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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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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沉思片刻道:“其实,我家中也是发生了怪事,早两个月买回来的小妾,前天被发现死在了后花园的小池塘里,赤身裸体的,表面没有明显伤痕,就是没有了脑袋。”
“有找过吗?”老陈问。
“找是找了,可是,找不到。”
“尸体呢?”
“烧掉了,怕晦气。”
林恒皋跟不上他俩的思路,出言打断道:“王老爷,家中小妾离奇死亡,为何不捉拿凶手,烧掉尸身岂不是会死无对证。”
林雄居道:“林族长,昨天李三家的牛误吃了四婶放在田里的老鼠药,结果牛被毒死了,两家因赔偿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等着你去处理。”
林恒皋知道林雄居是有意要支开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个族长职位也是从他手中支起来的,林恒皋作了一下辑,便走了。
但他不是傻子,明显看出几个家族主人是脱不了干系,而他始终想不明白,老陈说不是人为。
他打了寒战,烧香拜佛三十余年,虽从没亲眼见过鬼神,但对鬼神的敬畏却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林恒皋走后,李瑞安叹了口气,“是要偿还的时候了吗。”
“二十年前能做到,现在也是能做到,我就不相信所谓因果恶报能掀起什么风浪。”王立冷笑道。
敛台上,特制的木箱中,干结得发黑的肉泥里,两个人头被削去五官,连眼帘也割得干净的双眼瞪得似是怒目而视,林雄居看了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
“我怀疑她是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莫名感到寒冷的敛房中,话语声震慑了在场几人。
再次看着人头时,四只眼睛蒙上了白翳,死人的眼睛都是这样,阴测测似是有人在透过白翳,窥视着,一股惊恐如同野草般疯长,蔓延到心底。
王立近乎尖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被钉在了锁魂塔中,连同那副棺材,埋在了不见底的深渊里,林雄居,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
林雄居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枪,因为夫人身子弱,肺部顽疾久治不愈,他便在早十年前就戒掉了,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渐渐地走向失控,难以预知,难以做好准备,夜里坐在书房上,背着妻子塑像般抽个不停。
他没有理会王立的质问,娴熟地卷好烟丝,塞进了烟枪,老陈看到他的食指拇指都蒙上一层橙黄焦黑的烟迹,直觉林雄居所知的绝对不简单。
烟枪末端随意放在火烛上,蜡烛劣质,火焰顶端燃着着的烟丝泛着黑烟,林雄居深深地吸入一口,烟从他的口鼻喷出,他的神情在烟雾缭绕后看得不甚清楚。
他的嗓音有点发紧,“半月前,犬子忽然病重,病得毫无源头,整天疯言疯语,见到我和她娘亲就破口大骂,连大夫也束手无策,无奈下,就想到用冲喜,结果新婚那晚,”林雄居又是深深吸入一口烟,缓缓吐出,“半夜十分,我听到女人的低笑声,毛骨悚然,我想,可能坏事了,急忙忙地冲到犬子新房,却听到的是哭声,我不敢耽误,抬脚就踢门而入,发现犬子已经不行了。他的新娘估计是吓坏了,一直在哭。但是第二天,他他复活了。他可能已经不是他了。”
“不可能!”王立锐声道:“她不可能能进来!”
“我不知道,事后,我问府中下人,那晚究竟有没有听到笑声,守夜的小厮说没有,又认真看过阵法,没有被碰过。可是。”
一直沉默的老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头颅,“或许,她已经变强了。”
死寂,幽冷,不可抵抗的恐惧袭上心头。
王立道:“林兄,我知道有些事,你下不了手。”
林雄居警惕,“你想做什么。”
“既然已经事到如今,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把手掌斜斜横在脑袋上。
