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同样漆黑的山道中。
冉源子无法抵抗鬼气的攻击,口鼻流血不止,歪倒在地,老张鬼气侵体,呼吸被扼住,意识开始模糊不清,他手下的阵法图,还没来得及画完。
而陈金山的修为远远弱于两位,寻常人家鬼气侵略,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去拜见阎罗王,他强一些,撑了一盏茶的时间。
苦心经营,终究逃脱不了,人在神鬼面前,弱小得如同一只蝼蚁,而他不能归于地府,魂魄离体的瞬间被吸附走了。
死,最不想面对的问题,可偏偏一次比一次深刻地摆在面前,也许真是迈不过这一关了,老张仅存的意志中颓废地想。
但是,运气这玄乎其玄的东西,真的降临在他们身上了,山体轰隆震动一声,被滚落的沙石覆掩,看不见顶的山上,开了道缝,丝丝缕缕阳光穿越而来,鬼气受到震慑,潮水退潮般后退驱散,他们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冉源子扒开沙石惊奇地看着高不可及的裂缝,可以看到阳光依旧灿烂,看来晕过去的时间不长,“老张,老张,”他用力拧着晕在一旁的老张的胳膊。
老张嗷嗷叫,“臭小子,找抽啊!!!”
“你有没有看到之前什么东西飞过!”
“啥!”
“就是撞开山体的东西!!”
“啥!”
冉源子放弃跟他探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裂缝,“难道是我的幻觉,可上边怎么裂得像个人形”
有了阳光,一切好办了,两人研究一番,继续没完的工程,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石门,门前做了个法,咔嚓一声,石门大开,新鲜而湿润的空气扑面,死过重生的激动久久不散。
在老张回过头想要记住石门位置时,背后已经没了踪影,青山依旧,对于总总事,晃似隔世。
而刑天则是撞得七荤八素,被撞出山体的一瞬间,阳光灿烂辉煌,照射得他浑身难受,逼不得已马上寻找背阳地。
同样阳光灿烂的天空下,花笠欲哭无泪,垂首顿足,不断画圈圈诅咒亡舟。
热身阶段的短短两个回合,江述泓虎落平阳被犬欺,被一众武僧压制住,即使空有一颗野蛮冲撞救情人的心,也是怒发冲冠而有心无力,虚弱的魂力不足以抵抗,变成单打群殴的街市招式。
在亡舟的记忆中,江述泓从没如此落魄狼狈过,被武僧用罗汉棍叉住颈脖,头破血流,玄衣破烂撕裂,目光呆滞而猩红,仿像一眨眼,血就会流下来,亡舟不禁癫狂大笑,笑着笑着笑声倏然而止,伪装的眼神用惯,一副佛法高深莫测的嘴脸摆出,用高高在上眼神假意悲天悯人地看着江述泓,“给你一个惊喜要不要,就亲眼看着我打死你的心尖,好不好。”
咔嚓一声,花笠低头看着自己无力垂下的左手,小臂骨从中间断裂,四肢断了两肢,他自嘲笑笑,左手对右腿断得真是对称,连翻开的皮肉也是伤痕一样深。
亡舟添去指尖的血迹,那是花笠的血,眼神因暴虐而兴奋。
林府侧门有口水井,井水半干枯,亡舟虐杀得过于忘我,被因畏惧阳光而蹑手蹑脚的李子芹偷了袭,瀑布长发飞快直击亡舟后背。
可惜实力相距悬殊,李子芹的偷袭并没有给亡造成实质的伤害,相反被他一把捉住头发,揪出阳光下。
李子芹像一条被煎熟的鱼,身上衣服被晒射得烧焦,支离破碎,裸露的皮肤更是惨烈,血水涔出,鬼气散发,面容痛苦得涕泗横流,硬是忍着不吭声,
花笠急了,强忍苦楚,扯下衣服盖在她身上,挡在面前,“你干嘛!!!”语气着急得挺冲。
李子芹不吭声。
“这是我和你的恩怨,不要扯上她!!”花笠对亡舟道。
“是她自己要送死,我拦不住。”亡舟笑得冷漠,庄严肃穆的法杖上因粘了鲜血,在阳光下丢失佛性,看起来更像是一把凶残的杀器。
亡舟提杖力扫千军般,疯狂砍向花笠,李子芹抢先一步用烧得干枯的头发扫开花笠,发被砍断,李子芹再也扛不住,口中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花笠一撞,原本移了位的五脏六腑更是雪上加霜,疼得他几乎背过气去,他吼向李子芹,“你赶紧跑啊!!!”
