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最后的重感冒》清盐君

2、第二章

　　大家不知说到了哪一处，起了争执，林阿姨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莼莼，你觉得呢？”
　　啊？觉得什么？
　　她回过神儿，心很慌，可是也不知道该说点儿啥，就那么半张着嘴。
　　“对了，你学什么的？”
　　“……化学”
　　林阿姨很吃惊：“我还以为你会跟你爸妈一样，去学金融呢！”
　　林莼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没吭声。
　　说什么呢？说自己高考分数不够硬，勉强吊尾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却被调剂到了最冷门的专业？
　　这种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有面子。
　　“妈，赶紧吃饭吧，我待会还有事。”
　　少年清冷的音质，带着一丝鼻音和淡淡的漠然。
　　异常好听。
　　林莼诧异抬头，看到对方已拿起勺子神态自若地开始盛汤，热气氤氲中，男孩儿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无比顺眼。
　　几个人终于不再执着于之前讨论的计划书，而新的话题，林莼也始终提不起兴致，只盼望晚餐能快点结束。
　　所幸，她们后来谈论的大都是十几年前两人相识的琐事。原来林阿姨是妈妈的大学同学，丈夫在美国经商，最近跟国内的企业有合作，刚回国没多久。
　　那家企业，她恰巧知道，前段时间网申时，刚刚退回过她的简历。她当时还懊恼了一阵子，此刻却无比庆幸：还好没通过。
　　真的，还好没通过。

　　结束的时候，林阿姨拉着她的手邀请她抽空来家里玩儿：“你妈工作忙，有事你就给阿姨打电话，刚好，你跟少宇一样大，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也能聊得来。”
　　她乖巧点头，目送他们上车离开。直到车子完全驶出视线，她才回头。
　　母女二人并排站在台阶上，空气一阵静默。
　　“走吧，送你回去”妈妈撂下这句话，就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林莼还站在原地：“你还愣那干嘛呢？”
　　以往妈妈这样吼她，她都会浑身一激灵，肾上腺素飙升，紧张到心慌。此刻，她却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观看另一个自己。
　　重要的是，她忽然开始理解那个自己。
　　她抬头，声音很轻：“妈，不用送了，我坐地铁回去。”
　　“这都几点了，赶紧上车，我送你！”

　　然而，汽车还是被堵在了市中心。
　　尽管这座城市的地铁线已经被挖成了笔画复杂的繁体字，却丝毫没有改变天天堵车的现状，似乎总有那么一批人，永远奔波在路上。
　　车流挪动缓慢，她看得出妈妈很急躁，刚刚接了两通电话之后，她就不停地在按喇叭。
　　她表示自己可以打车回去，妈妈这回没有再坚持，只是临下车前忽然叫住她：“工作的事，我这两天抽空再给你联系联系，家里打电话，就说你已经找着工作了，别让他们给你瞎安排”。
　　“妈”，她踌躇再三，还是开口了：“我想自己再找找看，最近有几个面试还没……”
　　她还没讲完，就被妈妈截了话头儿：“自己找？找什么呀？销售还是文员？林莼，我跟你说，你二十几岁不小了，自己的未来也该好好掂量掂量了，找工作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但前方的车辆已经开始松动。
　　“行了，赶紧下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妈妈在混沌的车流中迅速调转方向，左右突击，硬是在刺耳的叫骂声中杀出一条回路，扬长而去。
　　林莼看的眼睛都直了：怎么这股子劲儿顺着肚皮流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熄火了呢？