林雄居沉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夫人怎么办,林颢尧病重之时,她差点就跟着去了,新婚夜晚,林雄居在书房坐了一宿,合不上眼,太怕了,怕她会受不了,虽然只是将林颢尧关押在广源寺,但她却依然忍不住以泪洗脸。
他不敢想象若是亲手将她的希望戳破,她会怎样。
王立见他又是一阵沉默,便转向李瑞安道:“李大哥,这事关人命,不能放任自流,你想想,昨天死丫鬟,今天死小妾,那明天呢,又是会轮到谁,还有你家上个月才添了个小孙子,还没满月呢,你就不怕每天提心吊胆,时时担忧不知何时会死于非命吗。”
李瑞安倒三角的小眼睛直直地盯住他。
王立自知语气过重,牵起嘴角,陪笑道:“老哥,我就是心直口快,说得有得罪,多多见谅,不过,你想想····”
“好了,别说了,”老陈截声道:“既来之则安之,王老弟不必急于下手,我想看看是谁帮她给逃了出来。”一双皱皮垂垂,老斑恒生的眼睛骤然恶狠狠地盯着外面窗台。
日头凶猛,折射在水面上泛起层层光圈,花笠看了会江河就感到刺痛的眩晕感,他无聊极了,船上连上他就五个人,江述泓,书童江信,艄公,还有一个据说不会轻易见人的厨娘,当个厨子傲娇到这份上,花笠总算是见识了。
他伸出手指,抠着客房偏窗上的朱漆,心道:这年代还真是奢华,为了僻邪外船上全是涂上了朱漆。
朱漆与普通红漆不同,顾名思义就是加进了朱砂。朱砂无论在佛家还是道家,都极其受到钟爱,圆寂的□□金身,圣像,作法,祖师画像等等,都爱加进朱砂作颜料。就连平常百姓家,无论多贫苦,大门也一定会用到朱漆,更不用说富贵人家了,而皇帝的家更是一律使用朱漆,因此说皇气浩荡,连鬼差也不敢随意进入。
花笠叹了口气,船逆流而上,光靠艄公一人,速度也是挺乌龟的,他有心想要帮忙,但是艄公对他爱理不理,这样花笠有点尴尬了。
花笠觉得不光是艄公,江信更是如此,除了上船那会后,见着面主动跟他打个招呼,都视而不见。
这让花笠的小心脏受到很大的伤害,一度怀疑是不是林颢尧的恶名在外,已经被传得近乎鬼魔化了。而江述泓就像神龙见首不见尾,睡醒一觉后,发现他就待在主卧里,堪比时下的大家闺秀三步不出闺门,他更是一步不出。
无聊啊,无聊,吃饱喝足以后,他就开始想念那只水鬼李子芹了,或许,是同类相吸,对她总是感到十分的亲切,想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话语。
但是船上飘荡几天,他每每夜里关紧房门,大开窗户,都没有看到她的踪影。花笠想,她是生气了吗,气自己没有告诉她就上了别人的船。
后来,再无聊中胡思乱想,才发现,船外朱漆加持,李子芹根本接近不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手肘上,偏头看了会天花板,“笃笃笃”几下敲门声,江信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毫无波动的情绪,让花笠听着感到十分的不舒服,感觉自己在他眼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物件。
“林公子。”
花笠双脚一蹬,鲤鱼打挺地跃立在床尾,扯好身上歪歪斜斜的衣服,对着门做了个鬼脸,吱起牙齿,翻了个白眼。
“江书童,有劳了。”花笠抢在他开口之前,就掠过食盒,顺便将他要讲的话语,也扼死在腹中。他以为江信或多或少会有不满,但是江信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胜过一切表情的万年不动脸,无波无澜。
在认识江信之前,花笠作为一只好说也一千年不吃人间烟火的鬼,自认为会超脱凡人不止那么一点点,能做到波澜不惊。结果,原来一山还有一山高。
江信点头示意不用谢,连句话也没丢下就匆匆离去。在地府从来没有一只小鬼敢在他面前只给个背影。
花笠端着食盒,安慰自己道,我不生气。
食盒里不说味道,光是卖相就十分天地良心了,胡萝卜雕成的老虎栩栩如生,连虎背上的皮毛都纤晰可见,还有用翠绿的枝茎雕出来的桥点璀在几颗腌制的鹌鹑蛋上,就连白淖的青菜也是翠绿得诱人。
口感味道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分量有点少,样式有点素,几天下来就鸡蛋鹌鹑蛋算是荤的吧。
花笠想,是生禽不好圈养还是都是佛教信徒?
吃完午饭后,他默默地在船头船尾逛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根长篙,是的,他觉得没必要亏待自己,想吃肉,没条件就自己创造啊。
竹竿有了,诱饵厨房也应该有,丝线呢?
