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花笠从小就过得没心没肺,面对爹娘的不舍得,他伤感了一下,但更多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从小到大,一直活在家人的眼皮底下,在皇城脚下见识过了纸醉金迷的红尘浊世,从未真正见识过广阔无垠的天地。
      一路上,居车劳碌,同行的家丁奶娘都苦不堪言,唯独花笠闪着一双黑眸子,跟着马不停蹄的马车,应接不暇地看着山川青空,少年人面对层出不穷的新奇,总是惊奇不已。
      车马很慢,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达北昆山上的师塾。
      花笠仰头看着巨大的牌匾,苍劲而飘逸的字体,书写着“四宁塾”。
      论语书句“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率真毋安排”。现在的师塾虽然沦为权贵的附庸,但创立之初,建学者乃抱着一腔热血,祈求教书育人。

      花笠被引进教舍时,正值下课,教舍位于主山峰的东侧,位置高度是一览众山小,日出东方是一片的光芒万丈,吞云吐雾,气象万千。
      花笠虽长得清秀,其实性格还是挺粗糙的,大大咧咧,带有天然呆萌,从小富足,虽然他爹很宠他,但做人做事的原则还是教得很到位的。
      教舍宽敞明亮,地面铺彻着光滑细腻的木板,光足踩在地上,哪怕是寒冬腊月,也不会冷。矮矮的台几排成两排,约摸二十来张,因下课众人在嬉戏打闹,台几摆放得歪七扭八,书籍散落一地。
      这群公子哥儿年纪也就十来岁,清一色穿着白色长袍,束起发冠,正直青春年少,朝气蓬勃得很,打闹起来下手不分轻重,就有几人扭打在一块。
      带花笠进来的老夫子,清了清嗓门,还没说话,同学们看到他,就跟猫见到老鼠一样,立马规规矩矩端坐一旁。
      这名老夫子是出了名的不向权贵势力低头,铮铮风骨不服打到你服,在棍棒的教育下,专治各种不服。他也不是没被学生投诉过,问题是投诉无效呐,谁让他是先皇的老师呢。虽无一官半职,但威严尚在,朝中权臣对他敬让三分。
      老夫子板着脸,道,“各位同门友,安静下来,今天有位新学友初来报到,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话毕,花笠瞬间觉得众人的目光刷刷投来,听到下面窃窃私语,“女的?”“终于有姑娘进门了?”“这不符合规矩吧?”……

      花笠“……”他满头黑线,眼珠子轻飘飘撇过人群,虽心下不满,但压下腾上来的火气,不自觉地撇撇嘴,幽幽到,“诸位师兄弟,鄙人姓花名笠,官塘人士,今初来乍到,望今后多多关照。”
      老夫子随即对花笠,简单介绍了北昆山的门规,以及各种情况。
      北昆山,聚集着大约千余位师生,连上陪读的拖家带口,数量更是庞大。
      老夫子指着一位公子哥儿,道,“他叫梁辉,也是官塘人士,以后你们俩可以有个照应,就安排在同一个住舍。”接着又对梁辉,道“待会你就带他回住舍。”
      梁辉瞅着花笠,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他束起的头发,怎么是弯弯曲曲的。他看得出神,乃至于老夫子对他说话,都不知道,旁人推了他一把,他回过神来,“怎么了?”热得一众哈哈大笑。
      花笠蹙眉,心想,这人怕是反应迟钝一类了。

      但事实证明,人的第一印象对事物的判断往往是自带个人色彩,情感占据理智,人的三观只有在不断加深相处的过程中,彼此融合,这个书呆子梁辉成了他一生的至交好友,无关风月。

      梁辉性格有点木,但并不是脑袋瓜不灵光,只是偏向固执,性子扭得很。
      老夫子交代要跟花笠互帮互助,他就认定了要照顾花笠。
      花笠长得瘦弱,父上虽富甲一方,但在等级森严的皇朝,商人地位排在了最后,在达官贵人后代满山的北昆山上,攀比是免不了的。
      北昆山不收女子,清一色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门规就有一条,不得带婢女妻子等上山,违者驱除。鉴于这条铁打的禁令,及时是在家中骄横惯了的小爷们,没人敢以身违规。
      躁动不安是无可避免的。
      长相清秀的花笠,老是成了众人调戏的对象。
      花笠虽平时为人低调得很也不聊事斗非,但在这方面未经人事,懵懵懂懂,被摸上几把,还以为是同学间的玩笑。
      梁辉总是出头把那些人打得哭爹喊娘的,下手贼黑的。
      梁辉总对他说,要自爱要自强,不能被人轻视更不能吃哑巴亏……
      道理一堆堆,花笠也懂,只是懒得跟那些人计较。每到梁辉越讲越激动时,花笠总是掏出论语,扯开话题问着之乎者也。
      话说,梁辉是当今宰相之子,宰相的子女有点多,二十多号人都赶超书社的学生,至于他排行老几,他也不清楚,因为他的母亲是烟花女子,一出生就不受家里待见,一度被怀疑血脉的纯正,一度被赶出家门,他母亲走投无路,抱着年幼的梁辉,在大雪纷飞中跪了一天一夜,嗓子哭得沙哑出血,反反复复说着,“老爷,夫人,他是梁家的骨肉……”
      梁辉年纪太小了,被冻得晕过去,醒来时,母亲已经撞墙自杀,尸身最后一面也见不上,眼前只有结冰而血迹斑斑的墙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他是梁家的骨肉”。母亲风尘中辗转艰难生存,未曾读过一书一句。走时还不到二十岁,字体写得跟蚯蚓爬过一样,笔画还缺几笔。
      他长大后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连母亲的姓名籍贯都打探不出,唯独这在大雪纷飞的中红得触目惊心的字体。
      ………