“林哥哥……”
“我不是!!!我根本不是,你的林哥哥早就死了,我是顶替的!!!你快跑啊,为了我这个冒替品,不值得!!!”
李子芹怔住,张张干裂的嘴,眼泪眼婆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亡舟拍拍手掌,“好一对痴男怨女,可惜我不喜欢大团圆结局,那我祝福你们天各一方,生生死死永不相见。”而目光是看向江述泓,继而提杖一挥,金光如同抛洒的水,尽数狠狠击入花笠身上,一瞬间,魂体出窍,花笠魂魄暴露在阳光下,光线侵蚀,浑身发出嗞嗞的炸响,他痛苦翻滚。
第二杖尾随其后,花笠只觉天翻地覆,仿佛整个人置身于钟内,头脑炸裂地震响,痛觉被无限放大,痛不欲生,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第三杖击下,花笠痛得麻木,魂体开始无意识抽搐不已。
第四杖……刀光剑影间,被挡下。
刑天撑伞立在高跷的房梁上,双脚悬空,轻轻弹指,将花笠和李子芹的魂体缩小至一颗小光点,收回手中。
亡舟似一只夜行的猫,对危险的探知异常敏感,直觉这人不好对付,在他出击瞬间,触动布伏在此的阵法,将武僧连同林颢尧的尸首一并转走。
刑天沉着看着一切,并没有追击的打算。
花笠做了个梦,很长很长,串联起来贯穿他前世今生,他哭得很使劲,从头到尾都是哭着,旁观的飘渺,令他很有无力感,想抓抓不住,想追追不到,就眼睁睁的看着,忽然,周身失重般直坠云霄,眩晕的感觉很难受,拼命伸手想要抓住东西时,抓到一双小手,瞬间睁眼惊醒,梦被惊吓得忘了吧大半。
他尴尬地擦擦挂在眼角的泪珠,尴尬地松开李子芹的手,看到被伏仙绳束缚在两人环抱粗的柱子上的江述泓,他垂下头脑昏迷不醒。
他转头对上刑天,“……”
花笠在地府出了名的爱闲逛,凭借千年来的游荡,在地府刷了个脸熟,深交浅交浅浅交的朋友一大堆,而刑天则归属于非常浅交的一种,原因很多,最主要还是刑天自身问题,花笠不缺朋友,讲究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算,反正也不因职位高就巴结,是很讲原则的老鬼,而不是老油条鬼。
花笠问他,“你怎么会来救我”
“走错了。”
花笠,“……”
话说当日,刑天藏身在一间山头破旧小屋,远方气流异样,以为是孽镜台所致,马上赶去查探,结果发现是花笠被虐打,于是顺手救下。
正沉默间,江述泓转醒,发现自己被束缚,发了狂般挣脱,像一只困兽,看到花笠后更是疯狂,伏仙绳勒破衣服,陷入肉中,鲜血嘀嗒流出,刑天刚伸出指尖对付江述泓,花笠喝停,“别。”他无力飘过去,摆摆手安抚。
江述泓得到指示般,冷静下来。
刑天性子很冷,没有追问下去,花笠问起地府情况。
他言简意赅地说了。
“罗娘究竟有什么隐瞒”花笠道,刑天镇守幽枉狱,与罗娘交过手的他,理应会察觉到可疑之处。
刑天的嗓音没有起伏,“她本是收归地藏王菩萨座下的睡莲。”
花笠很惊讶,刑天无视他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道,“百年成长,百年开花,百年结果,周而复始,等了不知多少个百年,渐开灵智,后惹上红尘,被罚下转世历劫十世,最后一世中,出现了问题,提前丧命,死后性情大变,杀孽无数,捉拿归地府后,被罚下十八层地狱。”
“出了什么问题”
“不得而知。”
