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重感冒》清盐君

3、第三章

　　“狗粮”被她一路拎上了地铁。
　　已经是末班车了，车厢里人并不多，居然还有空位。
　　她一坐下，对面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就跳下妈妈膝头，摇摇晃晃朝着她这里走，停在一步之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蛋糕盒。
　　她倾身向前，逗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儿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她再接再厉：“姐姐牙齿疼，不能吃蛋糕，你帮姐姐吃一点好不好？”
　　小女孩儿吮着手指扭头去看妈妈，年轻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快，说谢谢姐姐。”
　　小朋友抱住盒子，奶声奶气的喊：“谢谢姐姐！”，转身蹭蹭跑开了，中途还不忘扭过脸来冲她甜甜一笑。
　　她简直被苏翻了，就那么一脸慈祥地看着人家拆开盒子。
　　小女孩儿欢呼一声，从盒子里捧出蛋糕，周围立刻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一颗完美的红心，圆润，鲜艳，生动，带着十足的诱惑跳动在整车人的视线里。
　　？？？！！！
　　这他妈还不是狗粮？
　　林莼觉得自己一颗心脏已经跳出了胸腔，正扑在对面那个赝品上又拖又拽，努力把它从众目睽睽下按进盒子里。
　　年轻母亲一下子局促起来：“这蛋糕肯定很贵吧？要不还是装起来吧，孩子小，不懂事儿……”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个是……别人给的，而且我平时也不大吃甜食。”
　　“哎呀，肯定是追求者送的吧，这么大一颗心。”旁边有位阿姨笑眯眯地说。
　　“小姑娘是不是不喜欢人家啊，蛋糕转手就送了别人。”车厢里另一个人接着说。
　　大叔，您这逻辑……
　　等等，不喜欢所以转手送人？
　　她怎么有种莫名被甩锅的感觉？？？

