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大四毕业那年的颠沛流离让林莼首次体会到了生之不易。
铺天盖地的招聘信息,没完没了的宣讲会,捏到手软的简历纸,还有一味催逼论文,格式化泛滥到吐的混蛋学校,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无比绝望,像一块黑色的幕布,沉甸甸地搭在青春的结尾,没有墓志铭,徒劳地等待岁月蒙尘。
疯狂的毕业大军卷着身不由己的她去瓜分一个个微弱的小工作。
这群变态的资本家问的问题总是千奇百怪,她每次都张着笑脸好脾气的回答,违心的宣言没少说,可依然不见成色。
六月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躁状态,像无根的浮萍,在前途未可知的毕业大潮中迷茫打转。
宿舍里读研的纷纷收拾行囊准备毕业旅行,静静地享受大学里最后的放肆;找工作的也不似起初那么挑剔了,陆陆续续都签了单位,成功跟现实妥协。
唯有林莼,既不打算读研,工作也没有着落。
读大学这几年,她一直随心所欲,过得相当安逸,假期偶尔陪老爸晨跑十分钟,身体就立刻矫情地表示各种受不了。
最近几个月却像是狂风暴雨,将她用懒惰散漫搭成的温暖小巢穴掀的片甲不留。白天忙着准备面试,晚上又要马不停蹄的赶往实验室研究论文数据,然而那些经年累月滋生出的坏毛病一经见光便成倍放大,从四面八方伸出手牢牢攥住她的脚踝。
由于专业知识长期荒废,林莼做起实验来手生的不行,数据频频出错,偏偏论文指导老师又是个严谨的老学究,对她这种不怎么上进的学生,义正言辞,批的非常来劲。
她的论文,前前后后大改了七八次,却依然停留在初稿状态。答辩在即,林莼索性提着笔记本去图书馆夜战,大一到大三的所有专业课本全被她从书架上扒了出来,老老实实的码在桌面上。
除了考大学,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拼过了。
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这种行为虽然不可取,但还算有效。
她总算赶在答辩前一天晚上交上了初稿。
然后整个人像刑满释放的老囚犯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叹气:“啊!毕业真难,找工作真难,活着真难……”
结果换来室友桐桐一个结结实实的鄙视:“你个资本腐女,居然有脸感叹生活!”
林莼顿时有点儿委屈:“我是在社会主义旗帜下长大的好吗……”
桐桐淡淡扫了她一眼:“屁!你是在玛莎拉蒂跑车里长大的!”
林莼无语望天花板:开学时表哥那辆拉风的玛莎拉蒂把她的一世英名毁的可真彻底,从大一毁到大四……
整整四年啊!你们就不能忘了吗……
那时表哥惊闻她考上了C大,立刻抽风地表示要送她去学校报到,开学时恰逢父亲出差,于是,炫酷的小表哥开着他更加炫酷的玛莎拉蒂,载着林莼一路风驰电掣杀进了学校。
任务完成后,表哥拍着她的肩膀颇多感慨:“小蠢,哥哥我已经为你打造了一个华丽的开端,你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在校园里运筹帷幄,风生水起。”表哥叹了口气,惆怅地盯着前方绿油油的操场:“哎!大好青春,好好把握,千万别辜负了哥哥我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她那时望着表哥抽搐的帅脸,脑中只有一个问题:一世英名的姑姑和姑父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个二缺的啊……
她最终没能在这片校园里运筹帷幄,风生水起。
反倒经此一战,成了全宿舍公认的隐形富豪。
所以,当室友们得知她居然在偷偷摸摸地找工作的时候,集体情绪爆炸,愤愤指责她没良心:劳动市场已经如此不景气了,你一个衣食无忧的大米虫居然还敢爬出来跟我们抢饭碗???
林莼当时正蹲在宿舍里苦大仇深地打简历,闻言被“偷偷摸摸”和“大米虫”两个词呛的脑频率一滞。
她从屏幕上移开眼睛,用很有气势的声音抗议:“喂!我明明是光明正大的雄狮好吧~~~”
雄狮个屁!回头她就被社会现实很有气势地给揍了。
学校第一轮春招开始的时候,她站在熙熙攘攘的招聘会现场,惊的差点站立不稳。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眼花缭乱的感觉,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晃的她心碎。
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人群,艰难地向前移动着,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扫一眼招聘板上的信息,可是在做出判断之前,又迅速被人流给挤了出来。几次之后,她索性也不看招聘信息了,挤进去一个便抽出一张简历塞过去。
反正那些招聘方也没时间过目,偶尔他们会抬头问两句,都是些简历极其出彩的应征者,大部分简历还是被他们随手摞在了旁边的纸堆上。
林莼挣扎着把简历塞出去了一大半,会场的第一栏通道差不多也挤到了头。她把手中剩余的简历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了下去,托着下巴安静的望着不远处沸腾的人流。
旁边有个男孩跟她一样靠墙坐在地上,咻咻喘着粗气,似乎也是刚从人流中拼杀出来,手中握着简历呼哧呼哧便开始扇风。
三月的天气,其实还带着些许寒意。林莼为了应聘效果特意只穿了一件小西装,此刻被风一带,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男孩动作一滞,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有些尴尬,眼神却颇具微妙。
林莼也觉得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眯着眼睛朝他一笑:“同学,来找工作啊!”