“不对劲啊,冤有头债有主,可林雄居几个人根本杀的不是罗娘,为什么她找他们报仇还有广元寺的広愿大师,貌似也有过节。”
刑天略一沉思,“你说的几人,我并不知道。至于広愿,他是罗娘最后一世的历劫。”
花笠的关注点跳动性非常大,“那你跟罗娘什么关系。”在花笠的印象中,刑天是一个性子很冷的鬼判,一向对事漠不关心,既然知道罗娘这么多事,想必是有段难忘的过往。
“一起历劫。”嗓音依旧四平八稳,语气就像讲着早饭吃什么一样。
花笠的表情出卖了他内心的震惊,睁大眼睛透漏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简直难以置信,他发挥小脑袋,前后一推导,罗娘因触犯凡心历情劫,而刑天同她一起受罚,那不就是两人偷食禁果!!!然后再发散思维,広愿也是她历劫对象,居然是三人行!!!!花笠被自己的想法雷到了……在难以置信与刨根问底中来回转换。
花笠秉着要了解前因后果才能推到出罗娘身上的谜团,于是眼里闪着光,求证道,“你跟罗娘是一对”
刑天不理睬。
花笠换种说法,道,“你们有段过往”
刑天点头。
“罗娘记得跟広愿的过往,还亲手杀了他,但是林雄居几人害死的明明是青儿,说不过去啊。”
“记忆被篡改。”
“为什么。”花笠道。
“她本体是莲。”
花笠随即反应过来,鬼门全书有记载,鬼莲长于三途河,又称葬头河、渡河、三濑河、三涂川,乃是生界与死界的分界线。
河水乌黑死寂一片,就像生与死只有轮回可以跨越一样,罪大恶极的人受尽折磨三百年渡河一次,长相丑陋的河鬼摇船送渡,河面宽广无边,一边是地府阴深的青黑嵩山峻岭,河的另一边是炽热火红的彼岸花,长于河底的曼珠沙华发出的香气迷晕鬼魂,他们做个关于“彼”和“岸”的美梦,这个梦带着“彼”和“岸”深埋在心底的期望,凄凉、愤怒、无奈和绝望等等千丝万缕的百感,这个梦境会伴随轮回转世的一生。
那些无法渡河的灵魂在轮回欲望的驱使之下,会涉水渡河。
河水没有浮力,堕水的鬼魂永远没有上岸的机会了,只能变成“三途河”里的水鬼,往往会被幻境折磨:此生所有不愉快、痛苦的场景不断回放,永远无法转生的痛苦和彻骨冰冷的河水,魂魄不断感受着这种巨大痛苦。使那些水鬼对其它还有轮回希望的灵魂产生了妒忌。只要有灵魂落水,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其拉入河底相互吞噬。
被吃掉的魂魄,也就等于魂飞魄散了,那些被幻境不断折磨的魂魄往往最终也会因为精力耗尽而魂飞魄散。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
鬼莲也是如此,在充满怨气杀戮的河中,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是暗无天日的一处靓丽。
但是,刚极易折,强极则辱,越是美好的东西,一旦被侵染,反噬所爆发的暗黑力量是惊骇的。
鬼莲也是如此,佛魔只在一念之差。
一旦轮入旁道,会摒弃一切,不择手段只求玉石俱焚。
思考太费劲了,花笠有点支撑不住,魂体丝丝流散,他道,“渡点魂力给我吧。”
刑天挥手,一道亮光打进花笠体内,魂体马上充实,精神状况好了很多,他继续道,“罗娘被篡改记忆,是为了激发她的邪念,鬼莲在三途河的污垢中生长……啊!!!!”花笠恍然大悟,“她被利用,借刀杀人!!可幕后又是谁在操纵一切!”
