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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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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是打算束手旁观吗,不是我佛慈悲吗,你看看被残害之人,他们又有什么瓜葛,她疯了,只是想以杀人为乐。”林雄居进一步道:“怨债孽债,我愿一力承担,我只想求你救救那些可怜无辜之人。”
里面又是久久一阵沉默不语,香烟燃尽,烟灰蒂落。
王立带着几名彪形大汉冲进了生愿堂,生愿堂虽是僧人门起居的地方,但也是佛门之地,讲求清净,修心养性。
王力几人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遭到看门僧的拦截。
王立拱手赔罪道:“大师,是在对不住了,我是要将林公子带回去的,事发突然没来得及通告,望大师见谅见谅。”
两个手持棍杖,斜横在胸前的僧人,放下防御姿态,将棍杖立在身侧,单手作合,“阿弥陀佛。”
一僧人道:“林施主不在。”
“去了哪里?”
“走了好几天。”
王立神色一紧,质问道:“为什么不拦住他。”
“林施主非是佛门中人,自有来去的自由,纠缠苦留又是何般。”
混蛋的秃驴,王立在心中吐骂着,脸上还是装着,他不想再与两人耗时间,便道:“两位大师,失礼了,”便对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
王立依旧站在门口,他并不想与林颢尧有什么接触,始终避忌着。
两个僧人脸上不喜不怒,任由着王立的手下进去搜寻。
不多时,大汉们便陆续出来,摊摊手,表示一无所获。
王立思绪在飞快转动,更加肯定了林颢尧的嫌疑,认定了他是逃脱出去。
他眯缝着眼睛,极目想要望穿生愿堂的尽头。
几日的河上飘荡,花笠终于回到城上的码头,一落地面,似踩再云端中,软绵绵的,走得东倒西歪。
他回头看着那艘船,心道好冷淡呐,离别都不肯下船送送,连句寒暄语都没有!
但他还是忍不住高呼,“姜公子,你先别走,来我家坐坐,我带你去吃最好的饭馆,喝最好的酒水,感谢这些天的照顾。”
江述泓坐在船舱里,船帘挡住了他半张脸,下颌的线条流畅,勾勒得十分英俊。披散的浓发随意披在肩上,虽然旁边立着一个令人生厌的江信,但花笠还是看得入迷,就连船开走了,还在傻傻地追逐着看。
直至船消失得无踪无影了,他怅然若失地转过身,不禁被不知何时围在他身后的人群吓了一跳。
人很多,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盖过花笠的礼貌请让声,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并渐渐演变成争吵声。
花笠竖起耳朵,听到什么“他是我的,”
“不不,是我发现的,”
“我去,······”
“抓住了五百银钿就是我的,”
“胡说,是我的,”
“我要抓他到王老爷处。”
“?”花笠。
一个中年汉子一把抓住了花笠的手,汉子晒得黝黑,一咧开干裂的嘴唇,满口黄牙,花笠莫名啰嗦一下,他虽然性别男,爱好男,可是被一只陌生的粗糙的相貌不咋地的男人牵着,内心还是很抗拒的。
他用力地想甩开,发现另一只手也被抓住了,他不安地转过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双手紧握着,顺带扯得他外袍歪斜,几乎是一瞬间,个个都冲上前,竭力抓住他。
花笠悲剧地看着胸口出一颗白发稀疏的脑袋,一个老太太正小鸟依人地偎依在他怀中,他想呐喊,想吼他们住手,但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到在地,身上的人不依不饶地爬上来,一只只手扯得衣服都破了。
花笠不得不赞服老太太,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她对自己如此执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双眼都突了出来,张大的嘴,口水横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样子是随时会去阎王处报到。
花笠一脚踹开按住他双腿的男人,爆发全力抵住山般的压力,一个翻身将老太太护在身下。随后,他就被人扯住衣领拖了出来。
一阵瘫软,花笠只觉天璇目转,胸腔刚才被捶得发痛,低头看着被撕成条缕的衣衫,直觉怒不可竭,刚想发作时,就看见一队武僧手持罗汉棍,袈裟袍斜穿在身上,露出的半边肌肉盘结的胸膛。
花笠被眼前一幕幕搞得晕头转向,正要炸毛起来,就被武僧架起,要挟着带走。
还是那家熟悉的佛寺,但他不是带回修心殿,而是被带到夔天场。
花笠即便是和当今差了几轮世纪,再落后也一眼看出,这是驱魔的地方。
夔天场位于耸山之上,傲视群山。天际白云堆积,正空日轮压顶,蓝天澄澈,折射出七彩炫光。
花笠还是一身破烂,双手反缚在身后,跪在正中央,烈阳刺目,空气热得快要凝固住,流动着燥热与意乱,花笠在烈日当头下,汗水涔涔。
他竭力扬起头颅,对着将他围城里三层外三层的一百零八名诵僧和一百零八名武僧一百零八名罗汉,厉声质问:“为什么将我困在这里?!”
