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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夜佛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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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窗子的明亮一角,半隐在书桌前埋头苦干。这张书桌是黄梨木所制成,用的年岁久了,面板有微微裂开的痕迹,显示出几道自然的纹路。
桌子上放着一符墨,一符纸,一符笔。符墨落纸如漆,色泽黑润。符笔,是万毛选一豪的顶尖好笔。道士持一杆笔,慎重的在符纸上勾勒,看他的神色,手中倒像是藏着千斤重担。只见符纸上不时有光明灭,直到一声轻巧的凤鸣,符成。
半隐嘘了一口气,伸了一个腰,用道袍把头上的汗水一把抹去了,眼中精光四溢,难掩兴奋。他掐了一个口诀,将生机符折成三角,藏入袖中,大步流行的走了出去。
“和尚,你的笔墨竟然比我师兄珍藏的还要好,四品的生机符成了!!嘿嘿,只这一道符,大概就可以保那丫头一年半载了。”
辩机正在泡着一杯茶,听到半隐的话,手里的茶器也没有停歇。
半隐平时挺喜欢辩机的安静,四平八稳的,一起呆着,不会吵他,闲适自在。可每次不被搭话的人变成他的时候,就又开始怀念自己的师侄徒孙了。
“果然是老秃驴教出来的,性子跟他倒是一般的”半隐在心里暗暗的想。皇觉寺某位高僧则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屋子里,姜嫄无聊的望着床顶,数着床顶上的莲花,一朵,两朵,三四朵……七朵,八朵,九十朵。醒来的时候,她全身上下都被厚厚的绷带束缚着,甚至连动一动脖子都不能。不过,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去了阴曹地府,已经很幸运了。
在猎犬和军仆的包围中,她迎着月亮坠落,整体身体被狂卷的风包围,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宰。可能只是极短的几秒,在她的心里却被放大到极长,每一根发丝好像都感受到风的流动,这种自由的,成为天地主宰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沉迷于其中,仿佛亿万年来她就是这样度过。猛烈的碰撞,剧痛侵袭,她就失去了意识。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山庄。和季府比起来,这里可真小,空气好像也潮湿了一些,没有北方那么干燥,但她很快就习惯了,因为比起周身的疼痛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道士说,这个地方是李家庄,是蜀国。正是这个小眼睛的道士并一个只听过声音的和尚救了她。
农家嫂子伺候她吃饭的时候,扶她起身,她才有机会动一动。往窗口望去,院子里有一株长势极好的琼树。还未见到全貌,姜嫄几乎想象到它覆盖住半个庭院的样子,不过再远她就看不见了,连救了她的命的和尚,她也只模模糊糊的看到过剪影。
“丫头,醒啦。”道士跺着步子进来。
姜嫄答到:“今天……好像好了一些。”
半隐把刚刚做好的生机符放在了姜嫄的枕边。
半隐用无名指和小指试了一下丫头脖颈的脉搏。指尖如笔尖,轻轻地描画出探字,几个呼吸之间,一只半蜷着翅膀的飞鹤明灭,发出一阵亮光,顺着女子脖颈经脉末端一点一点的汇入胸腔。
可能是那符篆的作用,又可能是身体里突然奔涌的热量让姜嫄好受了很多,她一直轻轻皱着的眉头慢慢的舒缓起来,轻轻地,略带颤抖地,她舒了一口气。
人类的身体内部除了有种种精妙脏府,各种大小的经脉也是密如蛛网,热流却像是有眼睛一般,顺着最粗壮的那条,直达胸腔,然后,消失弥散。
好奇怪,辩机皱了一下眉头,寻常使用这探字诀的时候,符气都会深入到人体核心的终点也就是心脏,然后再返回来,可是试到这丫头的身上,却是石沉大海。由于入水重击,她的浑身的骨头也断了一半,内脏多多少少的也都受到了损伤。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依托探字诀显示出来的情形,这个丫头竟然没有心。
没有心,还能活吗?
