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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   不断下沉、下坠、下落。
      耳畔回荡起军官的呼喝:
      “要利落!要干脆!要不留情面,从不怀疑——”
      推开因阴影显得有些暗沉的门,地板“吱嘎、吱嘎”地叫唤,光给帘子拦了一半,视野里,昏暗像一条饱餐的巨蟒游走于整个房间,打算寻个适合的位置饭后休憩。什么物体正裂开,碎块很轻地摔落,循声而望……只看见几块毛绒玩具的残骸。
      剪刀握紧了,那只小手攥命似的抓紧它,不再动作,烂摊子彻底甩给了沉默。
      “……天气越发闷热了,一到夏天,这亚热带下起雨来就是要命。”边说,边抬手扯窗帘,拉开一条窄缝,好让光像空气那样透窗而入。我知道,一旦抚上她的头发,一定会被逃掉;就在两三米远近的地方止步好了。昂起的小脑袋很漂亮,微笑总带着股子服从命令般的生硬,“我不懂气候,更不关心天气,爸爸。”
      这个并无多大含义的画面绕得我快要窒息。
      我一直都没有过冲动的想法,说什么“不顾一切爱上谁”,哪怕在昏了头的少年时期,也和我不挨边。“狄木厌,杀手(身份描述可能不准确),2070-2076世界政府分裂时期四个地方政府之一Ada管束的人形武器。人类。自小在专门的训练场地长大,未与外界直接接触。”这是医生们对我的描述。
      或许正是要借千千万万如我这般的“刀”杀人的缘故,将军们为了提高“刀”的锐度与自主反应能力,没有注射任何药剂进我体内,思想也未被抹杀,只是集中控制,定期训话、体罚、折磨而已。当然也可能那时候不具备完全洗脑的能力,不能冒险。总之我少年时的生活,就在身体过劳但仍十分轻快的节奏里飘摇而逝。
      爱上自己的俘虏是可能的吗?再自然不过了,但我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无私——不放她走,反而向上面邀功时不经意地透露出想要得到她的意思。任谁都以为我要的只不过是个能永久消遣的婊子,而我,当时就明白了那种心情:尽管热情没有追随我、迫害我,纠缠我,逼疯我,我爱上她,却是比我射出的每一发子弹都来得准确无误。
      有孩子以后,妻子怀揣什么希望似的一天天快乐起来,也许那时有过爱情,她对我的。日子很不错,直到我们第一次发现狄芸的异常。
      那孩子两岁起便能读一些短篇,解决方程问题,可与此相伴而生的是总徘徊于空气、驱不走的沉默,她能不讲话就不讲,玩具才到手里,不等陪着睡上一晚,就会把它剪得稀碎。不到为狄芸庆祝4岁生日,妻子忍无可忍,在前夜匆忙逃走,生死未知。
      不用做噩梦也能精准回忆起这一切,梦里那团影子就是狄芸。我的故事若要用第三人视角叙述,必定像上面讲述的那样,俗套、乏味、缺少细节。没有什么会遗忘,要忘记也很难,因此人类才会创造这样一个词——
      “放下”。
      “松开手,放下它!我求你了,放开,我实现那个愿望——!!”
      我同样也清楚,不是这个放下。
      眼前烈火攀升,警报器混乱得鸣响,脚步、微弱的求救、液体,碎裂的试剂瓶,用蛮力扫开一排玻璃罐子,叮叮咚咚仿佛那个阴暗房间不停奏乐的八音盒,欣喜般的声音随火焰一窜而起,仿佛要顶破这密不透风的实验室,耸入云间。火真的……太烫了。喘息之中吸入了什么,窒息感接踵而至。
      我放弃了用大声喊叫来阻止谁,火扫荡着这里,张开大口要吞没我,心中却不是逃命、逃命,我要出去!而是拨开倒塌的栏杆,将拦路事物通通踹开,只想着,必须抓住那个哭喊的影子……
      必须抓住她……
      忽然闪过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世界转眼间被眼泪吞没,我站在一片黑夜里,低头,抬头,转身,弯腰,蹲下,没命地奔逃。流泪不止的脸紧追在身后,愈迫愈近,我知道那是梦中白雾的脸,是不见光房间里手持剪刀的女孩的脸,是愿望被回绝后陷入彻底茫然的,狄芸的脸。
      眼泪淹没过她仿佛干渴已久的声音——
      .