诵经声此起披伏,不甚整齐,伴随着每位僧人手下敲击的木鱼声,喃喃尔尔,细细侧耳倾听,原来每每诵读的经文不一,花笠只分辨出几部,有地藏王菩萨的地藏经,往生咒,大悲经。
一名身穿红金袈裟的和尚,缓步走入圈中,花笠看得他的地位不一般,広光大师身材高大,面目和善,自带一种悲天怜人的佛家气息。
花笠面前筑起宽广祭台,台上降魔师尊金像怒目而视,左手执金刚棍,右手捏指作诀,似要将一切孽鬼撕裂毁去。降魔师尊金像后,是六大地藏王。
檀陀地藏,左手持人头幢,右手结甘露印。
宝珠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结甘露印。
宝印地藏,左手持锡杖,右手结如意宝印。
持地地藏,左手持金刚幢,右手结施无畏印。
除盖障地藏,左手持锡杖,右手结与愿印。
日光地藏,左手持如意珠,右手结说法印。
半人高的香烛点燃,飘拂不定的烟雾后,看不清広光大师的表情。
広光大师一手执柳枝,一手高举日月塔,塔中供奉的是一节西迦牟里的佛骨,面容不怒而威,佛相庄严地诵念:
“伏世间之孽,度地狱之鬼,
为地狱道之能化,手持人头幢者(檀陀者译人头幢)。
为饿鬼道之能化,手持宝珠者。
为畜生道之能化,伸如意宝印手者。
为修罗道之能化,能持大地拥护修罗者。
为人道之能化,为人除八苦之盖障者。为人除掉八苦之盖障,专门济度人道。所谓八苦即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为苦谛所摄。
为天道之能化,照天人之五衰而除其苦恼者。照天人之五衰,而除其苦恼。
·······”
花笠因是从秦广殿上的转魂镜换舍而来,灵魂与肉身的融合度不同于普通厉鬼的夺舍,纵使得道高僧佛法再高深,也终究是凡胎□□,想要将花笠的魂体逼出,还是难以办到。
走到这一步,花笠也明白过来,自己是漏了陷了,被当作鬼怪来驱除,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日头渐渐西移,花笠除了热得汗流浃背和有点饿了,就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慢慢地,原先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没有了随时决一死战的狠劲。他看着周围的僧人就像看着一群小孩在玩闹剧。
跪得腿脚发麻,听着没完没了的念经声和木鱼声,花笠有点烦躁了,语气不太好地对広光大师道:“哎!师傅!大师!还有完没完呐。”
広光大师闭目迎面面向太阳,阳光将他的影子拉伸得很长,汗水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涔涔流下,打湿了袈裟,面庞晒得红黑,但他依旧不徐不慢地诵念经文,经文咿咿呀呀的,花笠没听懂,可他不得不承认这老和尚的宝象,果真庄严。
就连续几个时辰,也不见颓态。
经在念,木鱼在敲,时间被拉伸得漫长。
漫长得,让花笠以为会无尽头,自己不被烦死,也会饿死。
毫无预兆中,四周变得静悄悄,花笠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有点虚弱地睁开眼睛,他看到広光大师也在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慈悲之怜。
花笠冷笑,“老秃驴,别这样看着我,说吧,还想怎么处置我。”
広光大师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青黑一片,嘴唇泛白,嗓音嘶哑,“你走吧,不论是谁也好。”
花笠浑身一震,他以为不反抗就不会让他们找到实处,原来他还是看出来了,花笠保持着沉默。他的双手被解开,他动动肩臂,疼得直抽气。
后方出现小小的骚动,王立打着伞和林雄居冲过来,却是被僧人挡在了外层,王立大呼小叫着。
広光大师挥挥手,僧人们自动让出一段路,王立一把冲到広光大师面前,“为什么不处死他!”