然后视线转到了他手中的简历上,眼睛顿时瞪大了:“你、你简历怎么这么厚啊?”快赶上三年模拟五年高考了。
难怪刚才一阵风就把她扇的身体不适了。
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非常朴实的笑容:“有吗?我觉得大家都这样啊!”
“那个,能借我看一下吗?”
林莼接过他的简历,厚厚一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之前她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几句话可以陈述的事情,非要搞出一本书来,而且,简历,就是简洁的履历,简洁才是重点啊,她的简历就只打了3页。
然而此时,翻开手上书本一样的简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的逻辑真是狗屁不通。
封面:个人简介+座右铭,首页:个人履历,2-8页:项目经历,9-12页:实习经历,接着便是成绩单、获奖单、各种证书,最后,还有实习公司的推荐信。
她看的内心波涛翻滚,自尊心,羞耻心统统搅和在了一起。
她把简历还给人家,不死心的问了一句:“那个,你简历上的这些内容都是真的吗?”
男孩大概觉得自己的专业遭到了质疑,答的迅速而肯定:“那当然啊,谁敢在自己的简历上作假呀”
林莼尴尬的笑笑,没有吭声。
她悲哀的发现,这是个牛人把牛粪撒的遍地开花,整个世界都牛气哄哄的时代,而她,根本连这个物种都不属于。
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惆怅。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只是对生活,对未来,再也不敢随随便便地盲目乐观。
毕业前夕,林莼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来电头像,莫名的紧张,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接了起来。
“在哪呢?”妈妈的语气一贯急促威严。
林莼还没有回答,她的指令便再次下达:“你现在打车,到大卫城,我在这儿等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吃饭?林莼有点懵,两个人虽在同一个城市,但一起吃饭的次数却寥寥无几,十个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呀?”这话问出来才觉得味道有些怪。
“我是你妈,没事我就不能跟你一块吃顿饭?”妈妈的声音已经带出了惯常的不耐,吓得她不敢再问。
“四十分钟能到吧?”电话那端发问。
“哦哦,能。”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行,你快点。”对方干净利索地挂断。
林莼握着手机,听了两声嘟嘟声,发了一会呆。
等她气喘吁吁地奔上出租车的时候,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耳光。
四十分钟?林莼你特么以为自己是光屁股火箭啊。
正值下班高峰,马路上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和穿梭其中的行人纠缠在一起,将夏日的燥热和嘈杂肆意搅成一团,伴随着沉闷的街风兜头兜脸的袭来,整个世界都开始烦躁不安。
她扭头,使劲催开车的师傅:“大叔,麻烦您开快点儿。”
胖大叔被她催的不行,无奈的摊手:“我说姑娘,你要是真有急事,我就把你放这儿,你赶紧去坐地铁吧,这路况!”大叔晃了晃脑袋,给出诊断结果:“一时半会儿怕是动不了喽!”
林莼呼了口气儿,靠在后座上,望着前面排成长溜的汽车尾灯,有点儿想死。
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让司机就近把她放下,然后,冲进了地铁站。
中途妈妈打过一个电话,但是在威武的地铁包厢里,她成功漏接了。
一到站,林莼便手脚并用地往上冲。
这一幕如果被她的室友看到,估计又要瞪大眼睛了:喂!林莼你是在跟自己的亲妈吃饭啊,有必要这么赶吗?