刑天摇摇头,“暂无头绪。”
花笠瞥眼看看周围,这是刑天的结界里,四周也是无尽的漆黑,唯点着盏小油灯,灯火幽幽,他瞥见静立一旁的李子芹,叹了口气,她伤得不轻,脸庞青白,发梢尽被烧焦,像只玩过火的野鸡,只是精神力被野鸡弱多了,双眼通红,小巧的鼻尖也是红红,被淡不化的愁云惨雾笼罩着。
他飘过去,定在她面前,李子芹别过脸,花笠摸摸鼻尖,犹豫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李子芹眼泪掉下来了,自嘲苦笑,“其实我怀疑过,只是自己不敢去相信。你不是林哥哥,一说话就露底了,可是,可是,我……”她泣不成声,“我很懦弱……”
“对不起。”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花笠努力回想一下,“六月的初三。”
李子芹流泪不止,“那不是他、林哥哥,他成亲那天……我……”她撑不下去了,崩溃大哭,“他说只是假装成亲,可是我,我还是忍不住生气,那天晚上,又跑到河边,不停解释……他身子这么弱……跑那么远的路了,可是我还是没去见他……我……我……”
双眼猩红,鬼是哭出来没有眼泪的,流出来的是魂体,魂体幻化成泪,簌簌掉下,李子芹抬头,显得越发可怜,魂体淡去,满脸是抹不去的哀伤悲戚,“我好后悔啊,怎么办!”
送走一个人永比迎来一条生命要复杂得多,在鬼怪异闻录中,死亡,只是肉身的消散,斩断的是一生中在阳间的羁绊,人走茶凉,一死便是尘归尘土归土,一杯孟婆汤下肚,又是一度轮回,故事人都懂,但是活着的人在执着,风光大葬,寄托无非是哀思,怕的是离世之人在阴间受苦罢了。
而徘徊不肯离去的鬼魂更是如此,暗无天日地苟且,为未了之愿或为牵挂之人,躲在暗处偷偷窥探,过得卑微,许多等不到心愿了的一刻,便是在年轮中烟消魂散。
未到花期莫折枝,曾是少年不相知。染墨浸魂透雨夜,殇曲终负苦情痴。
期间,江述泓醒来一次,因没看到花笠,又是得了瘟疫般发狂不止,发出来自喉咙深处的怒吼,像一只被盛怒的公猫,随时要拼死一番。
在惊动刑天,将要出手制服之际,花笠及时现了身,他烦得很,只想找个隔绝一切的地方,静静思考,于是钻进了空酒壶中……
花笠挡在江述泓身前,江述泓一看到他,情绪稳定下来,呆滞的目光中透露渴望,肉眼凡胎地可见江述泓想要亲近他,这眼神在刚直不阿的刑天前,花笠觉得尴尬,挪了挪身体,挡着江述泓灼热的目光。
身体一动,干扰到脑子,花笠就忘了要说什么,脸色略微沉重地思索片刻,还是想不起来,三个就静静对持,分秒难熬。
……
花笠对着刑天,道:“你有什么要说吗?”
刑天沉脸,冷眼看着他,花笠知道不在看的不是自己,是江述泓,而且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气,知道刑天动了要灭了江述泓的念头。
花笠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心力交瘁,想着要怎么才能证明江述泓是无害的,他道,“要不我们合作,分头行动,必定事倍功半。”
花笠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劝说道,“你追你的孽镜台,我捉我的逃犯,再一起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操控者,说不定可以阻止某个潜在的巨大的危害苍生社稷的惊天大阴谋,那是多少的福报呀,功德无量啊。你看看如何,肯定很好了对吧……”花笠讲得热情洋溢,可热脸贴冷屁股,他讪讪耸肩挑眉,硬扯着,“当年你会跟罗娘历劫,说到底也是相互亏欠了,那……”
刑天冷哼,“你又是如何保证姓江的,不做乱。”
“因为他喜欢我,他不会害我呀……”话一出口,花笠就卡了壳,后悔妄撞了,这什么屁话,历经千年,最玄幻一事,莫过于情爱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到头来还不是断肠声里忆平生。