花笠:“·····”
他一脸蒙了圈。
広光大师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缓缓说:“此事贫僧无能为力,也不必多问。”便在弟子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金刚圈。
王立还想追上去,但被林雄居拉住,林雄居一言不发,就连经过花笠时,也一眼没看。
官府前,一农民打扮的中年男子击鼓申诉。
官府师爷匆匆赶来,一文差说:“韩大河前来报案,说自己的妻子前两天要进城看望娘家老父,结果一去无音信。”
师爷年约四十来岁,上唇曾留着两撇小胡子,前两天城守醉后拍着他肩头开玩笑道:“一看到你这两撇胡子,就想起当尚书台的赵敬,他老爱参我一章,写的狗屁不通的文章对我冷嘲热讽。”
于是,通明剔透的师爷稍加思虑,第二天就把胡子给剃掉了。
但他身材较为娇小,都人到中年了,还肤白不长皱纹,没了两撇小胡子,倒是几分像个小黄门。城守见到后一言难尽,本是无心玩笑,被较真到这份上,也不好对他说什么了,也不敢轻易再说什么,生怕师爷一个误解,再去干些匪夷所思的事。
“韩大河呢?”师爷问。
“情绪挺激动的,反复唠叨着他的妻子,被安置在偏厅,等候大人审理。”
师爷习惯性摸摸上唇,摸到一片空白,觉得心里落空,便随手卷起一纸团捏在手中把玩。
城守的外甥傍晚才到,前一天开了个酒会,和一众诗友词友把酒言欢,对月当歌。他去当官都是被逼的,城守三个儿子都战死沙场,而他又年事已高,传宗接代这事也有心无力,便从妻子的娘家抱来一男孩抚养。并改姓梁,唤有田。
可惜这有田大人无心从政,一心想做个浪漫诗人,钟爱田园风光,向往水天一色,但面对养父一片热枕之情,便勉强答应下来了。
而衙门内向来事务稀少,城民有什么纠纷都会去自家族里开个表决大会,会议开完了,事情也解决了,会来官府报案的,一般都是谁家的牛丢了,那家的茅房塌了,等等一些族里人都懒得管的事。
按照着尿性,富虹城父母官梁有田毫无顾虑,一如既往地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直至日落西山才悠悠转醒。
一醒来就被挟来了衙门。
梁有田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一套官方开庭用词也因使用次数少,而忘得七七八八,他也懒得打官腔,只想着家中的高床暖裕,想尽快解决,就直奔主题,问:“何事击鼓。”
“小人韩大河······”便将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梁有田循例问一句:“师爷,怎么看?”
师爷走到他身边,半掩嘴巴,悄声对着他的耳朵道:“可能是街市碎尸死者的家属。”
城东富安街头的死尸惨状太过震撼了,击得梁有田的小心脏几天都扑腾跳个不安,午夜梦回也老是惊醒,就差找老陈摸摸惊了。
“韩大河,妻子可有什么物件可以辨认?”
“内人的脸上有块红色的胎记,就在右眼眶上。”
“我是说她身上有什么小饰品之类的东西。”
韩大河心里突突跳动几下,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忙说:“大人,我妻子是不是出事了。”又是哀嚎几声。
梁有田拍动惊堂木,厉声道:“肃静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随后又放缓声音,思考着怎么说才能把悲剧说得不那么悲剧,此时他伤风感月,看着门外昏黑中雨声滴答,想起了“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又忽然疑惑,刚才还见到夕阳,怎么就天黑了,他疑惑问问师爷,“现在什么时辰了。”
师爷看着堂中水钟,嗒嗒嗒,水滴不断,回答说:“现在是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
门外,城中主干道富丽大街,空无一人,袭黑一片,没有星辰,没有月色,风吹得窗户噼啪作响,烟雨凄迷,朦朦胧胧中,一点紫黑幽光缓缓驶来。
官府里,除却师爷,个个都正值青壮年,但一场小雨中,堂内骤然降下温度,他们不得不裹紧身上的单衣,冷,冷得侵入心肺。
呼呼风声卷着雨雾吹进公堂,灯罩内,烛火火焰摇摆不定,窗台纱幔摇曳,木窗吹得关关合合,嘣叭嘣叭,在这昏暗中,分外刺耳。
富丽牌坊下,电龙奔腾,瞬间劈亮牌坊上“”四个朱红大字,转眼间又熄灭。
広光大师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重,犹如泰山般,怒号的狂风卷起他的袈裟衣摆,此刻他的袈裟变得异常金红,淡淡的金光笼罩全身,挡住漫天铺地而来的骤雨。他不怒而威。
広光大师的身后之处,尽是电闪过后的残垣断瓦,地表上留下一片比夜更黑的焦土,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肉类的烧烤味刺激着鼻蕾。
闪电劈得火光闪现,雷鸣震得惊天动地,厉风吹得肆虐蛮横,夜黑得不见五指,一把笑声却是笑得尖锐无比。
广愿寺修生殿侧房里,花笠蓦然醒来,站在窗前,望着天际一轮红得妖魅的圆月,“鬼月夜!”
月有阴晴圆缺,海有潮起潮落。而鬼月之夜则在满月后的一天,月初损,损精气,而邪秽之物则容易在这一晚出来兴风作浪,皆因此夜阴气最重。
花笠感应到森然鬼气,不同于地府的阴森,而是一种充满膨胀的杀戮欲望,这夜必定不得安宁。
花笠不敢耽误,也没想要惊动佛寺中人,毕竟他们都是凡胎,去到也是送上门的猎物,也指望不上地府会搬救兵来了,毕竟连连系也连不到,都不在同一条频率线上!
城中群山连绵,山不高,但路却是九曲十八弯,石梯索桥都要走个遍,花笠喘得像只狗一样,舌头脱力般梗得难受,胸腔跳得打鼓般激烈,他悲催地看着眼前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石级,想当个救世英雄也是不容易呐。
花笠强烈地谴责林颢尧的身体,太弱了,娘的,才跑了几十里路就跟断了气般。
他咬咬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怒号,花笠,你行的,你最棒,你最最棒!又是一阵摇头晃脑的狂奔。
走到快要脱力时,花笠急剧地呼吸,忽然嗅到极淡的血丝味,等他想要认真辨认时,气味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