      “实现我一个愿望,可以吗?不要急着拒绝我,不是什么难事。”
      “那倒底是什么愿望?先告诉我。你晓得,我很难不满足你的心愿。”
      7岁女孩冰冷小手在掌心蜷缩的感觉,还遗留在手掌越来越深的纹路里。包括手心冷却了的汗,那股握着我微小、却无法忽略的力量。
      小光捂住我眼睛,让我跟他来,上楼,经过那条紧窄的楼梯,我们进到一架飞行器中,风怒吼、高喊,刚说了话的喉咙餮足般哼出咕噜声,这一刹我莫名想到环形上升、如花飞旋的气泡,风卷着它们施施然远去,抛下一道云气似的留痕。听觉无限扩大,当我们最终停下来时我已无从分辨是习惯,还是真到了要去的所在。
      那双手松开了,小光推了我一把,抢先扑上栏杆。
      天台空旷无人,城市缩在脚下,撞上栏杆的我向下望,就似远远地望着另一个世界,各式忙碌缩成蚂蚁大小的点。
      “你没有许愿,真正享受这里,使用你的配偶。简直不像这儿的公民,你只不过是寄宿制学校之中被迫住宿舍的学生罢了。”
      我笑笑,眼角一定有了皱纹:“……的确不是我的家。”
      小光抓住栏杆,身体朝后仰,笑声断成一截截,鸟儿般陆续闪过风的重围。
      “那木先生以前所处的时代是你的家咯?看样子,也不是。木先生,真希望你能够好好休息,有一个家。”
      “这个也能许愿吗?毕竟你无所不能。”听了这话毕竟有些感动,我却开起了玩笑,“大家都认为你们无所不能!”
      小光的微笑还留在脸上,风越鼓越烈,那表情像是快要被狂风吹垮,我们面对面神经病那样大笑不断,他抓紧笑意还未摧毁的时机捧住我的脸:
      “我现在和你共享天气——为什么这么大的风!”
      好畅快。
      他眯眼笑了,仰起脸对我,声音分明很低,仍透过胸腔直达我心——
      “现在,我要你用力地、全凭本能地吻我。”
      与他接吻,做\\\\\\\\\\\\\\\\\\\\爱,我习惯了小心温柔。小光的胸口有一处没做好,凸出来明显的一截,一个四方体的东西硌在那里。小光觉得那是他的标识,没让研究院的人给他重新拆过制造。他说一旦我使劲他感觉痛,虽然轻微,可机器人并不习惯这些,容易受到惊吓。
      他这样命令了,恰巧我的本能也难以遏制,这阵倾诉后的风带走了某些固执存在着的事,一切像风本身——无拘无束了起来。紧紧拥抱他,那双眼如我所料般没有疼痛出没,灵活的舌托着我要把现实顶开,破窗,闯入梦境。这时我好像感觉到什么阻挡着我——是小光胸口那硬鼓鼓的一团,再逼近一点,它被压迫着塌陷下去。有一点声音挠过耳朵,转瞬就消失。
      .
      时间像被提取走了,睁眼时,我睡在研究院那张我苏醒第一天躺过的床上,医生测试了我身体各项数据,没好气地教育道:“狄木厌,要控制情绪,你情绪太激动了,差点毁掉你自己。”
      “小光!”医生说着便叫小光进来,嘱咐了许多,还要我合理运用许愿系统,把坏心情都排出去。
      来往的人神态都不算好看,蒙上层煤灰,我在走出那一层之后忍不住问了小光。
      “这个吗?啊……刚才上面传达了两条消息,第一,一个小时内恢复时间概念,对全民教育、输入时间完毕。”小光打开消息板,低垂着眼帘,“第二条……许愿系统内部出现严重故障,世界将在23小时后毁灭。不过不必担心,补救任务已经下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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