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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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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她便从船尾翻身上来,浑身嘀嗒着水珠,她解下顶在头顶上的包裹。花笠伸手接住,掏出干巴巴的供品,有馒头有烤鸡还有一壶酒水。他看着沾满烟灰和尘土的供品,实在是难以下咽。但看着李子芹一脸浓浓笑意,笑得天真烂漫,拒绝的话就难以说出口了,他撕开表皮,还是硬着头皮吞了下去。
祭完五脏庙后,花笠睡意上来了,晚风轻袭,醉人。
旁边的李子芹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她昨天看到一头水牛过河,唠叨中,他渐渐睡去。
天将亮未亮,李子芹摇醒他,“你醒醒,天要亮了,我得走了。”
“嗯。”花笠眼睛都挣不开,简单地回应着。
“那个,那个,我迷路了。”
“嗯。”花笠正想翻身继续睡去时,忽然一惊,定定神,问她“什么回事?”
“就是来到了湖里,我分不清方向,那个,呃,唉,你还是看看吧。”
白茫茫,一片的白茫茫,朦胧的视线中,花笠茫然四顾都都看不到岸。
李子芹忽然变得羞涩扭捏,一跃跳进湖里,“晚上,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去。”
“哎!哎!好歹给我一……”连个浆字都还没说出口,她就游走了。
烈日当头,花笠烦躁,酷热难耐,花笠烦躁,口干舌燥,花笠烦躁。
花笠除了烦躁还是烦躁。
终于夕阳西下了,余晖染红了整个湖面,连水也是火红火红的。花笠眯缝着眼睛,忽然看到一艏游船悠悠划行。
花笠实在是饥渴难耐,等不及入夜了,当即高声挥手,示意求救。
“哎!哎!对面船上的公子老爷小姐夫人!”
“哎!哎!哎!这里有人!麻烦过来嘛!”
“……”
船头慢慢调转,也是不快不慢地速度划了过来。
花笠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一艏船。因为酷暑天气,在此空无一人的湖中央,花笠就穿得比较放荡,只穿着一条裤子,赤裸着上身,他在和尚院里得知,现在的民风不比他那个时代,变得更加羞涩,更加含蓄,讲究的是礼义廉耻,一切都应合乎礼止于情。
他赶紧套上里衣外衫,还特意束好裤头,伸手挠顺头发。
船头梢公搭好木桥将花笠那艏小船固定好,一个身穿米黄色长衫,束着白腰带的书童,恭身以礼,“公子,所谓何事?”
花笠看到连服侍的小厮都打扮得十分得体,这里面的主人家非富即贵了。他也恭身回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道:“冒昧打扰了,在下游船赏景,见如斯天阔水宽,不禁心旷神意,沉溺于此,不觉间船浆丢了,搞得没法划行,见笑了。”
李子芹一事是无法与外人说的,即便是说了也没人会相信,花笠干脆胡扯了几句。
“原来这样。那公子稍等片刻。”
花笠估计他是去请示主人了,不多时,他便被邀请到大船上,梢公将他的小船系在了船尾,便继续匀速划行。
花笠刚刚还能保持矜持,但看到满桌的小吃酒水绿茶,他就不淡定了,在面子和肚子间,他只是稍稍犹豫下,便决定顺遂本心,连主人家都还没见着,假意推托寒暄都没有,就端起了茶杯大口大口地灌下肚,胡乱塞吃着那些叫不上名来的糕点,管它咸的甜的,个头越大吃得越爽。
风卷残云一番后,总算是填饱肚子,花笠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顺着桌面一看,发现有个男子坐在了对面椅子上,墨绿的衣衫里,隐约看出宽阔的肌肉轮廓。花笠终于觉得是丢大发了,他掩饰般端起茶杯,开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也没好意思看人家,就低着头,看着面前吃得满是碎屑水迹的桌面,“那个,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呃,失礼了。”
“不用放在心上,举手之劳。”
嗓音好好听,像朗朗清风,富有磁性而不失低沉。
“要的,要的。”话间,花笠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时,各种神色涌现,是难以置信,惊愕,欢喜若狂,惊慌,变得十分复杂。
前事如烟,微风轻荡,以为尘封的旧事会随时间而模糊不清,谁知原来自欺欺人,花笠哭得泪流满脸。
船外游荡到兰亭花池,十里荷花,劲相绽放,白得璀璨,粉得娇嫩,宽大的荷叶面上,泛着晶莹的水珠,偶有小小的青蛙伏在叶面,闭目养神。月色灿烂,投在荷叶,斑蝥地映在水上,鱼儿轻跃,荡起水波涟涟。
他没有出言相劝,也没有拂手离去,而是静静地坐着,等着花笠情绪好些。
花笠哭了会后,也明白过来,他不可能会是他了,光阴荏苒,算起来他也应几世轮回,前事也随着一碗孟婆汤一起湮灭了。但是再次见到那熟悉的眉眼,触手可及的脸庞,与记忆深处的那人重合了,一样的俊朗,一样的温润而不失刚毅咬合线,连眼眸子那潭幽深,也是一样的。
忘川河畔上,他曾不断画着他的模样,从少年到青年,在他每次偷偷注视后,每一次岁月的变化中,总会一直画,画得如同烙铁般刻印在心尖上。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罢了。
“对不起,失礼了。”
“人生在世,难免坎坷,我倒是羡慕你,放声宣泄,也是一件勇事。”
“你说话,真逗,”花笠挽起衣袖胡乱擦擦眼泪,“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就哭了,不应该很好奇吗?”
