专业术语她其实并不明白,又不想留到明天麻烦同事,只得时不时打开网页搜索释意,这样一来,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无所事事时总觉得时间难熬,一旦认真起来,时间就以你意想不到的速度加倍流逝,时针分钟永远走在预期之外,目之所及,一切都稍纵即逝,捞不起,抓不住,怎么快马加鞭,一目十行也赶不上它。
突如其来的铃声把她从这场比赛中拽了出来。
她抬起酸涩的眼睛,有瞬间恍惚,窗外已是黑沉沉一片,诺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同事早已下班。她站起身,缓缓凝视落地窗里自己的脸,内心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她喜欢这种感觉,流逝的时间像魔法,灌入全身,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像黎明前蛰伏的黑暗,强大而静谧地跳动着,恍然间,你会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提醒她早点回去:“加班也得有个度,那功夫都是下在平时的,这都几点了,赶紧回来睡觉。”
她看看表,已临近午夜,的确太晚。文件只看了三分之一,她望着剩下的厚厚一沓,汹涌的自我膨胀一下子蔫下去不少,她把没看的部分拷进手机,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往楼下赶。
电梯到了,她一脚踏进去,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那时正看到晦涩的专业部分,她几乎忘我,几秒钟后,忽然发觉不对劲,这电梯是上的,再一抬头,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少年气质太过沉静内敛,她刚才跳进来时竟毫无察觉。
这下,她彻底傻眼了。
苏少宇看到她,有些意外,但没有说话,安静站在一边。
也许是下班时间,他没有穿西服和领带,米色卫衣松松垮垮,整个人看上去柔和许多,低头的时候有种莫名的乖巧。
这么晚了,他也在加班?
她完全没有准备,又有些说不清的心虚,一通纠结下错失了最好的寒暄机会。
电梯缓缓上升,她盯着电子屏,心想它走的可真慢。
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她注意到他手里拎着外卖,好几个圆形盒子,里面红红绿绿,很丰盛的样子,袋子上熟悉的商标让她瞬间联想到芋头蒸肉、葫芦鸡、麻叶豆腐汤、冰火菠萝油什么的。
空了半晌的肚子此时极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狭小的电梯间显得格外响亮。
她僵住,脸蹭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此时电梯门开了,苏少宇轻轻按着开合键,转头看她:“走啊?”
男孩眼睛里透着疲倦,嗓音也沉沉的,整个人都带着些婴儿的萌态,一瞬间她居然真的从善如流走了出去。
等她迷瞪过来,电梯已经下去了,她想折回去,又觉得那样实在太傻。
奇怪,怎么每次一见到这家伙,自己就净干傻事?
走了几步,苏少宇转身问:“你……”
林莼不等他讲出第二个字,立刻说道:“我去下洗手间,你先走吧,不用管我~”然后一溜烟跑了。
大概他会觉得莫名其妙?或以为这女的神经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蹲在厕所里,迅速下定决心,出去就直接下楼。
啪一声,女厕所的灯被人打开。
她下意识蹲着没动。
有人喊她的名字,问她在不在。
她走出来,看到一个气质成熟的女孩,朝着她明朗一笑,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少宇同事,朱珠,他让我过来看你是否还在,问问你要去哪个部门,需不需要帮忙?”
林莼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不用了。
对方含笑望着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顿了顿,只好继续解释自己本来是要下楼的,结果电梯坐反了莫名其妙就跟着跑了上来。
女孩听完温柔地笑起来,说少宇还以为她上来是要找什么人,又问她是否着急回去,他们刚好点了外卖,如果不急,可以一起吃完饭再走。
“顺道,帮我们送一下病号”,她笑眯眯地补充。
林莼很诧异:“病号?”
女孩立刻解释:“是这样的,少宇好像发烧了,我们这几天忙得连轴转,他又是项目主推,挺辛苦的,这家伙性子沉,不舒服也忍着一声不吭,你跟他从小认识,关系应该不错吧,待会能麻烦你帮忙把他带回去吗?”
她有些为难,直觉到人家好像在误会什么,低声解释:“我们,其实……并不熟。”
女孩眉眼弯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派老江湖的味道。
明明人家什么也没说,她却觉得自己脸红了。
“真不熟。”她急着解释。
几秒后,女孩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非常动人。
“不熟就不熟呗,你紧张什么?”她像个大姐姐,一把揽过林莼的肩膀,把她往办公室里带:“走吧走吧,反正这个点了,一起吃完饭再回去。”
……
她就这样神奇地被地带去蹭饭了。
精算部她还是第一次来,办公室其它同事偶尔提到,总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然而,这屋子的风格却让她大为意外:怎么说呢?凌乱而自由,感觉随时要来一场freestyle或头脑风暴什么的。
“餐桌”很简陋,紧挨着打印机,上面堆着厚厚的资料,几个外卖盒子并排放在铺开的报纸上,看得出开饭前他们还在紧张忙碌着。
桌边围坐着四五个男士,看到林莼进来,又是吹口哨,又是鼓掌:“哇哦,少宇哥第一次带朋友来,欢迎欢迎。”
苏少宇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安静坐在角落,不大想讲话的样子。
一旁的男生忽然去揉他的头发:“少宇哥?怎么不讲话?害羞啦?”少年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抿,淡淡的,依旧沉默着。
她想起刚刚的对话,他还在发烧,一定很难受吧。带她过来的小朱姐立刻跟伙伴使眼色,用口型说:“你别碰他,正烧着呢。”
那男生凑过去问:“你发烧啦?”,苏少宇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不再多问。
这大概是她进公司后吃的最开心的一顿饭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数理逻辑的原因,在场的男士思维都很活跃,幽默又风趣,桌上时不时就传出一阵令人愉悦的笑声。如果不是小朱姐介绍,完全看不出他们当中有人已经结婚生子了,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个部门居然有六个人是P大毕业的!
六个……
好吧,她已经默默为这个阵容献上了膝盖,全是大神啊~
虽然一群大男孩都是苏少宇的学长,很奇怪,大家却反过来称呼他“少宇哥”。她看一眼沉默坐在角落里的少年,想象了一下,居然毫无违和感。
吃完饭,小朱姐边挽着她往外走边委以重任:“待会让少宇跟你一起下去,这家伙就交给你了哈,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回家。”
她汗颜:“这么严重?真的不用直接送去医院?”
小朱姐盯着她,想笑又不好笑的样子,最后拍拍她的肩膀:记住我跟你说的啊。
她愣愣点头。
后面几个男生不知道在讲什么,嘻嘻哈哈,像在起哄。过了一会儿,苏少宇出来了,卫衣外面又加了一件黑色外套,他很快把外套摘下来搭在手臂上,对她说:“走吧。”
她想了想,还是提醒道:“穿着吧。”
他按下电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