      花笠在此也是顺风顺水,逍遥无烦恼地度过了大半载。
      求学路上,总是孤独的,但并不孤单,结识了有那么一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哪怕只是混日子,学得一塌糊涂,但在成长路上嬉戏打闹,乐趣多于无助,算来也是一段幸福时光。

      但一切在敌军围剿北昆山一刻,一去不复返。

      外邦异族乃来自北野荒漠一带,没有山川河流,没有树木野草,只有一望无际的流沙戈壁,
      风沙连天鬼见愁,东西南北战鼓锤。四面楚歌昏见日,不如黑夜一盏灯。
      千百年来北野荒漠群居的人们,在与自然的厮杀中,两败俱伤,草原泉水日渐萎缩,各种约定俗成的规则礼崩乐坏,种族间的资源掠夺越演越激烈,在短粮缺食的旱季,甚至不择手段去偷其他族的小孩吃。
      战争一触即发,天生嗜杀的游牧民在各族混战中,兵戎相见,在满目疮痍的大荒漠,更是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北野荒漠与金城皇朝相隔万山,一座座峰峦叠障中千百年来,不曾联系过。
      人在战争中,尚且不算是一个人,被杀戮被饥荒逼到生死边缘时,人总会走向癫狂,易子而食不过其中为了生存的手段,在个人生命都没法保证的情况下,亲情血缘成了一纸荒唐。
      受伤的总是弱者,无论是战败一方还是战胜一方。
      战败一方等待着的是满族屠杀,而胜战一方,在不受族中草原规则的约束,女人老人小孩在若肉强食的新规则上,就是食物链的最低端,女人面临无休止的强*,老人小孩活不到平定一日就被沦为食物。
      北野各族的战争,逼使一大批游牧民四下逃散,往东迁移的一批跨越千山万水,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皇朝,山是满目葱郁,湖是一望无际,河是奔腾不息,漫山遍野里随处可见的香甜果子……
      越来越多远在北野被杀戮逼得走投无路游牧民,孤注一掷冒着生死,去寻找这一片的桃花源,消息最终传达到各族首领耳边。
      那一天西蛮族年迈的克尔泰在微弱的星空下,仰首遥望东方,前方是一片的漆黑虚无,他的左手齐臂在厮杀中被砍下,空荡荡的狼皮衣袖在荒原沙风中,微微摇晃,良久,他唤来族中的神使。
      神使是荒漠上最为神秘的存在,在战争一触即发时,他就存在了,混战的百年里没有人见过神使的真颜,一身漆黑的衣裳从头裹到脚,窥视不得半分,他就像荒漠上的黄沙一样生生不息,没有死亡,无边无际的大荒漠上只拥有一个神使。佛在佛门中人眼中就是信仰,道在道教中人里就是信仰,而神使在荒漠众族人眼中,就是他们不二的信仰,是沟通天地万物,沟通亡魂,是离神最近的人。
      克尔泰是神使选中的人,在寸草难生的荒漠中,被誉为“克鲁达曼”,意思是神选之子。
      他已经白发苍苍了,顶着耀眼而光辉的称号,献出心脏般要当一个救世主,同时他也更加凶残矛盾,一面宣称要停止战争,和平共处,一面屠城灭族。
      克尔泰唤来神使,沉默不语,衰老的眼袋包裹着苍老的眼睛,在星河衰微中,垂下眼睑,他在思考盘算着,他一大半的时光都在征战沙场上度过,手下亡魂数不胜数,累累白骨足以砌起走向地狱的阶梯。