“你愿意就会说的。”
“还没问你叫什么?”
“我叫江述泓,你呢。”
“花,嗯~林颢尧,游船的时候弄掉了船浆,在江面上飘荡了一天,幸好遇到了你,多谢了。”
“不必客气。”
……
李子芹遥遥跟在船后,游近些许时,浑身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不是同类的气息,也不是鬼气,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里面的人不简单,甚至分不清,里面究竟是不是人。
她不放心林颢尧,不敢贸然冲破,只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夜深了,花笠敌不过浓浓的睡意,躺在客房上沉沉睡去。
后夜,黑云遮蔽星月,一把压低的声线,悄悄道:“那个人怎么处理?”
江述泓站在船台上,飘忽不定的烛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另一面隐在黑暗中,表情看得不甚真切,他没有搭理书童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夜深露重,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风高物燥,小心火烛!”镪镪两声打锣,更夫又是扯着鸭公嗓,“风高物燥,小心火烛!”夜深深,城内静悄悄,白天晚上残留的垃圾还没清理干净,堆在了路旁,招来了一窝老鼠,细细索索地扒拉扒拉,翻找着馊臭掉的食物残渣。
更夫年过半百,因家穷四壁,年轻时一直讨不上老婆,家中双亲早已过世,几个兄弟姐妹各奔东西,随着年纪越大,联系就越少了,他孑然一身,习惯在夜里打更时,顺便翻翻垃圾堆,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今晚的老鼠特别多,啃咬声在这静得针落都能听见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喀嚓喀嚓喀嚓,听得更夫不禁打了个寒战。
“吱吱吱!”一群黑影飞过,惊得地下老鼠乱逃散,更夫眯缝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蝙蝠,晦气晦气!”
混合着馊臭味,丝丝血腥,钻进更夫的鼻孔。他只当是食蕼里,被扔出来的下水。
行走在石板路上,微弱的烛光,朦胧照亮一小块地方,他踢开一麻包,血水马上大量涌流出来,肠子混着破碎的肉末内脏流出一地。他心想:“那个大户人家一次扔出这么大的下杂水。”
他随手抄起旁边的木棍,翻拌着,想找找看还能吃不。
血水越流越多,顺着石缝沾湿了更夫的鞋底,几根长圆状的东西咕噜咕噜滚到他脚边,他伸腿想踢开,不料差点打滑摔倒。
蝙蝠徘徊费翔,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处,乌鸦也来了,冷月下,树梢上,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发着莹莹绿光,似在等待着一场盛宴。
像是撒满了白盐的斑蝥石板上,黑影在慢慢蠕动,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更夫无知无觉,冷风吹来,他啰嗦一下,打了个大喷嚏。
黑影纠结盘迭,渐渐站了起来,体型不断扩大,由凹凸不规则的柱体,慢慢形成了人的形状。
“喵呜!呜呜~~!”黑猫突然凄厉疾呼,莹黄的瞳仁撑到最大,缁龇裂目般。惊得更夫甩手扔下血迹斑斑的木棍,惊得老鼠逃串,蝙蝠乱飞,乌鸦展翅往更高的树梢上飞。
归静后,一团黑影瞬间将黑猫笼罩,过后只留下一团混着黑毛的血肉模糊。
更夫莫名地感到心悸,一股强烈的寒意揪住了他的心脏,呼吸也变得紧促,他攥紧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无比慌乱中重复喃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手抖得厉害,不小心将灯笼跌倒在地,火苗瞬间串了起来,火光中,他看清了脚边,不是下水鸡脚,而是刀伤累累的人的手指,再望去麻袋中,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立在血肉中,一双空洞无神不肯闭上的眼睛似在诉说着痛苦。
更夫感到遍体恶寒,想要放声尖叫,却似是被人握住了咽喉,卡死了声带。
踢嗒踢嗒,脚步声渐行渐近,冷汗打湿衣衫,温热的液体从□□不断流出,尿骚味,在浓重得令人发呕的血腥中,变得微不足道。尿液冲淡脚底的血迹,也染红了尿液,慢慢扩散。
更夫想跪下求饶,但他身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就这样,听着它从身后走来的脚步声,看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断落在地,无形中被拧碎搅拌成肉末,连骨头也碎掉,跟着是另一条手臂……
施虐者操控的这场血肉横飞的凌迟,最终让一众在旁苦苦等待的畜牲,得到极致的狂欢。
清晨,天蒙蒙亮,赶集摆摊的小贩劲相斗早,都想争得一个好摊位。整个街镇半空笼罩在一片热气腾腾的茫茫白烟中,蒸蒸散发着各种早点香气,勾得朦胧睡眼人为之一振。
嬉闹声,小孩的哭声,吆喝声,讨价声,脚步声,马车车辙滚动摩擦地面声,喧杂尘嚣,刻画着忙碌。
街道一旁的垃圾堆旁,也挤满了小摊小贩,大多数人都是贫苦出身,垃圾在他们眼中又会是另一样用品,所以并不介意站在旁边。血水,染得石板路上一片狼藉,人门只是介意会弄脏他们的鞋底,并没有理会是谁人丢弃在一旁。
孩子总是天真烂漫,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写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他摇着娘亲的衣摆,不断地问,“娘,你看看,那是什么?”