毕竟,在世人的认知里,关乎母爱的第一课,似乎就应该是用殷切期盼的眼神去融化漫长的等待。
可是,她就是心慌。
她对张琳女士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和崇拜,这一点,她觉得自己跟常年独守空房的爸爸一样,没出息,特别没出息。
林莼小时候,妈妈并不常在身边,日常起居都由粗枝大叶的父亲打理,一个大老爷们儿带一个小丫头片子,生活难免粗犷些。通常早上刚梳好的羊角辫,跑两步便四散在风中;到了校门口才忽然发现爸爸又没给她系红领巾,至于衣服鞋袜等生活用品,则是一水儿的深色,原因只有一个:方便清洗。好在家族里堂哥堂弟,呼呼啦啦一大群全是男孩儿,没人注意这些细节,因为大家普遍活的很没有细节,更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而另眼相待。她常年混迹于一帮老爷们儿小爷们儿之间,性格中不自觉就带上了些散漫和痞沓。
这些坏毛病在逢年过节才飞回来的妈妈眼中格外扎眼。
她在饭桌上托着下巴发呆,妈妈便皱起眉头:“坐直!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你看看你!”周末,她盘腿坐在地板上跟堂哥打游戏,妈妈二话不说关上电视,也不管旁人在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呵斥。
她跟爸爸可以嬉皮笑脸的顶嘴,可是,面对板着脸的妈妈,却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她的印象里,妈妈永远仪表端庄,果断而严肃,爱面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每次跟她在一起,林莼都觉得自己会秒退成屁都不是的小孩儿,乖乖听她吩咐,仿佛她是这个星球上永远的大人,无论岁月几何。
大四的时候,妈妈坚持要她读研,给出的理由是:没有真材实料的人,外面的糖衣必须得多包几层。
她对自己半吊子的学习能力实在不抱什么信心,硬着头皮跟着考研大军复习了几个月,却在考试当天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数学考试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她并没有多少错失机会的遗憾或者不甘,反倒是想到妈妈,心中瑟瑟。
宿舍里空落落的,大学最后一年了,大家似乎都有忙不完的正经事儿,只有她,日子轻飘飘地晃荡着,屁都不是。
那种怅然若失的漏风感忽然压的她想哭。
她拿起手机,拨通妈妈的号码,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该说点儿什么。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那边似乎在开会,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她是不是考完了。
隔着听筒,妈妈的语气异常柔和。
也有可能,那只是她的错觉。
可林莼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涌出了泪水,她可怜巴巴地小声抽泣:“妈,我不想考研,一点儿也不想考……”
妈妈不等她抽抽噎噎把话囫囵完,啪一声挂了电话,干净利索。
那一声挂机键似乎按在了林莼的泪腺上,她的眼泪瞬间开闸,怎么也无法截流。
情绪一旦被引燃,便开始裂变放大,小声的呜咽迅速转为失声痛哭。眼前的景物朦胧失真,她像只被遗弃的幼兽,拥着被子大喇喇地坐在床上抽气,哭声大的有点儿放肆,仿佛在跟上帝耍赖。
她气壮山河地哭了大半个小时,哭到到最后,大脑和身心都被放空了,也没有等来上帝的回答。之前漫天的绝望被泪水一冲,反倒淡了几分。
她抽出纸巾,使劲擤了一把鼻涕,一挥手,投进了垃圾桶。
决绝而又任性。
不考研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可以找工作。
事后她收到爸爸的安慰短信:“你妈这回是真生气了,最近我就不联系你了,对了,没钱先跟同学借点儿花~”
…………
我们习惯了在脆弱的时候哭泣,放空大脑,给自己一个缓冲空间,用流着泪的眼睛看清楚现实,然后,跟命运握手言和,换个方向,继续朝前走,谁也不愿被落下。
只是,很多时候,新的道路未必有你期待的旖旎风光,却必定遍布荆棘。
就像林莼,她当时信誓旦旦地找工作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半年后她还是两手空空地跑来跟妈妈见面。
此刻她站在大卫城门口,觉得自己特像一只没出息的哈巴狗,不远万里摇着尾巴来投奔主人,却在即将见面的瞬间为自己两毛钱的破德行而羞怯紧张。
她给妈妈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提示占线。
夏日的夜风拂过大卫城前宽阔的广场,温柔妩媚。
这是一个别致的欧式建筑,楼层不高,却被通体金黄的壁灯映衬的分外醒目,旋转门两侧立着一丝不苟的服务生,为往来宾客递上高品质的微笑。
林莼在他们的笑容即将沐浴到自己的时候,晃了晃手机,有点儿尴尬的解释:“不好意思,我等人。”
然后便踱步到一侧的柱子旁靠定,一抬头,目光便被二楼餐厅落地窗边的一个侧影给吸引了。
林莼从来没有见过气质那么出众的男孩儿。灯光柔和的厅内,他临窗而坐,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擎着手机,随意地滑动屏幕,安静浏览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清俊优雅。
那种油然而生的赞叹之情让她忍不住想将眼前的一幕定格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刚刚定焦到一半,对方忽然似有所觉地抬头望了过来。林莼惊的心头一抖,手机应声掉在了地上,她立刻心虚地蹲下身去捡。
毫无预兆的和旋铃声搅乱了她胸中的悸动,妈妈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声音有些发飙:“你怎么总是磨磨唧唧的,还没到吗?”