花笠挠挠垂下来的长发,算是熟悉了船内环境,摸清了他们的习性后,他渐渐放松了,花笠式的放松就是不修边幅,头发也懒得梳起。
丝线,丝线,丝线,花笠喃喃地唠叨着,他又瞎逛地在船舱内巡视一圈后,将目光锁定在舱口门前静静垂挂的披风帘,他伸手抚摸几把,用蛮力撕拉下,发现布料十分结实,手感冰滑,他低头凑近看看,嗯,线条很粗,也黄得很有贵气。
审美不同,看到的事物也是不同,若是刺绣女看到这挂帘后,估计会失声惊呼,布料上的花纹十分复杂繁多,图案也是见所未见,扭扭曲曲的线条状针脚繁密,却是组生一副勾勒出一种随意而不失庄重,简单而不失韵味。
花笠估想以江述泓家底也应不会介意吧,大不了便赔他价钱,嗯,便心安理得地想拆一部分丝线下来。
披风帘异常坚韧,花笠扯到手指发红也扯不断,无奈之下,也顾不得公子形象了,左右瞄瞄见没人就下嘴直接啃咬,“撕拉”一声,咬出了一个小口子,后面的扯线就容易多了,他将扯出来的线条细细地绕成一个小球。
江述泓的房间与外界隔断联系般,静得死寂,窗外猛烈的阳光投在窗口,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阳光拦截,投进来的只剩下一窗口大小的光线。昏暗,寒意逼人,房内摆设简单得很,也一尘不染,书籍整齐排列,桌椅摆放间距考究,就连床上的被裕也是叠折得严丝不差,干净得了无生气。
江述泓盘腿静坐在床上,披散头发,却不见潦倒,他闭着眼睛,俊朗的面庞上不见一丝表情,但却能令人感到冷,冰冷的神态,冰冷的气息,不似一个活人。
他仿佛被打断了静思,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不过瞬间错愕,便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释放魂式,如履薄冰般窥探着房外,他生怕惊动,没有大范围搜索,一缕发丝般芊细的魂式,低矮浮飞,他的双眼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目之所及范围有限,他看得不甚清楚。
与此同时,江信也有所察觉,当即释放大量魂式霸道地侵占船体各个角落。
江述泓敏锐操控着,在波浪般席卷而来的魂式中,手指轻拂,随即将魂式收回体内,画面断跳般,瞬间移动到门口,又瞬间转移到花笠身后,乃至于花笠本来在偷偷摸摸中,毫无心理准备下,惊见活人,有种被抓贼拿桩,被抓奸在床的心虚感,唬得心脏都偷停一拍,条件放射般,抓起披风帘就往身后藏。
江述泓无暇理会花笠脸上的色彩斑斓,长袖一挥,魂力形成屏障,将江信的魂式欺骗过去,空气中的气流变得急速,原先被扯咬地破损的披风帘刹那间修复如初。
前后不过一秒差距,江信火速赶到,一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变得十分警惕,凛冽的目光扫过披风帘,见到完好,便放缓神色,“林公子,你在干什么呢?”
“呃·····”花笠哑口,他并不知道披风帘已经修好,以为他在兴师问罪,看着江信一张小白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就知道他十分不好惹了,心下腹诽着,看样子站在他家地盘就想吼我,要是知道我把他家的披风帘给拆了还不给活剥。
果然是世风日下呐,世人就怎么变味了呢,花笠略带哀怨地想。
“是这样的,外头,啊,你看,那阳光多么猛烈呐,受不了,真没法受得了,就站在这船檐下歇会。”花笠瞪着双无辜的大眼睛,用手摸摸胸口说。
其实,他本来还是想坦白来着,可看到他几乎是杀气腾腾的面容,作为一只千年老鬼,在没有鬼术的加持下,还是妥协了,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死皮赖脸地朝着一个足以当他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辈份不知差了多少辈的小人儿撒了个不清不重的谎。
江信显然是半信半疑,可有挑不出他的毛病,道了一声失礼了,临走前背对着花笠,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江述泓。
紧接着,江述泓也回房去,花笠看着他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姜公子。”
江述泓回头,花笠对上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忽觉心里没有来地漏跳一拍,连吐道嘴边的话语都忘了词,幽幽的,许久回不过神。
江述泓没有催促他,就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耐心好似永远都用不完。花笠愣愣的,暗暗地掐了自己一大腿,痛觉使得平复下来,不断告诫自己,那人已经不在了,别再沉溺。
“呃,没,没事,呵呵···”花笠试图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结果笑后,更是尴尬,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江述泓冷冷地,也没有什么就转身离开。
夕阳沉落在宽阔的江面上,霞辉美丽极了,火红火红一片,烧得天际一角绯红,照得远处的层层大山抹上了胭脂一般,变得羞涩起来,在暖暖色调中,像是带上一层面纱,看得若隐若现。
花笠搬来一张太师椅到船尾,懒懒地依靠着,手持一根长篙,长篙下是明黄的丝线,丝线韧性很好,连连钓上几条大鱼后,依然不见磨损。
花笠看着粼粼水波,看着篮筐中几条跳得生猛的大鱼,心下十分满足和惬意。
但是另一方面,他名义上的爹和几个家族就是提心吊胆了。
佛堂前,佛像金光璀璨,十八罗汉怒目而视,檀香浓烈,香火白烟缭绕,熏出压迫感,直觉神圣不可侵犯。
林雄居恭恭敬敬地在佛像面前屈膝磕头,“弟子林雄居,自知罪孽深重,但亲友无罪,却惨遭杀害,以怨报怨,何时了。”他站了起来,面对着,重重垂帘间隔的内堂,垂帘厚重,完全遮蔽内堂,他接着说,“有什么冤孽只管冲我来便好,大师,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出来化解化解,她回来了。”
火烛燃到尽头,细细的木棍靠着余蜡燃烧,冒出黑黑细烟弯弯曲曲地飘升,最后融入了上堂的茫茫白烟中,再也分不出白黑。
林雄居等得要放弃离开时,里面传来一声叹息,低沉的声音响起,“昨日因,今日果,施主,你又何尝不是怨怨相报,罢了罢了,解铃还需系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