      克尔泰在做一个决定。

      夜,黑暗而漫长。
      风,来自荒漠,吹得肆意横行,刮起层层黄沙,满天飘飞扬起沙尘土飞扬。

      几日后,荒漠上的天选之子,以神使的名义,号召起各族首领。

      克尔泰决定召集北野各族,去攻打远在千山万水外的大晋皇朝,一石激起千层浪,厮杀混战中的各族首领只当这是一个笑话,百年的战争仇恨能一笔勾销,能放下去攻打他们都不愿意去相信有那么一个皇朝的存在,凭什么!!!凭什么!!!
      太阳悬空高挂,热浪铺面而来,局面渐渐失控,克尔泰雄厚不容半点质疑的声音响起,“鈤蛮吉,你的小儿子不过两岁,”他对着骑坐在干瘦的骆驼身上,胡子拉碴的衣服破烂不堪的中年男子道,“前两天死了,分尸煮熟给骑下战士吃,但是孩子是被毒蛇咬死了,吃到他的肉的战士也死了。”
      鈤蛮吉神色瞬间阴戮。
      克尔泰道,“我的神使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他顿了顿,继续道,“东边瘠薄族的曼奇克,南边钕圳族的醪赫鞑,屿蝎族的奥博……”克尔泰大声念着各族首领的名字,话锋一转,冷冷道,“你们也跟域纳南族的鈤蛮吉一样,儿子女儿妻子包括家中的父母,哪怕是战死沙场的勇士,死了也逃不过分尸煮熟充当粮食的命运,谁家孩子谁家战士不是人,可千百年里都是当做畜牲一样,荒漠上的雄鹰尚且自由飞翔,但降生在荒漠各族的婴孩就是命运多舛,野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野蛮制服野蛮,换来又是一个百年的杀戮。”

      克尔泰衰老的双眼疲惫敛下,“我也错了,双手占满鲜血,一直以暴制暴,以为杀死不顺从的人,就能杀鸡儆猴,我错了,但我不想继续错下去,沙漠的罗布麻很美,花朵鲜艳,风一吹就能闻到香味,我的女儿很喜欢这种花,但是她死了,再也看不到,但我希望其他的女孩子可以看到在没有战争没有每天血流成河的沙漠里,可以看到这种花。”
      ……
      上百年的仇恨无法用长篇大论的道理去磨灭,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了,在促进各族一致攻打大晋皇朝一事,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使,变得积极,他是“离神不远”的男人,解决仇恨起来,就不像克尔泰一样去走温情卖惨路线,直接蛊惑人心,用着所谓神力,简单粗暴达成目的。

      外邦的骑兵戎围攻北昆山下,手无寸铁养尊处优的书生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一场狩猎比赛,瞬间角色转换,踏马而来的外邦骑兵就像凶残的猎人,而前一秒还在捕捉小兔子小鸟的书生们变成了猎人的猎物,毫无还手之力。

      敢反抗挣扎的富家官权子弟直接被砍断手脚,那些眼睁睁目睹一切的温室花儿,看得整个人都惊慌得想死,除了害怕什么都想不到,连最基本撒腿跑都忘了。

      当时的花笠本来可以逃跑的,他平时过惯了没心没肺,脑筋粗得很,在极度恐慌中反而容易平静下来,他当时第一时间抄起箭刀之类的防身武器,撒腿就往山上跑,他要赶在兵面前,去救他的奶娘仆人,而且他也成功了,顺着他平时偷偷摸摸下山偷玩的下路,成功避开了外邦骑兵。

      他本来可以顺利脱身的,但是在下山的过程中,隔着小半座山,看到一个同门师兄弟被抓住了,花笠虽然也怕死,但平时被他们塞过来的武侠传奇看多了,耳渲目染下做不到见死不救,心下一横,跟他奶娘仆人,道,“你们顺着这条路,绕过河水,就在那里等我,我很快就追上来,要是过了一个时辰没等到我,就顺着山脚走,一直往北走,那里就是官塘了,官塘在天朝脚下,敌军应该不会那么快攻过来,赶紧走。”
      奶娘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抓着花笠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但又不敢哭出声,怕招来敌人,无论花笠怎么劝,就是不肯撒手。

      花笠没有办法,前人是割袍起义,他倒是割袍想让奶娘放手。
      奶娘急得团团转,但她捧在手心十多年的小少爷的脾气,她最清楚,看起来文文弱弱,其实性子扭得很,心眼又实,认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奶娘也是没有办法,几个仆人听了花笠的话,硬是把她给拖走了。

      被抓住的那位小兄弟名叫黄文,平时油嘴滑舌嘴炮子上的巨人,如今被吓得尿了裤子,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花笠见敌人就两三人,头发胡子邋里邋遢的打结缠在一起,衣衫一看就是抢了汉人的,裤腿衣袖短了半截。他顺着丛林作掩护,匍匐爬过去,听到他们用外邦语叽里呱啦说着,一句话也没听懂。
      花笠手上给自己傍身就一把长剑,一把弓和几支箭,掂量掂量一番,横看竖看,就算自己连上那个黄文,也不是对方的对手,贸然冲出去就是给对方送人头。

      所有的计谋和策略都飞快在花笠脑里过了一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可能性都计算进去,在动手前,他悄悄向黄文丢了颗小石子,再打了个颜色。
      人生总是充满未知数,花笠万万没想到,就算跟黄文再怎么没有默契,都不至于在还没有动手,就被他推了出去……
      在极度恐慌中,人都是不理智,黄文一看到花笠,人就激动了,一激动就声嘶力竭地向花笠吼,“救我啊!!!!”
      嗓门太过于大,连几个外邦人被吼叫得丢了武器。
      外邦人,“……”
      趴在草丛中的花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