她再不敢耽搁,转身便往旋转门前跑:“噢,我到了,到了,就在这个正门前边儿呢……”
“站那儿干嘛,赶紧上来,到二楼!”
又挂了!林莼望着手机,有些无奈。
二楼大厅入口处,林莼一眼便瞧见了妈妈。
片刻功夫,她居然又讲起了电话!
她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整个人干练别致,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重大会议。
那种十足的女强人气场让林莼心中隐匿的紧张哗啦一下子翻涌上来。
乘地铁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思考,饭桌上向妈妈汇报毕业和工作时,她要怎样才能体面地表达出其实自己压根没有找到工作这个不体面的事实。
这个难缠的问题在她脑子里反复晃悠了一路,此刻又变本加厉起来。
她心事重重地靠在墙角,样子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回神儿的时候,妈妈已经结束了通话,正准备往大厅里走。
林莼立刻小跑过去叫住她:“妈!”
噔噔作响的高跟鞋声戛然而止,妈妈转过身,望见林莼,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穿成这样?”
林莼一怔,低头看看自己的白T恤,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涩然。
母女间惯常的失望和嫌弃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泼了过来,莹白的T恤被泼的霎时变了颜色,黏腻腻地挂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天热,穿这个…比较透气。”她试图为无辜的T恤辩解。
妈妈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会,忽然转过头,蹬蹬蹬径自朝里走。
高跟鞋和空气都在告诉她:这个女人在生气。
可她到底在气什么?
她不知所措地跟在妈妈身后,穿过一张张觥筹交错的餐桌,步子有些疲沓:饭前的开胃呛已经让她预感到了晚餐的沉重。
忽然想起什么,她下意识抬眼往靠窗的一排望去,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刚刚临窗而坐的身影。
男孩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周身散发出一种光华流转的少年人特质。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对面还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两人没有交谈,但彼此神情中却流露出那种亲人间特有的熟稔和放松,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那一瞬,她忽然迫切期望妈妈定的的座位离窗边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可以破罐子破摔地接受妈妈的指责,却无法以一滩烂泥的形象去惊扰一旁令人欣赏的陌生人,陌生人之间隔着空白格,礼貌的面具至少可以让彼此擦肩而过时多一份从容。
“待会吃饭时把你那股子懒散劲都给我收起来,别整天没精打采的。”妈妈忽然偏过头低声喝道。
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悟到的却是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有些迟疑地问:“要跟别人一起吃饭吗?”
“你林阿姨,刚从美国回来。”妈妈言简意赅。
她低低应了一声,其实并没有搞明白到底是哪位阿姨,不过看妈妈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默默把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
心里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每次跟妈妈单独在一起,她都有一种揣着定时炸弹的感觉,搞不好哪句话哪个动作就莫名其妙触动了引线。
她把这总结为职业女强人的易燃特质。
幸好今天有外人在。
那些亲人间从不会刻意修饰的棱角却会被见外的客气笑呵呵地包裹住:距离的结界,至少场面上是光滑鲜亮的。
视线不知不觉又飘向了窗边。
再往前走,就只有两个桌位了,靠墙的那一桌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正在聚精会神地敲击笔记本键盘,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晚餐,看样子不像在等人,而他身后……
“淑芬。”妈妈忽然就在那桌停下了脚步。
她心里咯噔一声。
“哎呦,大忙人,终于忙完了?”男孩对面的妇人抬起头,轻快的语声中逸出一丝超脱年龄的活泼,却并不突兀。
看到后面站着的林莼,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莼莼?”林莼被对方亲切热烈的目光一照,表情十分僵硬,笑的像个拘谨的二愣子。
“这孩子,长成大姑娘啦!多少年不见,都不认得了……来来,过来坐这儿……”面前的阿姨热情地揽过她的肩膀,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她惊魂未定地入座,思绪平复的一瞬间,脑子里首先冲进来的居然是自己身上那件土气十足的白T恤,跟长了腿似的,在她眼前反复晃荡。
她低垂着眼睛,却还是感觉到对面的人射过来的强光,照的自己一身土劲儿无所遁形,一瞬间,几乎后悔到肝儿疼。
出门前怎么就没想起换身好看点的衣服呢。
“莼莼,不认得我了吧?” 一旁的林阿姨笑眯眯地转头问。
她是一个让人倍感亲切的人,温和开朗,像日本动画片里优秀主人公的妈妈,平易近人的让人眼熟。
是真眼熟。
可她想不起来,只好冲着对方傻笑。
林阿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一歪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径自笑了起来:“你说这拨儿孩子,小时候一塞一个跳脱,怎么一长大都转性儿了,前两天碰见曼姐家的菲菲,那丫头小时候多劲儿呀,现在见人也不大讲话,抱着手机坐在一边,特别安静……”
中年女人在一起总能从一堆子毫不相干的生活琐碎中碰撞出火花,两个家长就这样迅速进入了热聊模式。
她僵着身子坐在一边儿,又不能接话茬,那些话题,随便插上一句都等于把炸药包往自己身上撂。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屏幕,是室友桐桐的微信:“小蠢,泥居然不在宿舍????”