他娘亲是卖豆糕的小贩,此时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络绎不绝的客人排着队等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她忙得不已乐乎,无暇搭理五岁的小儿子。
“娘,娘,你看,你看看嘛!”他用力扯着他娘亲的衣袖,伸出一只小手指着不远处的垃圾堆。
“哎!找你五个铜板,谢谢噢!”她拧了一下儿子的鼻尖,“再闹,送你去老夫子那罚抄书。”她还是顺着儿子的手随意一看。
瞬间,尖叫声充斥着街道,甚至掩盖住鼎沸的喧杂声。
半柱香时间,官府出动大批捕快,封锁现场,疏散了人群,在周围设置屏风隔断视线。
老陈也跟着而来。
这座小城名叫富虹城,相传,不知何年何代,反正就是年代久远得不可究了,有一个得道成仙的闲修人士,曾在这里居住过,他的名字里就有一个虹字音,再加上寄托了人们美好的祝愿,富家富福富贵荣华,就演变成富虹城。
这座城虽小,但属于皇亲国戚的封地,先祖乃当朝开国皇帝之弟胞,一代又一代,都不知是第十代还是第九代了,国缘关系就越来越疏远,封疆里朝都差了个十万八千里,慢慢的,一座城池山高皇帝远,变成了自治一方。所谓的朝廷命官,也只是有名无实,要交由官府查办也只是过过程序。真正的实权掌握在各大家族组成的族会里。
其中林家乃各大家族之首。
族长林恒皋,用白手帕捂住口鼻,一副生无可恋的神色,他刚推选上族长之位不久,正是立威之时,短短半月内,接二连三地出现命案,而且一件比一件血腥暴力,底下的人都在看着他怎样处理,对手也许就在背地里等着看他笑话。
族长的推选是在三大家族里竞争,林恒皋的当选,林雄居也出力不少。
城守带着县长也前来了,站立在屏风后,林颢尧那场命案他们都有所耳闻,但没有人前来报官,他们也管不了。
老陈一身白衣白裤,带着白帽子将一头银发尽收进去,用白纱布捂住口鼻,他出来见到城守在一旁等着他,便恭身一礼。
城守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追问道:“有什么眉目吗?”
老陈扯下纱布,面露难色,“城守,实在对不住了,这件事情,有点难办。”
城守是一名老年人,身形魁梧,年轻时上过战场,见过不计其数的残尸断肢,对于死人,也没有很多避忌,年老回朝当官后,武将一条直肠子,总斗不过文官一肚子花花绿绿,受不了气,便请辞来到了这富虹城,当了个挂名城守。
他也乐得逍遥。
而来当父母官的,是他的外甥,年纪轻轻,也没见过多少风浪,一早来到案发现场,还没看到死尸,就被一地血水吓得心神不宁,恍恍惚惚傻站着。
老陈指挥他门下几个弟子收尸,尸身搅拌成泥,无法放上担架,便叫他们用水瓢一勺一勺摇起装在大酒坛子里。
一些年纪小的弟子当场吐得不醒人事。
现场收拾完毕后,捕快用板车运来几缸大水,冲洗着干枯凝结的血块。
敛房内,灯火阑珊,夏日炎炎,不过一天时间,尸泥上就散发出阵阵恶味,招来成群结队的苍蝇盘旋。房内窗户尽数打开,点燃着几支檀香,一来驱散气味,二来也可以除蝇。
族长脸色苍白不已,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陈,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语,“老陈,你是老糊涂了吗,什么叫不是人为,”他干干地笑出两声,试图缓解着紧张的氛围,但是除了他一人笑外,三位家族家主,一脸凝重。
李家李瑞安,经营商道,是朝廷盐铁指定经营商,李瑞安年近花甲,早些年将小女儿选秀送进宫中,早两年,顺利诞下十六皇子后,母凭子贵,被封为娘娘,顺带提携了娘家,李瑞安这些年可谓一时风头无两。
王家王立,早年强盗出身,虽同为富虹城三大家族,但背地里并不招人信服,但他做事心狠手辣,使用各种不见得光的手段,硬生挤走了城中的几大钱庄,成为一家独大。
而林家林雄居,本是外来家族,早在二三十年前,举家搬迁到这座小城,靠着高中进士,曾为朝廷命官,辞官后,便在富虹城广开学堂,而渐渐积累名声,他虽在手腕上,财力上比不过另外两家,但他在处事上十分圆滑,周旋在官与家族间,将个方面事目都处理得很好,慢慢的,他在这里站稳脚步后,连他林氏家族也安顿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