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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不怀好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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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不认识你,公子。
他算是我的恩人。
我是六岁就被父母卖了出去,家里孩子多,他们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也指望着我会被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这是一条好出路,他们想。本来就是,比起饿死,怎么都是好的。
牙婆把一群半大的孩子拖到好远的地方去卖,在外地,人生地不熟,卖掉的孩子没有逃回家的希望,安分。
我家在哪我早已记不得,只知道去京城要坐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好远好远的船,让从没出过远门的一堆孩子上吐下泄。拥挤的船舱里散发着霉味,酸臭味,和尿骚味。
饭的确是有的吃的,牙婆会扔好些馒头,于是我们就趴着去地上捡着吃。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孩子晕船,胃口不怎么好。我总是拿着馒头就往嘴里塞,虽然我也晕的厉害,但我更怕饿,没有谁比我更熟悉与饥饿相伴的滋味。
我简直是无时不刻处于饥饿之中。
我们家穷,不是一般的穷,甚至是十里八乡穷得出名的程度,因为我们家孩子多,不是一般的多。我爹娶了我娘之后,就想要多生几个孩子,他说孩子多了,就能干更多的活;
等孩子越来越多,我们家已经快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大哥曾去劝过我爹,我爹骂他,不知道那都是人命吗,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老子能生那是老子的本事,你算哪根葱管到老子的头上。
后来我大哥就离家出走了,这还是我们邻居一个好心的老妪碎碎念的时候被我听见的。
后来孩子生得更多了,生的都麻木了,反正多一个少一个,都是养不活。
到了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穷的连衣服都穿不上了,母亲管不过来,也不耐烦去管。几个几岁的孩子都赤条条的,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岁吧的孩子用不着出门,每次大人出去的时候就把门一锁,把我们关在家里。我回忆那时候,除了一阵一阵的饥饿,就是一片模糊不清,想必动物眼里的世界也是这样。
直到四岁的样子,我得到了兄姐的旧衣服,才出了门,得以学会直立行走和流畅地说话。并且还得和弟弟替换着来。
但能出去还是好的,外面的世界敞亮,更重要的是,到了外面,我就可以自己去搞点东西吃。
我还是饿,甚至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我特别想吃,甚至于有一天晚上,我在睡梦中饿得哭了起来,惊醒了我的爹娘。
我至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爹娘卖了我,而且我也懒得管,我只知道,饿死谁都不能饿死我。
我拿到什么吃什么。有个同村的小孩,每次留一点藏在衣服里,大概是饿怕了,今天有的吃,就担心明天是不是有的吃,明天有的吃,就担心以后是不是都有的吃。
我对这种行为不置一词。我只知道饿,甚至,我还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饱的感觉,另外,除了吃进肚子,食物放在哪里我都没有安全感。
等到那些孩子们从晕船中被饥饿惊醒,每日的抢食物成了一种战争,尽管这时候的馒头又硬又酸。我们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到食物上争抢,我总是能或多或少抢到一点。虽然我的力气不见得比得上别人,但我饿得发疯,我想活下来,我敢拼命,谁敢抢我的吃的,我就敢抓敢咬,敢吸他的血。
那个屯食物的小孩成了被人攻击的目标,他们打他,把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馒头抢了个光,他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流下既惊恐又痛苦的眼泪。
我是不会去帮他的,因为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我也不会去抢他,因为我知道他攒下那些东西是多么辛苦,而且我还没到要饿死的地步。到了那地步再说。
也不知是我们运气好还是牙婆给食物很有经验,我们尽管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还是全都活着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她不许我们再抢食,说会污了那些贵人的眼,让我们一个一个拿了东西去吃。那些贵人,一个个衣着华美,还有的穿金戴银--后来我才知道,所谓贵人,不过是各个府上负责采买的管家。
然而我还是有的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孩子害怕了我疯狂的模样,只要我露出饥饿的眼神,我就能头几个拿饭吃。
就是在这种时候,一个贵人见了这副情形,像是颇感到稀奇,把我买了回去。
我也是被带回去了,才发现那里那样的孩子还有很多,那样眼神里散发着绿光的孩子--我也说不清,反正就发着类似于饥饿的光的孩子。
我们被单独分在一个大院子,建筑规格大气典雅,每天吃饭管够,穿的衣服也很上等,发的是统一的服装,衣服腰间有一个刺绣的黑色腰带。
说真的,刚到那里我甚至有些兴奋,穿着和住房我不管,每天吃饭时把肚子装满的过程,这让我感到满足。
那位贵人,是掌管我们的人,让我们叫他头儿。同时,他教我们一些必要的礼仪,还教我们认字,让我们每天练字、看书。也训练我们跑很远的步,举很重的东西。他甚至还带着我们做游戏,让我们朝一个空瓶子掷石子,谁掷得准,谁就能获得一块点心。
不过别看他总是和颜悦色,其实他对我们很严格,尤其是我。说实话,刚开始我野惯了,还真不怎么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我们穿衣有个规范,而我每天早上总是衣服一团糟就从房间里出来,因为我的手就像猫儿狗儿的手一样,应付不了这么麻烦的东西。
头儿对于犯错是必罚的,然而他骂也骂了,罚站,罚干活全都没用。最后还是威胁要饿我才让我学会了自己穿衣服。后来他也懂得了,一顿饿,对于我比什么都管用。
有时候他罚得很了,一些不逊之辈就有些怨言,我就从来不会。
有吃有穿,这让我觉得感激。另外,他既然能这么轻易地把我们领回来,也就能轻易的把我们放弃掉,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明白。
月余,头儿站在檐下,对我们宣布,明天我们的救命恩人会过来,叫我们规矩一点。我们一时有些吃惊,头儿说他不是救我们的人,他另有主子。
这么高贵的头儿的主子,又该是何等人物?
后来,一个穿深红衣服的男人带着一个九、十岁的小男孩来了。男人看着冷峻而严肃,男孩看上去伶俐活泼。
头儿让我们都跪下,他自己也跪下,唤那个男人“主子”,唤那个男孩“公子”。
公子当时穿着白袍,嘴角总挂着笑意,看着就很平易近人,而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出于野兽的直觉,直觉他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