好几天了,看着鲜红的血沿着牛豪似的银针从脖颈处汨汨流淌出,流进枕边的生机符,沿着复杂的纹路流转一便,又流回自己的身体里,已经从震惊转到寻常甚至还有一点安心。姜嫄好像听见了血管里血液流通的声音,像蝴蝶展翅。
这世间奇门妙法有万般变化,她在季府见证了十之八九,但今天在这小小村落,又一次惊叹于这些奇妙门法的博大和神奇。
没有心脏死不了,跳下悬崖也死不了。
好像在你以为到命运的最低点的时候,都会发现脚下又是一片真空,然后继续坠落。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了,姜嫄还是不能动,更糟糕的是,身体好像失灵了,对外界温度完全无动于衷,而是一会发热一会发冷。
发热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好几次她会想要是这样一直睡下去也不错,不发热的时候,浑身痒的像有一百万只蚂蚁在爬。道长说,这说明她的身体在修复,就姑且这样安慰自己,全当积累生病的经验。发冷的时候,则往往是夜里,夜里太安静也太暗了,心里的万般思绪都开始涌出,让她不断的重复的发抖,那是不想触及的噩梦。虽然农家嫂子帮衬很多,每到夜里,她还是要回家。
一次,她被腹部的尿液给憋哭了,那虽然是一个没有噩梦的夜,她睁着眼睛不能动,只感觉自己的腹部鼓胀,又一瞬间她慢慢感觉到自己的臀间和腰部及腿部都被一股温热浸湿。那是现实的噩梦。让她忘掉自己的过去,在瞬间认清现在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明明是一个成年人,却只能躺在床上,像六个月的婴孩。靠着好心人的施舍过活。
一声轻轻的佛声。一只手缓缓的敷上她的眼睛。姜嫄不安的眨着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浮动在只手上。
“出去,你出去!”
“出去!等明天嫂子过来!”
“滚!你滚啊!”
“……求你”
“求你……”求你不要看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伴随着和尚的动作,女子的声音从难掩惊慌的震惊到歇斯底里到哭泣和哀求,半隐没有制止她发出声音,虽然这有点伤身。但是,两个人好像突然有了一点共同的默契。可能,表达自己的意愿是床上这个姑娘最后维持的尊严。
发大乘者,不见男女。和尚边诵经边换着被褥。
姑娘在旁边不再说话,只是在旁边哭。那不是平常女子的莺啼式的哭泣,而是一种像孩童般的哭泣,或者更确切的说像幼兽般的哭泣。一只幼兽要是被母兽赶出了窝,又掉进插满竹签的洞里,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那夜,姜嫄哭着哭着就觉得有些累了。带着未干的泪痕,她侧着头睡了过去。
那夜,和尚在床边诵了一夜的经。
在欲睡欲醒的时候,以前的时光,那些爱恨情仇,那些记忆里闪着光芒的星子和泛着寒光的刀剑好像都渐渐褪色了。想不起自己的来处,也不去想自己的归途,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每时每刻可以健健康康的,活蹦乱跳的,就很好了。
原来幸福真的就是每天吃两大笼包子。
自那夜起,道士和和尚达成了默契,或者说排班表就这样无声的排好了。道士负责白天的叽叽喳喳,和尚负责夜晚的诵经百遍。
晚上,难得的她精神很好,便问辩机。
“小大师,你佛法精通,能不能告诉我未来还有多少苦难等我吗”
辩机坐在她的床边的蒲端之上,闭目诵经,没有答话。
姜嫄也没有再问,只是又开始数床上的那58朵莲花。
辩机念完经,回答道:“你要遭遇的都会遭遇,你要经历的也都会经历。”
“知道了,谢谢小大师”姜嫄得到了回答,不管听不听懂,就开始闭上眼睛睡觉,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她又睁开了眼睛,狡黠的说。
“小大师,你好像着相了哦。”不然怎么会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又要端着,念完经,才回答我,嘻嘻。
辩机还是面无表情,姜嫄没有的到回应,觉得有点无趣了,就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慢慢的变得平稳。
辩机的诵经声慢慢的停了。他浅浅的皱起眉头,想要转身离开,有想到陪护的工作,叹息一声,缓缓的坐了回去。
着相是因一念起。
一念起。
则万念相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