“我刚洗完澡,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开门时发现,TMD居然没带钥匙!”
然后是一串包着泪花的阿狸表情包。
林莼忍不住想笑,一路紧张的神经松了下来,手指飞快地回复:“大姐,你什么时候带过钥匙?”
桐桐发了个白眼:“你在哪?快点滚回来!”
她打了个无辜的表情:“我在跟帅哥一起吃饭啊~回。不。去。”
桐桐急了,直接炸过来一长串语音。
手机在桌下,她单手操作回复,刚打了两个字,便听到旁边的林阿姨在唤她:“莼莼”。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桌下的手机里就传来桐桐结结实实的呐喊:“卧槽!有帅哥,快点拍照,拍照我要同步观看!”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耳畔传来身边阿姨前俯后合的笑声:“对面的帅哥,夸你好看呢,站起来让人家拍个照呗!”
她语气里揶揄自家儿子的轻松和随意,让林莼打心眼里萌生出了一丝喜爱,那种摒却年龄和阅历后单单纯纯的喜爱。
男孩抬头,目光淡淡地掠过林莼,丝毫没有理会自己妈妈的揶揄,复又低下头径自刷起了屏幕。
林莼觉得无比尴尬。
“他在装淡定,你看他耳朵都红了。”林阿姨忽然凑到她耳边说。
妈妈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往林阿姨杯子里续茶:“多大人了,天天还跟个孩子一样。”然后目光一转,就到了林莼身上:“你赶紧把手机给我收起来,我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天天抱着看个没完。关机,塞书包里!”
“哎~你看你这人,孩子都多大了,怎么还跟看小孩一样管这么紧,莼莼都已经毕业马上要参加工作了吧?”
林阿姨这话前半句是对着妈妈讲的,后半句却转向了林莼。
果然,无论之前再怎么做心理建设,该来的还是要来。
本就捉襟见肘的薄面,被旁人无心的轻轻一扯,成团的稻草就呼啦啦往外飞,按都按不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如死灰,等着接下来的那句“工作找好了吗?签的哪家公司啊?”
然而林阿姨却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也真是不容易,上学的时候学习压力就大,这好不容易毕业了,又要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自尊心死灰复燃,她在心里感激涕零地狂点头。
其实还是有点儿心虚的。
学生时代被各种严苛到变态的规章制度推着往前走,看似自律向上,说到底不过是漫无目的地随大流。上课,下课,升学,考证,写论文,直到毕业,河流到了尽头,被冲上沙滩的小鱼才开始傻眼。
它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睁开眼,才发现大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了航道,在各自的领域里游的正欢儿呢。
独独它,被搁浅在了沙滩上。
情绪忽然变得很低落。
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对面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微微偏头,跟妈妈讨论着什么。
她听到自己妈妈毫不掩饰的称赞:“其实已经相当完善了,还没毕业就能把策划书做的这么有逻辑性,真是不容易。”
“建议的话,我个人觉得最后一部分财务分析写的还是太谨慎了,有准确的数据支持,完全可以放开去展示。”
“来,少宇,你打开,我详细给你说一下。”
男孩拿起手机,将屏幕滑到某一块,递给妈妈。
林莼恍然,原来人家之前看的是策划书。
两个人的谈话渐渐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现金流、资产负债、NPV计算………
他们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只好缩起脑袋往椅背上靠。
这才注意到,一边的林阿姨居然听得异常专注。
不知道人在认真的时候是不是都会生出一种距离感。
总之,此刻,她觉得自己跟面前的餐桌完全脱节了。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
九点一刻的城市,华灯初上,路边,长裙裹挟着行人的欢笑,推推搡搡穿过耳朵,风里到处闻得到吵闹的味道。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世界那么喧嚣。
那么美妙。
那么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