　　回到学校时已经十点多了。
　　那几天是最后的分别时刻，校园里各处都是搭着架子的告别晚会。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场景，刚刚走在P大，脑子里联想的都是未来，一脚踏进自己的地盘，满眼却尽是别离。
　　宿舍没有人，门也锁着，边上贴着一张白纸，字体大而扭曲，风风火火，一看就是老大的：“小蠢，思彤明天早上车票，去深圳，我们在学校对面的瓦罐给她送别，你手机一直关机，预感你这小妮子可能没带钥匙，看到赶紧过来。”
　　思彤年前就签好了单位，春招的时候，大家的offer基本上都换了一轮，她却一直都是同一家。
　　大家都知道，她要去深圳，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城市。
　　此刻，她望着面前的留言，忽然一阵恍惚。
　　她赶到的时候，几个室友正互相攀着肩膀傻兮兮地自拍，桌上一片狼藉。
　　她喘着气儿走过去。
　　下楼的时候脚步是平静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跑了起来，仿佛情绪是在一瞬间从血液中升腾而出的。
　　桐桐一看到她，立刻跌跌撞撞地扑上来，对着她贼溜溜地呵气：“小蠢，那个帅哥呢，我要看照片！”
　　她拉开满身酒气的桐桐。这丫头，不知道喝了多少。
　　“什么帅哥呀，骗你的你也信。”
　　“切！”
　　大家本来已经放下了酒杯，看到林莼过来，立刻重新开战。
　　这次，战斗目标从思彤转移到了她这里，连着被灌了几杯，酒气上了脸，眼神也染上了一丝迷离。
　　桐桐趁机又凑上来：“小蠢，你老实交代，晚上到底干嘛去了？”
　　她无奈：“就是跟我妈一起吃了顿吃饭，顺道被训了一顿。”
　　桐桐立刻想起上次在校门口见到林莼妈妈的情景，那气场，明明只是朝着她们点头一笑，却震的宿舍里一帮小姐妹话都说不利索。
　　她缩了缩脖子：“小蠢，其实我一直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你妈亲生的？”
　　林莼：“……我也怀疑。”
　　老大探过脑袋：“小蠢，你妈妈那么厉害，你是不是完全不发愁找工作的事儿啊？”
　　林莼呵呵笑着岔开话题：“没有啊，对了，思彤怎么突然要走？”她望向坐在一侧被灌的晕乎乎的思彤。
　　思彤仰头朝着她微笑：“那边有人离职，我直接过去，就不用再等实习期了。”
　　思彤大概算这个宿舍最上进的姑娘了，就是那种晚上不去上自习便会滋生罪恶感的五好学生，荣誉证书摞起来就俩字：牛逼。即使喝懵了，眼睛里也闪着光芒，一副步履坚定的有志青年摸样。
　　她忽然特别羡慕她。
　　她是个有方向的人，兵荒马乱中也不会迷路。反观自己，刀都没磨好，就被推上了战场，迟早暴尸荒野。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惆怅里，忽然听到思彤低声说：“林莼，你知道吗，我现在……”
　　“嗯？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反问。
　　思彤抬起头，笑了笑：“挺羡慕你的。”
　　好半晌，她都愣在当场，怀疑自己幻听了。
　　直到思彤笑着推她：“你这丫头，大学四年过的是真滋润。知道吗，其实我原来，挺看不惯你的，甚至一度很烦你，我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怎么会有人……”
　　“怎么会有人这么地安于现状又不思进取是吧”她苦笑。
　　思彤没否认，拿起桌上的酒杯斟满，一饮而尽，再次开口已经带上了轻微的鼻音：“也许是我酸，每次晚自习回来看到你无忧无虑地玩电脑，我就会莫名烦躁，其实你压根没有妨碍到我……还有，学校的入党名额、奖学金甚至三好学生你都没有正儿八经去主动争取过，而我们几个……你大概不知道吧，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破名额，明里暗里较了多少劲儿。”
　　“我那时候甚至自作多情地替你担心，你这样的以后可怎么办啊”，思彤停下来，露出一个她摸不透的笑：苍凉，世故，却又真挚的可爱。“现在回头想想，那些都是浮云，自欺欺人的噱头罢了，妈的就为了这些噱头，每天被莫名其妙的焦虑和恐惧驱使，将本来应该快乐享受的年华都变成了煎熬，这才是真正的可悲。”
　　林莼瞪大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思彤爆粗口，居然爆的这么的……浑然天成。她沉默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儿好笑，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惆怅。
　　要毕业了，连思想都开始动荡了。
　　后来，她想，那句话是对的，人生必须得浪费一些在美好的事物上，可能让你真正觉得美好的，也就这几年了，以后，未来，都不会再有。
　　所以，不管它以怎样的方式流逝，你都会觉得痛心。
　　到站了，彼此观望，彼此羡慕，后悔不该这样过，后悔没有那样过。
　　讽刺的是，真给你重新洗牌的机会，结局会有所不同吗？

　　老板进来送酒，看到大家的惨状，见怪不怪。只是在收拾地上横七竖八的易拉罐时，皱着眉头飙了一句东北话：“一群小丫头片子，都还挺能折腾。”
　　一向能折腾的桐桐，忽然指着墙角的音响问：“老板，我看你们这儿是有音响的，能放音乐吗？”
　　东北大叔耷拉着眼皮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那意思很明显：小丫头喝多了吧，喝多了赶紧回去睡觉。
　　老板收拾完，桐桐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撇嘴，提议到：“我们去唱K吧，拎上这提酒，不醉不归，下次再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大家都喝了不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角落里的音响忽然疯了般冲出一阵极具爆发力的旋律。
　　是水木年华的《启程》：
　　就在启程的时刻，让我为你唱首歌
　　不知以后你能否再见到我
　　等到相遇的时刻
　　我们再唱这首歌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
　　不管怎样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坚持从未变过
　　未来怎样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首歌
　　记住我们的梦想从未变过。
　　…………
　　然后，几个姑娘就在这煽情的背景音乐中，彻底哭成了傻X。
　　她不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很多当时觉得重要的时刻，后来都成了无数单薄的二维照片中的一张，轻轻翻过，并不会勾起特殊的情绪起伏。
　　可是，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杯盘狼藉的包厢里，大家相互鼓励的话语和彼此拥抱的深情。
　　我知道未来世事艰辛，前途忐忑，但所幸，我们正站在一起往下跳。
　　所以，请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