　　堵车的地方是大学路，车道很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因紧邻著名学府P大而得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肚子饿，迫于某种无法言说的压力，晚餐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她顺道拐了进去。
　　城市飞速发展，这座百年名校浸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却古朴沉静，没有过分的市井和烟火气，清高而傲娇。
　　许多人都慕名而来，她刚上大学时，也曾跟室友一起兴冲冲地跑来参观，那时候单纯又缺心眼，记住的只有学校北街闻名遐迩的小红烧饼加串。不像现在，迎面走来的每一张脸都能让她神经质地联想到世界顶级公司的offer。
　　斜后方有人提醒她小心。
　　回过头，一群女孩子正瞪着轮滑鞋飞速滑来，为首的那一个面容清丽，自信飞扬，左手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路灯倾泻而下，打在她微卷的长发上，像是一道风景，让人过目难忘。
　　如果不是因为人多，她觉得自己又要忍不住拿手机拍下来了，虽然这么做真的挺变态。
　　那家店居然还在，她跑过去要了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夹串，淋上两大勺鲜红的辣椒酱，汁绵肉软，勾的人馋虫乱窜。瞥了眼路边来来往往的同学，她默默把烧饼往怀里揽了揽。
　　闷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到底没憋住，掏出来狠狠咬了一口。满口焦香间，感觉全身每个毛孔都被熨平了，心中的郁气也跟着一哄而散。
　　正啃的起劲儿，前方便利店的玻璃门一闪，她微一抬头，四五个青春洋溢的大男孩蓦然闯入眼帘，她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不小心扫到人群最后，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噎了个半死。
　　苏少宇？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在对方注意到她之前，她已经条件反射般灰溜溜转身往回走了。直到走出去好几步远，心依旧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那家伙，应该不会注意自己吧。
　　心神不宁地走了一段，本想一到岔路口就赶紧开溜，然而，眼前的路似乎遥遥无期，后面的几个人却一直跟在5米开外，闲闲地聊着什么，不紧不慢的样子。
　　搞得她也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
　　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很快，她就装不下去了。
　　因为前面是男生宿舍区。
　　她盯着那排楼研究了好久，终于认命地停住了脚步。
　　手机已经没电了，妈妈打电话给她本就是临时起意，她出门前甚至都没来得及瞥一眼电池余量。
　　然而，此时此刻，她还是忍辱负重地低下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在包里翻找。
　　一边翻一边默默祈祷：拜托了，继续走，千万别停。
　　大概她的表情过于凝重，余光里一个人影径直朝她走来，接着，是似曾相识的声音：“不用找了，东西在这儿。”
　　她动作一滞，彻底僵在了原地。
　　苏少宇。
　　她还来不及反应他话里的意思，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被丢进了怀里，居然是她的钥匙包。她一脸懵逼地去看自己的书包侧面，原本挂在那里的迷你熊本熊早已不知所踪。
　　她明显被惊到了，难以置信地反复翻着书包。
　　“你刚刚掉的。”
　　“啊？”她有些懵。
　　对面的人顿了一下：“五分钟前。”
　　五。分。钟。前？！！！所以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看到自己了对吧。
　　她顿时满脸黑线：“那你怎么不叫住我啊。”
　　还眼睁睁看着她上演那种蹩脚十足的戏码……
　　男孩儿微一扬眉：“噢？我以为你急着往回跑是为了避免这次碰面。”
　　“……”她还能说什么？
　　她发现这货的属性绝对不像他所标注的那样温和无害。
　　胡乱把钱包塞进口袋，正准备说点儿什么撤离现场，不经意瞥到男孩手里拎着的蛋糕盒，林莼愣住了。
　　银色的蛋糕盒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都喜欢一起玩儿。
　　十几分钟前一闪而逝的清丽面孔迅速从脑海中涌了上来，与眼前的男孩儿交相辉映。被上帝浓墨重彩的两个人，又被命运排列组合在一起，想想都觉得无比美好。
　　美好地让无关紧要的旁人泛酸。
　　苏少宇见林莼盯着自己手里的蛋糕发怔，想也没想就把蛋糕盒递给了她：“吃完赶紧回去，噢，对了，门在那边。”
　　他指了指与宿舍相反的方向，转身要走。
　　林莼赶紧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像转烫手山芋一样把蛋糕塞了回去，急急道：“这个狗粮我可不能吃。”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狗粮。完了。
　　果然，苏少宇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盯的林莼心里直发毛，颤巍巍又把蛋糕盒往怀里拢。
　　半晌，对面的男孩轻声嘟囔了一句：“你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然后……转身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